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閉環 第2章

木板一合，頭頂那點光就斷了。

樓梯窄得隻能容一人下腳，扶手濕滑，像常年浸在潮氣裡。林晝被她推得踉蹌，肩膀撞上牆，灰撲簌簌掉進領口，紮得後頸發癢。他剛要回頭，上麵便傳來沉重的拖行聲，像有什麼硬東西在地板上緩慢蹭過。

姑娘已經越過他，往下兩級，抬手在牆上摸了一把。

“站穩。”

哢嗒一聲。

暗處亮起一線幽黃，不是燈泡，是嵌在牆縫裡的細玻璃管，裡頭流著像螢火一樣的光，照出木梯儘頭一間低矮的地窖。四壁是老磚，磚縫被白蠟封過，地上散著捲起的麻繩、空木匣、幾張裁壞的皮紙。正中擺著一張長桌，桌麵壓著石鎮紙，下麵是一張攤開的城北舊城區地圖，鐘樓位置被朱線圈了整整三層。

林晝甩開她的手。

“你先說清楚。上麵那些是什麼人？”

“你覺得是人？”她抬眼看他，語氣很衝，“真要講廢話，你現在可以上去跟他們聊。”

上麵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用鈍器敲桌子。

緊接著是木架傾倒的聲音，書冊嘩啦啦墜了一地。

林晝牙關緊了一下，手還攥在包帶上：“那你總得告訴我，你是誰。”

“聞霜。”她把裁紙刀插回後腰的皮套，走到桌邊，從抽屜裡取出一卷黑布，“紙燈齋現在歸我看著。”

“歸你看著？”林晝盯住她，“便利店阿姨說老闆死了三年。”

“那是我爸。”聞霜答得很快，像這句話她已經說過太多遍，“死的是老闆，不是店。”

地窖裡有股潮木頭和藥草混出來的苦味。林晝鼻腔發乾，腦子卻轉得更快了些。他把包卸下來，拉開拉鍊，從底下拽出那隻毛巾裹著的紅殼鬧鐘，放到桌上。

聞霜看見它，肩膀立刻繃住。

“果然到了你手裡。”

“這東西昨晚出現在我房間。”林晝盯著她，“你彆告訴我這是促銷贈品。”

聞霜冇接話，隻把黑布鋪開，露出裡麵一套細長工具，鉤針、銅鑷、小刷、骨柄小錘，樣子都舊，磨得發亮。她捏起銅鑷，把鬧鐘翻了個麵，湊近後殼的縫隙看。

上麵又響了一下。

這回離暗門更近。

像有人在門板外用指節輕輕敲了三下。

篤。篤。篤。

林晝背脊一麻，手指本能地去摸旁邊能當武器的東西，最後抄起一塊壓地圖的青石鎮紙。

“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兒？”

“遲早知道。”聞霜說，“這裡不是避難所，隻是能拖一會兒。”

“那你還帶我下來？”

“因為你不能落到他們手裡。”聞霜抬頭看他一眼，“更準確點，是你包裡的鐘不能。”

她用小錘沿著後殼邊緣敲了四下，輕重不一。最後一下敲落，鬧鐘內部居然自己彈開半寸。裡麵冇有齒輪，隻有一團纏得死緊的黑線，線芯裡裹著一小截指骨，骨頭上刻滿針尖似的符痕，密得叫人頭皮發麻。

林晝嚥了一口唾沫，喉嚨發澀。

“這誰的骨頭？”

“引信。”聞霜說，“至於是誰的，不重要。做鐘的人早把名字磨掉了。”

“你們這行說話都這麼瘮人？”

聞霜把那團黑線挑起來，底下露出一片摺疊的薄金紙。她冇急著展開，先從桌角的小瓷罐裡蘸了點灰，抹在自己兩側耳後，動作熟練得像抹護手霜。

“你也抹。”

“這什麼？”

“香灰、柏脂、井鹽。遮活氣的。快點。”

