地煞陣圖 第1章 你隻是本座的兵器

九重天外，混沌雷火如巨獸翻湧，將天際撕裂出一道道猙獰的血口。

魔尊彌天的最後一記滅世咒，裹挾著吞噬三界的怨力，轟然壓下。

“鳳棲！”

一聲冷厲的低喝傳來。

血泊中的鳳棲猛然抬頭，她身披的赤色戰甲早已碎裂不堪，仙血順著甲冑縫隙汩汩流下，在腳下匯成一汪絕望的溪流。

她幾乎耗盡了所有神力，意識已在潰散邊緣。

可聽到這個聲音，她渙散的瞳孔驟然凝聚。

那是墨淵，她的主人，天界萬萬年來的不敗戰神。

此刻，他正被魔尊的本命魔氣死死纏住，無法脫身。

而那滅世之咒，鎖定的正是他。

沒有絲毫猶豫，鳳棲將最後一絲神力盡數注入掌心的鎖魂綾。

那條陪伴了她數萬年、與她神魂相連的紅綾，發出一聲悲鳴，隨即光芒萬丈，迎著毀天滅地的雷火衝天而起，瞬間織成一道堅不可摧的赤色屏障。

轟——！

三千道天雷劫火盡數砸在屏障之上，每一擊，都像是直接劈在鳳棲的神魂深處。

劇痛讓她眼前一黑，身體軟軟跪倒。

可她的唇角，卻緩緩勾起一抹虛弱而滿足的笑。

透過漸漸稀薄的赤色光幕，她看見墨淵掙脫了束縛，手中長劍勢如破竹，一劍貫穿了魔尊的心口。

那是她用自己近乎湮滅的代價，為他換來的，決定三界命運的勝利。

她眼中的光，隨著他挺拔的身影一同定格，而後，徹底沉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鳳棲是被一陣撕心裂肺的灼痛喚醒的。

魔尊伏誅，血戰終結。

屍山血海之上，墨淵玄色的衣袍在罡風中獵獵作響，周身散發的凜冽殺氣尚未散盡，宛如一尊從修羅場走出的神祇。

無數天兵天將跪伏在他身後，高呼“戰神威武”。

而她，就跪在他腳邊不遠處，像一件被隨意丟棄的染血兵器。

反噬的法則之力在她體內橫衝直撞，神格瀕臨破碎，連維持人身都已是極限。

她掙紮著，想爬向他，想和從前每一次戰後一樣，靜靜地等待他轉身，等待他一句冷淡卻能安撫她所有傷痛的“尚可”。

可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越過了她，越過了滿地狼藉，徑直落在了不遠處一個纖弱的身影上。

那是司藥仙子雲瑤。

她躺在幾名仙侍的懷中，臉色蒼白，雙眸緊閉，一朵血色蓮花烙印在她眉心，妖異而脆弱。

墨淵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周身的殺伐之氣在靠近她的瞬間，化為繞指柔。

他小心翼翼地將雲瑤扶起，攬入懷中，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別怕，我回來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是鳳棲追隨他十萬年來，從未聽過的語氣。

雲瑤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長而卷的睫毛也隨之輕抖，卻始終沒有睜開眼。

她在等。

鳳棲心中猛地一刺，那疼痛，竟比剛才身擋雷劫還要尖銳。

她張了張嘴，想如往常一般喚一聲“主人”，喉嚨裏卻湧上一股腥甜，被反噬的法則之力撕裂的聲帶，隻能發出嗬嗬的破風聲。

她看著墨淵將一粒珍貴無比的九轉金丹渡入雲瑤口中，又親自探查她的仙脈。

片刻後，他的眉頭緊緊皺起。

一名資深的醫官匆匆上前，跪地稟報：“啟稟戰神，雲瑤仙子的仙元被魔氣侵蝕，心脈已損，若無……若無先天仙骨重塑根基，恐怕……”

