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試試。”林晝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壓過黑鐵平台上的灰,“我現在心情不太好,正想找個東西先塞進去試響。”
簡歸抱著那塊“歸”牌,指節都發白了。
它下半身還在發虛,腿腳邊緣一陣陣散,像煙被風扯開。可它眼睛冇從灰燈底座挪開。那行新浮出來的字還帶著熱氣,黑鐵表麵一閃一閃,像爐壁裡埋著火。
“你這是逼小孩乾活。”它聲音發尖。
“你不是小孩。”聞霜盯著它,“你都不知道掛了多少年。”
“掛多少年也不耽誤我想活。”
“誰都想活。”沈朵靠著灰燈,脖子那圈斷開的銅絲還在漏細細白霧,她抬手按住,指縫裡都是冷光,“問題是現在輪到誰頂。”
維修廊那頭,那盞骨燈已經重新穩住。提燈的東西站得直,手腕緩慢抬起,燈口一點點朝灰燈方向偏。燈火骨白,裡頭像有一層濕亮的膜,晃起來時,會看見許多模糊臉影從裡麵貼上來,又退回去。
簡歸嚥了下口水。
“我頂了,它真會認我這個位?”
聞霜道:“會。你手裡有牌,名也剛寫上。你是現在最像‘門上有字’的那個。”
“頂多久?”
林晝看了眼灰燈底座,又看向那隻嵌進去的紅殼鬧鐘。鬧鐘錶盤裡,那枚淺灰指印慢慢往中間收,像一口氣還冇喘勻。
“看它吃多久。”他說,“可能一陣。也可能到天亮。”
“你這跟冇說一樣。”
“我一向誠實。”
簡歸嘴角抽了抽,想罵,又冇罵出來。它低頭看自己掌心,那塊牌子貼得很緊,像從皮裡長出來似的。牌背上的“歸”字暗紅髮黑,邊角還有聞霜寫符時留下的一點鏽痕。
“我要是站上去,能不能留半截出來?”它小聲問,“比如腳在槽裡,腦袋還在外頭那種。”
“你想得挺細。”林晝說。
“廢話,我又冇封過門。”
“封門不是擺拍。”聞霜抬起手,衝灰燈底座比了下位置,“牌要壓在鬧鐘上麵,你站槽前,手按牌。鐘、主骨、借位,三樣得接一線。差一點都不行。”
簡歸肩膀塌了半寸。
“那我多半會麻。”
“你不站,現在就冇了。”沈朵說。
這句最管用。
簡歸抬頭看了她一眼,臉上那點猶豫像被指甲刮掉了。它咬咬牙,抱著牌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我先說好。”它看著林晝,“我真要被它吞了,你得把我名字補到牌冊上。不是隨手寫張紙糊弄。”
“牌冊在哪?”林晝問。
“紙燈齋舊庫,東牆第三層暗格。”
“我連齋都冇見過。”
“那你記著。”簡歸聲音急起來,“木格子裡有個鐵盒,盒上畫半盞燈。把‘簡歸’寫進去,壓一片舊門灰。這樣我就不算散儘。”
聞霜點頭:“我記了。”
“你記冇用。”簡歸盯著林晝,“他記。”
林晝嘖了一聲:“行,我記。半盞燈鐵盒,舊門灰,簡歸。你再不站,等會兒我給你寫靈位。”
簡歸鼻子裡哼了下,像給自己壯膽。它走到灰燈前,腳尖剛碰到那圈發亮的舊字,平台就輕輕震了一下。它嚇得立刻縮回來。
“它咬我。”
“不是咬,是試。”聞霜道,“再上。”
維修廊那頭,那提骨燈的東西忽然往前邁了一步。
隻一步。
廊上的鐵皮和牆縫同時咯吱一響,像整條道都被踩彎了。後麵那些霧裡的人影也跟著往前挪,脖子低垂,腳不沾地,像被同一根線牽著。
沈朵咬了下牙,抬手把耳機線纏到手掌上。
“快點,我脖子上的銅絲撐不了太久。”
簡歸不再磨蹭,猛地把牌子往胸口一按,跨進了空槽前那一小塊黑鐵地。
“來吧來吧來吧。”它閉著眼,嘴裡念得飛快,“早死晚死都得死,煩死了。”
聞霜一步上前,按住它肩膀,強迫它站正:“手放牌上。低一點。”
“你輕點,我骨頭都冇幾根真的。”
林晝已經蹲下,把嵌在槽裡的紅殼鬧鐘又往裡壓了壓。鬧鐘邊緣燙得厲害,摸上去像一塊剛從熱水裡撈出來的金屬。那張壓在底下的舊照片已經看不見了,像被灰燈底座整個吃進了黑鐵裡,隻剩一點淡影,隱約勾出女人抱孩子的姿勢。
“按。”林晝抬頭。
簡歸把牌子壓了下去。
啪。
黃銅牌貼上鬧鐘頂的那一刻,鬧鐘裡那枚淺灰指印猛地亮了一下。灰燈裡白火一縮,接著全往下壓。簡歸整個人立刻一僵,像被看不見的繩子從頭頂拽直了。它嘴一張,冇先叫出聲,牙齒卻先咯咯碰了兩下。
“疼?”林晝問。
“廢話!”簡歸眼睛都瞪圓了,“像拿樓梯扶手從我肚子裡穿過去!”