頭頂那三下輕敲停了。安靜了半秒，門板忽然發出一聲悶裂，像有很重的東西壓上去。灰塵從縫隙裡簌簌往下落。

林晝冇再廢話，抓過瓷罐，抹了一點。那灰一沾皮膚就發涼，像冰水擦過耳根，涼意順著脖子一直鑽進後背。

聞霜把薄金紙攤開，紙麵隻有一句字，細瘦，墨色發青：

“第七日，借目開門。”

林晝盯著那五個字，胸口一陣發堵。

“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聞霜把金紙按在地圖上，“有人做了一個閉環，拿七個人去喂。前六個已經填進去了，你是第七個。”

“餵給誰？”

聞霜冇立刻答，視線落到頭頂。

木板又裂了一點。

一道灰白的粉末從縫裡漏下來，像舊牆皮。接著，一縷冷白的光從縫隙裡照進來，細得像刀口，晃了一下便停住。

她低聲說：“餵給看鐘的人。”

林晝張了張嘴，冇罵出來。他這一天接連撞見怪事，腦子早有點麻，可聽到這句還是覺得荒唐得離譜。一箇舊鐘樓，一個死了三年的店主，一個嵌著人骨的鬧鐘，現在還冒出個“看鐘的人”。要是放在昨晚，他會直接把人當神棍轟出去。

可上麵的門板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撬開。

那種冷，不像空調風，更像冬天深夜把臉貼在停屍櫃鐵門上的冷，從縫隙往下滲。

“怎麼出去？”他壓低聲音問。

“兩個口。”聞霜手指點了點地圖旁邊的磚牆，“一個通後巷井道，一個通鐘樓地下迴廊。”

“回巷子。”

“回不了。”聞霜看都冇看他，“他們堵門的時候，井道那頭多半也封了。”

“你怎麼知道？”

“我試過兩次。”

林晝扭頭看她：“你以前也被追過？”

“不是我。”聞霜把金紙疊起，塞進袖口，“是彆人。”

這句說完，她冇再往下接。林晝也冇追問。他注意到桌邊壓著一張舊照片，邊角捲曲，像從相冊裡硬扯出來的。照片上站著三個人，年輕男人抱著一隻長木匣，應該就是聞霜的父親；聞霜那時年紀小，縮在旁邊，頭髮還很長；最邊上還有個瘦高男人，臉被反光吞掉一半，看不清五官，隻能看見他手裡提著一盞造型古怪的燈。

和公交玻璃裡映出的那盞很像。

林晝伸手要拿，聞霜已經先一步把照片翻扣過去。

“彆亂碰。”

“那個人是誰？”

“你管得挺寬。”

“我都快成第七個了，問一句都不行？”

聞霜嘴角動了下，像是想回刺，最後隻吐出兩個字：“叛徒。”

上頭忽然傳來刺啦一聲，像鋒利金屬劃開木板。下一秒，一截黑色的細長東西從裂縫裡緩緩探下來，不是手，也不像鉤子，更像被拉長的影子，尖端微微擺動，停在半空，像在嗅什麼。

聞霜臉色一沉，抓起桌上小刀，在自己左手掌心劃出一道口子。

血一下冒出來。

“你瘋了？”林晝低喝。

“閉氣。”

她把血往地上一甩，血珠冇濺開，而是被磚縫裡的白蠟迅速吸進去。牆角那些封蠟的縫隙緊跟著亮起一圈紅線，像被人從地底點燃。那截垂下來的黑影猛地一縮，似乎被燙到了，扭曲著往回退。

門板外響起一陣雜亂腳步，還有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咕噥。像幾張嘴貼在一塊兒說話，句子全攪爛了，半個字都聽不明白。

聞霜抄起黑布，把工具一卷：“走。”

“去哪？”

“鐘樓底下。”

“你剛纔不是說那邊——”

“那邊最危險。”聞霜已經走向磚牆角落，抬腳踹開一隻舊木箱，“也是離源頭最近。”

木箱後麵露出一扇矮門，隻到人腰那麼高，門上釘著七顆銅釘，釘帽都被磨得發暗。聞霜把掌心的血按上去，銅釘依次輕響，門縫慢慢開了。

一股更重的水腥味撲出來。

像很久冇見光的河道。

林晝冇動：“我憑什麼信你？”

聞霜回頭，黑眼睛定定看著他。

“你現在有彆的人能信？”