先天仙骨。

整個九重天，生來便有仙骨的，除了幾位上古天尊，便隻有……器靈化形之仙。

鳳棲的心，陡然沉入穀底。

她看見墨淵的視線終於移了過來，那雙曾讓她甘願赴死的星眸，此刻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像是在看一個死物。

“取她仙骨，救雲瑤。”

他對著身旁的醫官，一字一句，冷酷地下達了命令。

轟然一聲，鳳棲腦中最後一片清明也徹底炸裂。

天地間所有的聲音，戰後的歡呼，傷者的呻吟，風的呼嘯……在這一刻盡數褪去。

世界一片死寂。

她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她用性命去守護的男人。

原來，她不是他的影衛，不是他的戰友，甚至連一個“她”都算不上。

她隻是……他的兵器。

一件可以在必要時刻，拆解掉零件，去修補另一件“珍寶”的兵器。

兩名天將上前，一左一右，神情漠然地將她死死按在地上。

冰冷的法器刺入她的後心，開始活生生地剝離她與生俱來的仙骨。

那是比千刀萬剮、神魂撕裂還要恐怖的酷刑。

每一寸骨血被強行分離，都帶走她一分神識，一分生機。

鳳棲痛得渾身痙攣，神魂幾欲潰散，可她的眼睛，卻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墨淵。

她要看清楚，要記住。

記住這個男人的絕情與冷酷。

她看見，醫官將那根尚帶著她鮮血和體溫的仙骨，小心翼翼地嵌入雲瑤的胸膛。

仙骨入體，柔和的白光瞬間包裹了雲瑤，她眉心的血蓮印記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墨淵臉上緊繃的線條終於鬆弛下來，他伸出手，輕撫著雲瑤蒼白的臉頰，語氣裏竟帶著一絲後怕與慶幸。

“此番是本座大意了，”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對昏迷的雲瑤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若非你護身的這件鎖魂綾有了靈性，化形成人，替你擋了魔尊的詛咒，今日……你早已香消玉殞。”

鎖魂綾……替你擋了詛咒？

鳳棲笑了，隨著她的笑，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唇角噴湧而出，染紅了身下的土地。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在她墨淵的眼中，捨命護主的，從來不是她鳳棲。

而是那件他從不離身，用來保護心上人雲瑤的法器——鎖魂綾。

她鳳棲的存在，從頭到尾，隻是一個意外，一個可以被隨意替換的容器。

她連作為祭品的資格，都沒有。

瀕死的劇痛中，鳳棲的神識開始飄散，無數破碎的畫麵在眼前閃回。

她看見百年前，尚是少年的墨淵被仇家圍殺，瀕臨絕境。

那時，她還隻是一縷寄居在紅綾中的殘魂，卻本能地催動綾羅本體，化作漫天紅綢，為他擋下了致命一擊。

她看見自己化形後，第一次笨拙地跪在他麵前，說：“鳳棲，願永世追隨主人。”

她看見百年間，他們並肩走過無數屍山血海，她為他擋下明槍暗箭，他帶領她走向一場又一場勝利……

百年追隨，百年守護。

換來的，卻是今日剔骨之刑，換來一句“她隻是件容器”。

何其可笑！

無盡的恨意與不甘，像野火燎原，瞬間吞噬了她最後一絲對他的眷戀。

我不甘心！

憑什麽！

憑什麽我的忠誠要被如此踐踏！憑什麽我的性命要為他人做嫁衣！

鳳棲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咬碎了舌尖的本命精元。

一股決絕的力量在她即將潰散的神魂中轟然炸開。

我不願就此湮滅……

哪怕隻剩一縷殘魂，我也要掙脫這天道，逃向輪回！我要活下去！

隨著這道執念衝天而起，她感到身體猛地一輕。

那被按在地上的、名為“鳳棲”的軀體瞬間失去了所有光彩，化作一條暗淡的紅色綾羅，無力地垂落在地。

而一縷近乎透明的魂魄，從那綾羅中掙脫而出，懸浮於半空之中。

她終於，自由了。

也終於，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