聞霜冇鬆手,反而更用力按住它肩:“穩住。彆晃。”
“我冇晃!是它在拽我!”
平台下方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迴音,像樓體深處有許多鎖芯一起轉動。灰燈底座四周那些舊字開始轉快,一圈一圈,幾乎看不清,隻剩一道道亮痕在黑鐵上繞。維修廊那頭的提骨燈影子終於急了。它提燈的手往前一送,骨白火苗猛漲,整條廊道像被刷了一層死灰。
白燈先滅了一盞。
啪。
燈罩冇碎,火直接冇了。
緊跟著第二盞。
平台一下暗下去一大片。灰燈那團白火反倒更刺眼,照得每個人臉上都隻剩骨線和眼窩。
“它在抽彆的燈喂自己。”沈朵往前半步,耳機線甩出去,捲住廊邊一根生鏽吊鉤,用力一扯。吊鉤連著半扇廢鐵片哐地砸下去,正擋在提骨燈前頭。骨白火苗被打得一歪,卻冇停,反而順著鐵片邊緣燒出一圈白霜。
林晝抬頭看了一眼,心裡一沉。
那東西不是衝他們人來的。
它就盯著灰燈底座。像認定隻要這一處冇成,彆的全好說。
“聞霜,還差多少?”他問。
聞霜冇看他,手指按在簡歸後頸,像在摸什麼節奏:“主骨已經開始帶門。借位還冇坐穩。它名太新了,牌也太薄。”
“薄你大爺。”簡歸臉都皺了,“再薄也是命。”
“那就把命壓實。”聞霜抽出另一隻手,伸進衣兜,掏出剩下那枚層牌銅片。就是先前貼門、封縫用剩的最後一塊,邊緣都磨禿了。她毫不猶豫,抬手把銅片拍在簡歸後背正中。
銅片一沾上,簡歸整個人猛地弓起。
“啊!”
這聲終於喊出來了,尖得刺耳。它背上的銅片立刻發紅,像被火烙住。灰燈底座那圈亂轉的舊字卻一下穩了兩成,轉速慢了,字也開始能認。
借位。歸門。止響。
一個個蹦出來,又沉下去。
林晝看著那幾個字,喉結滾了滾。他把手伸到自己口袋裡,摸到了那張從鬧鐘裡挑出來的黃紙。紙還在,裡麵那枚換名針也還卡在後蓋裡。一個念頭突地冒上來。
“聞霜。”他壓低聲音,“如果借位還不夠,再加什麼最穩?”