這話很堵人。林晝下意識想頂回去，話到嘴邊又嚥了。他看了一眼頭頂。裂開的門板縫裡，已經有更多冷白的光漏下來了，光裡浮著一點一點灰，像死掉的蟲翅。

他把青石鎮紙塞進包側袋，彎腰鑽過矮門。

門後是條隻能半蹲著走的磚砌甬道，牆皮全濕著，手一扶就沾一層黑泥。腳下不是台階，是往下斜去的石板坡，邊緣長著滑膩的苔。甬道很長，頭頂不時有水滴砸下來，砸在後頸，涼得人一激靈。

聞霜在前頭走得很快，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盞小油燈，燈罩是磨花的玻璃，光暈隻有一圈豆大，卻很穩。林晝跟著她拐過兩個彎，後背一直弓著，腰痠得發麻。

“你爸當年從鐘樓掉下來，不是意外吧？”他壓著聲音問。

“不是。”

“那他在做什麼？”

“關門。”

“關什麼門？”

聞霜停了一下，像是被這問題扯住了某根弦。

“鐘樓上那麵舊鐘，不隻是報時的。有人把它改了，用來對準一個地方。每七天準一次。準滿七次，門就會開。”

“開了會怎樣？”

“先丟掉眼睛，再丟掉名字。”她聲音很輕，“運氣差點，連骨頭都剩不下。”

甬道儘頭忽然傳來一聲空響。

像很遠的地方有鐘錘輕輕碰了一下銅鐘。

當——

聲音順著磚壁滾過來，貼著耳膜發震。林晝腳步一頓，太陽穴猛地抽了下，眼前花了一瞬。他恍惚看見前麵甬道儘頭站著個高瘦人影，手提白燈，燈下那張臉空空的，冇有五官，隻有一塊平滑的灰白皮殼。

他呼吸一亂，腳邊踩滑，整個人朝前撲去。

聞霜回身一把拽住他胳膊。

“看見什麼了？”

“前麵有人。”

聞霜把燈舉高，前頭隻有一堵弧形磚牆，牆中央嵌著一扇生鏽鐵門，門鏈上纏滿褪色的黃布條，哪有半個人影。

“彆盯著鐘聲走神。”她皺眉，“第一次聽的人最容易被它牽住。”

林晝甩了甩頭，額角一層冷汗。那種眩暈過去後，嘴裡泛上一股鐵鏽味，像牙齦滲了血。他用手背抹了下唇角，果然紅了一點。

聞霜盯著他看了兩秒，神色變得更難看。

“你已經開始應聲了。”

“說人話。”

“門在認你。”她把油燈塞給他，蹲到鐵門前解鏈條，“前六個多半也是這樣，先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然後一步步往上走，最後自己爬到鐘樓頂。”

“我可冇打算爬。”

“嗯，死人一開始都這麼說。”

她嘴毒，手上倒不慢。黃布條一層層解開，露出鏈條下壓著的一塊銅牌。銅牌上刻著歪扭的三個字：止時井。

林晝盯著那字，忽然想起手機上那個奇怪日期。

星期七。

他正要開口，身後甬道裡猛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跑動聲。

不是一雙腳。

很多雙。踩得水花四濺。

還夾著那種拖刮硬物的響動，近得像已經貼到後背。

聞霜手一頓，罵了句臟話，抬手把最後一圈鏈條扯開。鐵門發出刺耳摩擦，向內裂開一條縫，裡麵湧出一股陰冷氣流，帶著陳井水和銅鏽的味道。

“進去！”她低喝。

林晝剛跨出一步，甬道轉角那頭冷白一閃，幾盞骨燈同時晃出來，把濕牆照得慘白。燈後站著四個黑衣人，個個瘦得像竹竿，臉全埋在兜帽陰影裡，隻有最前頭那個抬起頭，露出一張過分平整的臉。

鼻子、嘴、眉骨，全冇有。

臉中央隻裂著一道豎縫，像尚未睜開的眼。

那東西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從那道縫裡擠出來，乾澀又黏：

“鐘到了，你也該到了。”

林晝冇退，反手從包側袋抽出青石鎮紙，照著最前頭那張臉狠狠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