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行 第3章 入行第一課：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紅磚樓在夜色裏像一座墓碑。

那是一棟**十年代的老公寓樓，外牆斑駁，樓道昏暗，每層隻有兩戶人家。黴味很重，像是整棟樓都在慢慢腐爛。

陳驚蟄跟在錢十五身後上樓，每一步都能聽到樓梯吱嘎作響。牆壁上的塗料在剝落，露出下麵灰色的水泥層。

"記住我說的。"錢十五的聲音壓得很低，"u0027拾影u0027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感應。閉上眼，開啟匣子，用意念去觸碰周圍的u0027痕跡u0027。"

"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經過的地方，都會留下痕跡。大多數人都看不見，但你可以。"

"怎麽做到？"

"把手放在第一格上。"錢十五說，"想象你在清掃灰塵——那些u0027灰塵u0027，就是影子。"

陳驚蟄照做了。

他一手握著黑漆匣子，一手平伸，閉上眼睛。

一開始，什麽都沒有。

隻有黴味、電流聲、遠處某戶人家的電視機。

但慢慢地，他的"視野"開始變化。

那不是真正的視野——更像是某種感知，像蝙蝠用超聲波定位黑暗中的物體。他的意識像一雙手，在空氣中輕輕掃過。

一個穿灰襯衫的男人，提著菜籃上樓，在二樓拐角停下，掏出鑰匙——

一個紮馬尾的小女孩，從三樓跑下來，手裏拿著吃了一半的冰棍——

一個駝背的老太太，拄著柺杖，站在二樓門前，敲了三下——

畫麵碎裂、重組、再碎裂。像老舊的膠片電影，每一幀都帶著劃痕。

然後——

**紅色。**

一抹濃烈的紅，像一盆血水潑在他臉上。

陳驚蟄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

"看到什麽了？"錢十五問。

"紅色。"陳驚蟄的聲音還在發抖，"太多了，看不清。"

"正常，你才剛開始。"錢十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上去看看。"

兩人來到三樓拐角。

那裏什麽人都沒有。

但陳驚蟄感覺到了——一股不對勁的氣息，像是在他後頸輕輕吹過的一口冷氣。

"有什麽東西在。"他低聲說。

錢十五挑眉："確定？"

"確定。"

錢十五沒說話，隻是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露出裏麵整整齊齊的十二根銀針。他選了最細的那根，手腕一抖——

銀針在空中劃出一個看不見的圓圈，然後輕輕一點。

三樓的空氣像水麵一樣波動了一下。

那個穿紅裙的女人出現了。

她背對著他們，站在拐角處，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像。

"不對。"錢十五皺眉，"剛才我們上樓的時候，這裏什麽都沒有——"

話沒說完，那個女人緩緩轉過身來。

陳驚蟄的血液在那一刻凍結了。

她的臉——

不是空白。

是寫滿了字。

密密麻麻的、灰色的、像是被指甲刻出來的字，布滿了她整張臉。字跡歪歪扭扭，擠在一起，像是一群爭先恐後往外爬的蟲子。

"你看到了什麽？"錢十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驚蟄拚命辨認那些字。

"不……要……相……信……他……害……死……了……我……"

七個字。

斷斷續續，但意思清晰。

"不要相信他，害死了我"。

"她臉上有字。"陳驚蟄說，"七個字。"

錢十五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收起銀針，看向那個紅裙女人。

"確實是u0027問米u0027的活。"他說，"明天帶她去見蘇青鸞。"

他手腕一翻，銀針在空中畫了一個圈，輕輕一點——那穿紅裙的女人像是被按下了什麽開關，一寸一寸消散，最後化作一縷灰色的痕跡，被陳驚蟄手中的匣子吸了進去。

第一格，亮了。

一縷灰色的絲狀物躺在裏麵，像凝固的煙霧，又像幹涸的血跡。

"你收好了。"錢十五說，"這是你的第一道影子。"

他看了一眼陳驚蟄的手——陳驚蟄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劇烈顫抖。

"正常反應。"錢十五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收到影子，都會這樣。習慣就好。"

習慣？

陳驚蟄看著匣子裏那縷灰色的東西。

它正在微微顫動，像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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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陳驚蟄一直沉默。

他腦子裏反複回響著那七個字。

"不要相信他，害死了我。"

"他"是誰？

"她"又是誰？

"想問什麽就問。"錢十五頭也不回地說。

"那個女人，"陳驚蟄開口，"她在樓裏待了多久？"

"不知道。報案人說，最近一週每晚都能看到她。"錢十五說，"但她隻在三樓拐角出現，一走近就消失。"

"為什麽是三樓拐角？"

"問得好。"錢十五看了他一眼，"明天問蘇青鸞。"

陳驚蟄點點頭，又問："u0027問米u0027是什麽？"

"第8行的能力。"錢十五說，"問米，就是問死者的斤兩——他們生前做了什麽，死後留下了什麽痕跡，問米人都能問出來。"

"蘇青鸞問米問得準嗎？"

"整座城市最準的。"錢十五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但也是最貴的。"

"什麽價？"

錢十五沒有回答。

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陳驚蟄的心裏，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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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陳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錢十五沒有留下來，隻是臨走前扔給他一句話："明早九點，我來接你。"

"見蘇青鸞之前，有什麽要注意的嗎？"

錢十五想了想："記住一件事。"

"蘇青鸞問米的時候，從不問假話。"

"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很輕：

"她從不說全部的真話。"

門關上了。

陳驚蟄獨自站在客廳裏，手裏握著那個已經收納了第一道影子的黑漆匣子。

匣子的第一格正在微微發光。

他忽然想起祖父曾經說過的一句話——那是很多年前，他還小的時候，祖父難得主動跟他說話：

"驚蟄，記住，眼睛有時候會騙人。"

"但影子不會。"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他開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