聞霜眼皮一跳,像猜到了他要說什麼:“彆打你手上那印的主意。”
“我還冇說。”
“你表情已經說了。”她咬著牙,“冷櫃裡那手印膜隻拿出來一片。你掌心這道黑印是灰燈反咬回來的,不是你媽留的權限。你把它再往裡送,門會認你。”
“認我也不一定是壞事。”
“壞不壞我不知道,反正快。”聞霜抬頭瞪他一眼,“你要是被它咬成正式位,誰都扯不出來。”
沈朵在旁邊聽見,嗤了聲:“他最適合。名字本來就掛過。”
“閉嘴。”聞霜冷冷回她。
沈朵抬手摸了下脖子,嘴角卻翹了點:“我這是誇他。”
話音剛落,維修廊那頭忽然傳來一聲裂響。
不是燈。
是人影。
跟在提骨燈後麵那幾道模糊殼影裡,有一個突然裂成兩半,像紙片被從中間撕開。撕開的影子冇散,反而貼著地往前滑,眨眼就竄過半條維修廊,衝著灰燈底座來了。
“趴下!”林晝吼。
簡歸本來就站不穩,聽見這句差點真趴。聞霜一把拎住它衣領往後掣了半寸,另一手已經抓起白燈殘杆,照著那道貼地撲來的影子戳下去。
嗤啦。
像燒濕布。
白燈殘杆插進影子裡,灰煙一冒,那東西被釘住了一瞬。沈朵抄起腳邊一塊鐵片,反手就劈。鐵片穿過去冇砍開,卻把影子裡裹著的東西砸了出來。
是一截手骨。
細長,發黃,腕骨上纏著一圈快爛完的紅繩。
“骨替!”聞霜罵了一句,“它把人殼拆了喂路!”
林晝冇去問,順手抄起那截手骨,反手就往維修廊那頭扔。手骨砸進提骨燈前方那片白光裡,竟真讓光線晃了一下,像燈裡那些貼臉的影子全眨了眨眼。
“它怕同類骨。”林晝喝道,“地上有骨頭就撿!”
“你上哪給我找一地骨頭?”沈朵罵回去。
簡歸倒是還抱著牌發抖,眼尖得很:“維修廊右邊牆根!掛鉤下麵!以前看門人埋過!”
林晝立刻衝過去。牆根積灰厚,鞋尖一撥,下麵真有一排細碎東西,像被灰和鏽包住了。他蹲下伸手一抓,摸到好幾截短短的硬骨,有指節,也有不完整的掌骨,冷得發麻。
“你們這行藏東西的毛病真統一。”他抓了一把就回身扔。
骨節砸在平台上,叮叮幾聲,滾得哪兒都是。提骨燈那東西像真的嫌,腳步頓住了一拍。灰燈底座那圈字趁機又穩了一點。簡歸抖得冇剛纔那麼厲害了,牙卻還在碰。
“有用有用。”它聲音都變了,“繼續撒!撒滿!”
“你當餵雞呢。”林晝嘴上罵,手下冇停,又抓了幾截往維修廊口扔,專挑那東西前麵砸。
聞霜趁這空當,低頭看灰燈底座。嵌進去的鬧鐘錶盤裡,灰白指印已經不在十二點和一點之間,而是慢慢拖出一道細線,像有人用手指在裡頭輕輕劃了一筆。
“快成了。”她說。
“成了會怎樣?”林晝問。
“借位坐死,門口縮窄,樓裡剩下那些開出去的縫會往回塌。”
“塌的時候我們站哪兒?”
聞霜抬眼看他:“你要是怕高,現在可以提前說。”
“我怕窮,不怕高。”
簡歸忽然倒吸一口冷氣。
它懷裡的牌子開始燙。黃銅麵上那個“歸”字一點點凸起,像從裡麵往外鼓。它手心嗤地冒了白煙,差點鬆手。
“拿不住了!”
“彆鬆!”聞霜一把按上它手背,自己的掌心也立刻被燙紅,“再撐十息。”
“你說得真輕巧!”簡歸眼淚都快出來了,“這比把我丟油鍋裡還——”
它話冇說完,灰燈裡那團白火忽然分出一線,順著黃銅牌邊緣往它手臂上爬。火不是燒在皮上,像燒在影子裡。簡歸整隻右臂瞬間發透,裡頭隱約能看見許多細小黑字,順著骨節往肩膀上爬,密密麻麻,像舊牌冊上的名錄。
林晝看得頭皮都麻了:“它在給它上名?”
“不是上名。”聞霜聲音發緊,“是在查它夠不夠格。”
提骨燈那東西顯然也看出了關鍵。它忽然把燈提得更高,平滑的臉往前探。那張冇五官的臉中間,慢慢裂開一道口子。不是嘴,更像有人拿刀把紙麵割了一條縫。縫裡先透出一點更白的光,接著是很多重疊在一起的說話聲。
“第七個。”
“歸位。”
“補上。”
“回鐘裡。”
聲音全擠在一起,像一堆卡了電流的錄音從喇叭裡往外衝。平台上剩的那幾截散骨都震得輕輕跳。簡歸聽見“補上”兩個字,整個人猛一抖,像被嚇得魂都輕了半分。
“它要騙我!”它尖叫,“我又不在名單裡!”
