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行 第4章 追蹤者

城西舊貨市場，逢三逢八開市。

陳驚蟄在星期三早上九點到了地方。

市場占了一條廢棄的老街，兩邊是一排排臨時搭建的鐵皮棚子，棚子底下擺滿了各種舊物——舊書、舊衣、舊家電、舊銅器、舊瓷器，還有不知道從哪拆下來的老門窗和舊牌匾。空氣裏彌漫著陳年灰塵和舊木頭的氣味，混著幾縷線香的味道。

這地方，蘇青鸞說過，三個死者生前都來過。

陳驚蟄沿著攤位慢慢走，目光掃過每一個攤主的臉。

第一個攤位，賣舊書的。白發老頭，戴著老花鏡，坐在小馬紮上翻一本發黃的古籍。他的影子在陽光下清晰得很，貼在地上，隨著光線變化微微移動。

第二個攤位，賣舊銅器的。年輕女人，正在用手機看短視訊，笑得花枝亂顫。她的影子也很正常。

第三個攤位，賣舊衣的……

陳驚蟄停下腳步。

這個攤位，和其他的不太一樣。

其他的攤位都敞開著，堆滿了貨物，這個攤位卻用一塊灰撲撲的布簾半遮著。布簾後麵，隱約能看到幾個人形的輪廓——不是真的人，是用舊衣服紮成的人形模特，穿的是那種幾十年前的老式衣裳。

布簾前麵，擺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筆墨紙硯。

這個攤位，賣的是舊物——但不是普通的舊物。

陳驚蟄掀開布簾，走了進去。

"客人，看看？"

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出來的。

陳驚蟄抬頭，看到了說話的人。

那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長衫，料子是上好的絲綢，在這種灰塵滿天的舊貨市場裏，卻幹淨得纖塵不染。男人的臉很白淨，五官端正，眉眼溫和，留著一撇整整齊齊的短須。

第一眼看去，像是個讀書人，溫文爾雅，不緊不慢。

但第二眼看去，陳驚蟄注意到了別的東西。

男人的眼神。

那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惡意，不是善意，而是某種很深的、像是在審視什麽的感覺。像是一個收藏家，在打量一件剛入手的古董，估算它的價值。

"你是這個攤子的老闆？"陳驚蟄問。

"算是吧。"男人笑了笑，"隨便擺擺，不圖賺錢。"

"那你賣什麽？"

"賣故事。"男人指了指桌上的筆墨紙硯，"舊貨有舊氣，舊氣裏藏著故事。我這裏收故事，也賣故事。"

陳驚蟄看著他，沒有說話。

男人也在看著他。

然後男人笑了，笑容很溫和，像是在看一個很有意思的年輕人。

"你來得比我想象的快。"他說。

陳驚蟄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認識我？"

"不認識。"男人搖頭，"但我知道你是誰。"

"誰？"

"第七十二行的守護者。"男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平常的事實，"陳家的後人。用不了多久，七十二行就會傳遍整個城市——封印破了，影子出來了，有人要倒黴了。"

陳驚蟄的手已經搭在了腰間，那裏藏著祖父留給他的那把短刀。

"你知道封印的事？"

"知道一些。"男人說，"不算多，但夠用。"

"你知道三天前死的三個人嗎？"

男人沒有回答。他隻是笑了笑，低頭繼續研磨墨汁。

陳驚蟄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我來查案。三個死者，生前都來過這個市場。"

"所以你覺得是我幹的？"男人抬起頭，眼裏有一絲調侃的笑意。

"我覺得你有問題。"陳驚蟄說。

"什麽問題？"

陳驚蟄深吸一口氣。

"你的影子呢？"

空氣凝固了。

男人的動作停了一瞬——隻是一瞬，快得幾乎無法察覺。但陳驚蟄看到了。

他低下頭，看向男人腳下。

陽光從鐵皮棚子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麵上切出一道道光斑。光斑落在男人坐著的桌子底下，那裏有木板，有灰塵，有幾條裂開的縫隙——

沒有影子。

男人的腳下，空空如也。

沒有輪廓，沒有形狀，沒有任何東西。像是一幅畫，被人用橡皮擦去了最關鍵的一部分。

陳驚蟄的脊背一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沒有影子。

這怎麽可能？

所有活著的東西，隻要在光線下，就會有影子。人、動物、植物，哪怕是一張紙，在光線下也會投下影子。這是物理法則，是不可違背的常識。

除非——

除非不是人。

"看到了？"男人抬起頭，笑了笑，"不瞞你說，我也是最近才發現沒有影子的。以前有，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就沒了。"

"你不是人。"陳驚蟄說。

"誰說我不是人？"男人笑了笑，"我當然是人。隻是……活得比較久而已。"

陳驚蟄盯著他，手已經握緊了刀柄。

"你到底是誰？"

男人沒有回答。他放下毛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長衫的袖口。

"下次見麵，帶上你的匣子。"他說，"有些東西，空口說是說不清楚的。"

"等等——"

陳驚蟄想攔，但男人已經邁步走出了布簾。

他追了出去。

舊貨市場的人來人往，男裝女穿，人聲鼎沸。賣舊貨的攤主在大聲吆喝，討價還價的顧客在攤位間穿梭。

那個穿長衫的男人，就在前麵十幾步的距離，慢慢悠悠地走著，像是在散步。

陳驚蟄加快腳步，穿過人群，伸手想要抓住那個人的肩膀。

手指觸到了衣料。

但就在那一瞬間，男人的身影突然一晃，像是一滴水融進了油裏，整個人竟然直接穿過了旁邊的人群，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驚蟄的手抓了個空。

他停在原地，環顧四周。人聲鼎沸，沒有人注意到他。沒有人看到剛才那個男人。

就像那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陳驚蟄低頭，看到了腳邊地上，有一張白色的紙片。

他彎腰撿起來。

是一張名片。

名片上隻有兩行字，字型是毛筆寫的，和剛才男人在紙上寫的字一模一樣：

孟無咎

七十二行創始人

名片背麵，還有一行小字：

"下次，帶上你的匣子。我會告訴你，封印之後，真正會發生什麽。"

陳驚蟄死死地盯著那張名片，心髒在胸腔裏砰砰直跳。

孟無咎。

門內的那個"孟無咎"，明明是蘇鶴年製造出來的替身，用來承擔萬業之罪的替罪羊。但這個孟無咎——這個沒有影子的、活了兩百年的、創立了七十二行的孟無咎——

纔是真正的那個。

而門內的那個，隻是替身。

真正的孟無咎，兩百年來一直藏在城市裏，看著這一切。

看著行會的興衰，看著七十二行的傳承，看著祖父守門，看著封印慢慢鬆動——

然後，在封印破開的那一刻，他出現了。

陳驚蟄把名片收進口袋，轉身往市場外走去。

他需要回去。把這張名片給蘇青鸞看，把這件事告訴錢十五。

舊貨市場的喧囂，在身後漸漸遠去。

但他知道，那個男人——那個真正的孟無咎——還會再出現。

他說過，下一次，帶上匣子。

那是威脅，還是邀請？

陳驚蟄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點——下一次見麵，不管是什麽，他都不能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