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行 第1章 撈屍人最怕的，是活人

淩晨三點十七分，陳驚蟄被水聲驚醒。

不是那種滲漏的滴答聲——是濕漉漉的、沉甸甸的、像有什麽東西拖著整條河流在爬行的動靜。咕嘟。咕嘟。一下，又一下。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沒用。

那聲音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近。他甚至能分辨出水分被擠壓的細微氣泡聲——噗——還有濕漉漉的手掌拍打木質地板的動靜。

啪嗒。

啪嗒。

正朝著他的臥室逼近。

陳驚蟄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那是祖父生前親手做的老式銅燈，燈罩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他七歲時用指甲摳出來的。燈昏黃，把房間染成舊檔案室的顏色。牆上掛著祖父的遺照，遺照下是七天前他簽完字的繼承協議——"陳氏舊貨回收鋪，全部資產，歸陳驚蟄所有"。

一間鋪子，一個空賬戶，外加這棟老城區的三層自建房。

這就是祖父留給他的一切。

還有那個巴掌大的黑漆匣子——三天前整理遺物時從書櫃深處翻出來的，鑰匙從底部插入，內分七十二格，每格皆空，隻在底部刻著細如發絲的字。

第一格："拾影"。

水聲驟停。

安靜得像整棟樓都在屏息。

然後——臥室門外，傳來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音。

吱。吱。

陳驚蟄的手悄悄伸向床頭櫃，指尖觸到那把老式折疊刀——刀刃鈍得割紙都費勁，但此刻，這是他唯一能握住的東西。

門把手轉動。

沒有風。門卻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寸一寸推開。

走廊的慘白燈光從門縫裏擠進來，照出一個輪廓——

那輪廓的邊緣是模糊的，像被水浸泡過的墨跡，暈染、擴散，下半身不是腿，而是一條拖曳的水痕，濕漉漉地延伸向他床邊的方向。

"陳……驚……蟄……"

聲音從門縫裏擠出來，不是說話，是擠氣。像是肺裏灌滿了水，每吐一個字，就有一團空氣泡破裂。

"陳……驚……蟄……"

"你……祖父……的……匣……子……"

陳驚蟄的瞳孔驟然收緊。

床頭櫃上，那個黑漆匣子還在。他下意識瞥了一眼——他明明三天前就把它鎖進了書房的保險櫃，密碼隻有他一個人知道。

這東西是怎麽回到臥室的？

"你是誰？"陳驚蟄的聲音卡在嗓子裏，但他還是問出了口。

門縫裏的輪廓頓了頓。它似乎在凝聚——邊緣變得清晰，手腳的輪廓開始顯現。像是有人用蘸滿墨汁的毛筆，在空氣中一筆一筆地勾勒。

眼睛先成形。灰白色的，像被水泡得發白的死魚眼。

然後是鼻子、嘴唇、下巴。

那張臉。

陳驚蟄在那一瞬間幾乎忘了呼吸。

六天前，殯儀館。他親眼看著祖父的遺體被推入火化間。那張臉上的每一道皺紋他都記得——包括左眼角那顆米粒大的老年斑。

此刻，那張臉就在門縫裏，用祖父的眼睛看著他。

"驚蟄……"那東西開口了，聲音和祖父生前一模一樣，"你……為什麽……不開門……讓爺爺……進來……"

陳驚蟄的手在發抖，刀刃在昏黃的燈光下晃成一道模糊的弧線。

不是真的。他告訴自己。祖父已經死了。這是幻覺，是夢，是——

"我是誰，不重要。"

那東西打斷了他的思緒，聲音忽然清晰了起來，像是有什麽東西灌進了它的喉嚨，把那些含糊的氣泡音擠了出去。

"重要的是……"

"你……是……第……幾……行……"

陳驚蟄的腦海中，像有什麽東西被猛然撕開。

祖父的臉。

蒼老的、浮腫的、眼睛睜得死大的臉。

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

他大叫一聲，從床上彈起，渾身冷汗。

門縫裏，那團人形輪廓正在凝固——它開始清晰，手腳一一成形。但這一次，陳驚蟄看得更清楚了。

那不是祖父。

那是某種……模仿祖父的東西。

"祖父"笑了。那笑容標準得詭異——嘴角上揚的弧度，假牙閃爍的金光，全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但祖父生前從來不會這樣笑。

"陳驚蟄。"那東西說，這一次，聲音不再是氣泡，而是完全清晰的人聲，"記住這個感覺。"

"因為從今晚開始——"

它伸出手，朝門縫裏探進來。

那隻手是半透明的，濕漉漉的，指縫間淌著黑色的水。它沒有碰到陳驚蟄——它在夠他床頭的黑漆匣子。

"你會一直記得。"

指尖距離匣子還有三厘米的時候——

窗外，天亮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像被什麽東西猛地撕開——第一縷陽光刺穿窗簾縫隙的瞬間，那團人形輪廓發出一聲尖嘯，像是被滾油澆到的貓。

它開始消解。從四肢到軀幹，像冰塊在烈日下融化，隻用了不到兩秒。

最後消失的，是那張"祖父的臉"。

它在消解前最後一刻看向陳驚蟄——眼裏沒有惡意，隻有一種奇怪的、近乎悲憫的注視。

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隻有一灘水跡，從門縫延伸到走廊盡頭。水跡上，躺著一張黑色的卡片。

卡片正麵，隻寫著一個字：

"拾"。

陳驚蟄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直到第一縷真正的陽光完全照進房間，他才勉強站起來。腿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他彎腰撿起那張黑色卡片，觸感冰涼，輕得不像金屬。

卡片背麵，有一行極小的字：

"拾得影者，可安眾魂。"

他猛然回頭看向床頭櫃——

黑漆匣子不見了。

他瘋了一樣掀開床單、翻遍衣櫃、拉開每一個抽屜。沒有。匣子消失了，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但他手心裏那張"拾"字卡片還在。

卡片下麵，不知何時多了一行燙金的字，像是被高溫烙上去的：

"三日之內，找到匣子。"

"否則，你也會成為u0027影子u0027。"

"叮咚——"

門鈴響了。

淩晨五點四十三分。

"陳驚蟄是吧？"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語速飛快，帶著點不正經的笑意，"開門。我是來撈你的。"

撈？

陳驚蟄皺眉，還沒來得及開口，門外的聲音又響了：

"你祖父那個老匣子是不是不見了？裏頭少了幾道影子？——少的話，我今晚就得去撈別人，而不是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