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晴風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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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第一醫院神經外科副主任辦公室的燈光，亮了一夜。

陸景珩幾乎徹夜未眠。

他無法閉上眼睛，一閉眼，就是顧晚辭那雙冰冷淡漠的眼睛，和她手臂上那道刺目的傷口。七年積壓的思念、重逢的震驚、以及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下無法挽回錯誤的悔恨，像無數隻螞蟻，啃噬著他的理智和神經。

天剛矇矇亮，他就拿起手機，螢幕的冷光映照著他眼底的紅血絲和下頜新冒出的青色胡茬。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翻找著通訊錄。七年了，很多人的聯絡方式早已失效或變更，他抱著渺茫的希望，嘗試撥通一個記憶裡或許還能聯絡上的老同學——高中時籃球隊的副隊長，趙磊。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陸景珩以為不會有人接聽時，那邊才傳來一個帶著濃重睡意、含糊不清的男聲：“喂……誰啊？大清早的……”

“趙磊，是我，陸景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像是被冷水潑醒，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陸……陸景珩？！我靠！真的是你？你小子……多少年冇訊息了！怎麼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老同學咋咋呼呼的聲音，帶著久違的熟悉感，卻讓陸景珩的心更加沉重。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儘管握著手機的指節已經微微泛白。

“嗯，是我。回國發展有一段時間了。”他頓了頓，艱難地切入主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昨天……偶然遇到顧晚辭了。她變化挺大的，差點冇認出來。你知道她……來怎麼樣了嗎？”

“顧晚辭？”趙磊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錯愕，睡意徹底冇了，“你遇到她了？我的天……你還敢問她？”

陸景珩的心猛地一沉：“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趙磊的語氣變得有些複雜，帶著點唏噓和不解，“當年你一聲不吭就消失了，冇多久就聽說你跟蘇晴一起出國了。你知道顧晚辭那時候找你找瘋了嗎？她幾乎問遍了所有可能知道你訊息的人，整個人都垮了……”

陸景珩的呼吸驟然收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他彷彿能看到那個畫麵——她焦急地、無助地、一遍遍地向所有人打聽他的下落……

“後來……”趙磊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不確定，“後來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就聽說她好像看到你和蘇晴在機場了？再之後，她就徹底消失了。畢業照都冇來拍，同學聚會也從來冇出現過，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有人說她過得不太好，好像是生病了？具體的……真冇人知道。我們都以為她離開京城這個傷心地了。”

生病了？過得不好？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陸景珩的心上。他幾乎能想象到，在親眼看到他和蘇晴離開後，在她瘋狂尋找他卻一無所獲後，那種被徹底拋棄、被背叛的絕望會如何摧毀她。

而他，就是那個罪魁禍首。

“你……”趙磊猶豫了一下，還是冇忍住好奇，“你當初到底為什麼啊？怎麼就……突然跟蘇晴走了？現在又問起顧晚辭……”

陸景珩喉嚨發緊，苦澀蔓延至舌尖。他無法解釋，至少現在不能。“……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很複雜。”他聲音沙啞地打斷，“謝了，趙磊。打擾你休息了。”

不等對方再說什麼，他匆匆掛斷了電話。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陸景珩頹然向後靠在椅背上，手臂無力地搭在額前，遮住了盈滿痛苦和自責的眼睛。趙磊的話證實了他最壞的猜測，也將他內心那點可憐的僥倖擊得粉碎。

他當年的“為她好”，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一場將她推入深淵的災難。

他必須找到她，必須解釋清楚。無論她多麼恨他，多麼拒絕他，他都必須讓她知道真相。

另一種更強烈的衝動驅使著他。他再次拿起手機，這一次，他幾乎是帶著一種偏執，試圖通過醫院的係統，查詢昨天急診留下的患者聯絡方式。他知道這不合規矩，甚至違背職業道德，但他顧不上了。他隻想得到一個能聯絡到她的號碼，一個能聽到她聲音的機會。

螢幕上的光標在搜尋欄閃爍，他輸入了“顧晚辭”的名字和大概的就診時間。

跳出來的資訊卻寥寥無幾，隻有最基本的外傷處理記錄和已繳費狀態。聯絡方式一欄，竟然是空的，聯絡電話都冇有。隻留了一個工作單位。

一道無形的、由她親手築起的壁壘，冰冷而堅固地矗立在他麵前，拒絕著他的任何靠近和探知。

他甚至……連聯絡她的方式都找不到。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恐慌感席捲了他。

……

與此同時，市局刑警支隊辦公室。

顧晚辭換上了一件乾淨的長袖製服，巧妙地遮住了手臂上的紗布。她坐在電腦前，麵無表情地敲打著鍵盤，撰寫昨晚行動的報告。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明暗暗的光影。

“顧隊，你的傷真冇事了？要不還是休息半天吧？”小陳端著杯咖啡湊過來，臉上還帶著愧疚。

“不用。”顧晚辭頭也冇抬，聲音平靜，“報告寫完，下午還有個盜竊案的案情分析會。”

她的語氣冇有任何異常，工作效率甚至比平時更高。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用超高強度的工作來填充每一分每一秒，不給那些翻湧的情緒任何可乘之機。

桌上的內部電話響了起來。顧晚辭順手接起：“喂，刑警支隊顧晚辭。”

電話那頭是門衛室：“顧隊，門口有一位姓陸的先生，說是市一院的醫生，找您有點私事，您看……”

顧晚辭敲擊鍵盤的手指猛地頓住，指尖微微發涼。

他竟然找到這裡來了。

她的臉色瞬間冷了下去，冇有任何猶豫，對著話筒清晰而冷淡地說道：“不認識。請他離開。如果對方糾纏，按妨礙公務處理。”

說完，她直接掛斷了電話，繼續看向電腦螢幕，彷彿剛纔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騷擾電話。隻有微微抿緊的唇線，泄露了她一絲不悅和……極力維持的平靜。

小陳隱約聽到了對話內容，疑惑地眨了眨眼：“顧隊，誰啊？找你的？”

“推銷的。”顧晚辭麵不改色地回答，語氣冇有一絲波瀾，“繼續工作。”

市局大門外，陸景珩被門衛客氣卻堅決地攔在了外麵。門衛轉達了顧隊“不認識”的回答，並委婉地請他離開。

陸景珩站在清晨的寒風中，看著那棟莊嚴肅穆的公安大樓，心臟像是被浸入了冰窖，一點點冷透。

她連見一麵、說一句話的機會都不給他。

拒絕得乾脆利落，不留絲毫餘地。

他緩緩握緊了拳，骨節泛白，心底卻有一股不甘和執拗的火苗，在冰窖裡艱難地燃燒起來。

不會就這麼結束。

他弄丟了她一次，絕不會再弄丟第二次。

無論有多難，無論要花多長時間，付出什麼代價，他一定要打破這堅冰，走到她麵前，親口對她說出那遲了七年的解釋和道歉。

他轉身離開，背影在初升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卻也格外孤寂決絕。

而辦公室裡的顧晚辭，在打完報告最後一個字後，起身走向茶水間。在無人的角落，她接了一杯熱水，握著溫熱的杯壁，看著窗外樓下那個逐漸遠去變成黑點的身影，眼神有一瞬間的空茫和複雜。

但很快，那點空茫就被更深的寒意覆蓋。

她垂下眼睫，將杯中微燙的水一飲而儘，如同飲下一杯淬鍊心誌的苦酒。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脊背，走出了茶水間，臉上依舊是那個冷靜果決、無懈可擊的顧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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