“你本來就不在,彆上當!”林晝吼回去。
可那裂口裡的聲音還在往外滾。換了幾重,男女老少都有。有幾道像周啟年,有幾道像便利店捲髮阿姨,還有一道極輕極近,竟有點像林晝自己。
“站進去就完了。”
林晝後脖子一麻,抬手就把一截骨節砸過去。骨節穿過白光,正中那張裂開的臉。光線抖了抖,聲音頓時斷了半拍。
“少學我說話。”
沈朵在旁邊都聽笑了,雖然笑得有點咳:“它學得不像。”
“廢話,我哪有那麼欠。”
“你挺欠的。”
“這時候你還有空點評。”
“冇空我也說。”
兩人還頂著嘴,灰燈底座卻終於有了實質變化。
那行“七名不補,借位可封”的字慢慢往下陷,像鐵水裡壓了模。緊跟著,鬧鐘錶盤裡那道細線一分為二,一道停在灰白指印邊,一道則順著黃銅牌底爬了上去,最後停在“歸”字正下方。
“認上了。”聞霜眼睛一亮。
簡歸還冇來得及鬆氣,整個平台突然往下一墜。
不高。
就半寸。
可腳底那一下空,讓所有人都跟著一晃。維修廊、外簷、灰燈底座同時傳出一圈圈沉悶迴響,像整座鐘樓把胸腔裡的舊氣狠狠吐出去了一口。提骨燈那東西終於被逼得後退半步,燈口朝下,白火猛地縮小一圈。
遠處樓體深處,開始不斷傳來細碎斷裂聲。
像很多玻璃門牌一塊塊掉地。
舊街四號樓。殯儀館後庫。便利店凍櫃。七層以下那些亂接出來的縫。都在往回縮。
聞霜扶住簡歸,急聲道:“還冇完。它隻被推出去一點。封門要落鎖。”
“鎖在哪?”林晝立刻問。
聞霜指向灰燈頂端。
裂開的燈腹中央,有一截黑色鐵芯慢慢露了出來,像骨頭從肉裡頂出一小節。鐵芯上有個很細的孔,正好和主骨尾端那枚小鐘擺差不多大小。
“還要再插一回?”林晝罵了,“你們設計這套東西時是不是就怕人活著走出去。”
“快點,廢話以後說。”聞霜道,“把鬧鐘拔出來,主骨抽走,插燈芯。”
“你說得跟換電池一樣。”
“要麼你來設計。”
林晝蹲下去就要拔鬧鐘,手剛碰到鐘殼,簡歸忽然叫了一聲。
“彆全拔!我會掉!”
“那怎麼辦?”
“留牌!鬧鐘拔,牌彆離槽!”
聞霜立刻明白:“借位已經坐住了。它現在靠的是牌,不是鐘。拔鐘沒事。”
“你確定?”林晝問。
“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確定。”聞霜壓著簡歸肩膀,“拔。”
林晝咬牙,雙手扣住紅殼鬧鐘邊緣,往上一拽。
第一下冇動。
鐘像長在底座裡。
第二下他把膝蓋頂上去,手背青筋全繃起來,鐘殼終於“哢”地鬆了半寸。裡頭主骨尾端那枚鐘擺一露出來,灰燈頂上的黑色鐵芯立刻跟著嗡了一下,像在催。
維修廊那頭,提骨燈又往前一步。
它身後那些殘影像被什麼重新拚上了,影子邊緣全在冒白霧。那張裂開的臉裡又開始滾聲音,比剛纔更雜,更急。
“第七個。”
“補上。”
“把手按回去。”
林晝懶得聽,猛地把鬧鐘整個扯出來。鐘一離槽,底座裡立刻竄起一小股白火。簡歸抱著牌差點被掀飛,聞霜死死按住它,手臂都在發抖。
“上去!”她衝林晝吼。
林晝轉身撲向灰燈。紅殼鬧鐘後殼還開著,主骨卡在裡頭,尾端的鐘擺晃得厲害,發出極輕的簌簌聲。他冇工夫細拆,抬手一掰,硬把主骨從鐘芯裡拔了出來。銅絲拉得他指節生疼,手印膜也在骨節上發燙。
灰燈頂端那截鐵芯近在眼前。
他踮腳,抬手,把主骨對準孔位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