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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塊頸椎 第9章 簽批人

作者:真不知道用啥名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6:40:06

馮遠誌的七顆顱骨麵部重建結果全部出來後,張嶽升的人在資料庫裏連續比對了四天。六顆顱骨的身份逐一確認——她們都是一九九五年至一九九八年間在江城生物研究所周邊失蹤的年輕女性。年齡最小的十九歲,最大的三十一歲。

每個人的失蹤檔案都薄得可憐。一張報案回執,一份兩頁紙的詢問筆錄,一張模糊的一寸照片。筆錄的詢問人是研究所保衛科科長,記錄人的簽名潦草得無法辨認。所有案件的結論都是同一句話:“經查,該員工係自行離職,無犯罪跡象,建議銷案。”

六個女性,六份一模一樣的結論。她們的生命在保衛科的檔案櫃裏被壓縮成兩頁紙,然後塞進最底層,二十多年沒有人翻開過。

張嶽升把六份檔案的影印件釘在一起,放在紀言麵前。“她們失蹤前都在研究所的附屬單位工作。招待所服務員、食堂幫廚、小賣部售貨員。沒有正式編製,屬於臨時工。大部分是從周邊農村來的,在江城沒有親屬。失蹤後,家裏人來找過,保衛科接待一次,打發回去,後來就再也沒來過了。”

“她們接觸過方舟計劃的誌願者?”

“招待所是誌願者來研究所體檢時住的地方。食堂是她們吃飯的地方。小賣部是她們買日用品的地方。這六個女性,分佈在誌願者活動的全部三個場所。”張嶽升用手指點了點檔案的最後一頁,“這是最後一名失蹤者,叫李秋芳,食堂幫廚。失蹤時間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方舟計劃人體實驗正式啟動的那個月。秦婉、林素問、陳蕙——三個核心參與者都在那個時間點前後懷孕。李秋芳在食堂工作,她可能看見了什麽?誌願者的名單?實驗的方案?還是某個人?

“她的失蹤報告是誰批的?”

張嶽升翻到檔案的簽批頁。最底下一欄,簽著一個名字:葛振國。字型很大,筆畫生硬,用力極重,幾乎把紙張劃破。簽名旁邊蓋著研究所保衛科的公章,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七日——李秋芳失蹤後第四天。

“葛振國是誰?”

“研究所保衛科科長。一九九〇年入職,一直幹到一九九九年研究所裁撤。裁撤後去向不明。”張嶽升從檔案袋裏抽出一張黑白照片。照片是葛振國的工作證照,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方臉,濃眉,眼窩深,眼神直接而冷。他穿著那個年代保衛幹部常穿的深藍色製服,左胸口袋上別著一支鋼筆。

紀言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葛振國的臉讓他想起了一個人——馮遠誌。不是相貌相似,是神情。同一種沉默的、像在替別人保管秘密的神情。

“查葛振國的下落。”

張嶽升用了兩天時間,從社保記錄、戶籍遷移、交通出行等十幾個資料庫裏交叉比對,最終在鄰省一個縣級市的養老院裏找到了葛振國。他今年七十三歲,二〇〇〇年從研究所離職後,回了老家,在鎮上開過幾年雜貨鋪,後來鋪子關了,住進養老院。無配偶,無子女。

張嶽升和紀言趕到養老院時是傍晚。葛振國坐在院子裏的輪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灰色的毛毯。他的頭發全白了,臉上有老年斑,但眼神仍然是清的——和那張工作證照片裏一樣,直接而冷。

“我知道你們會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長期吸煙留下的喉音,“二十多年了,夠久了。”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李秋芳失蹤。她的銷案報告是你簽的字。”

“是我簽的。”

“她是怎麽死的?”

葛振國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輪椅旁邊的矮桌上拿起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沒點。打火機在他手裏翻來翻去。

“李秋芳是食堂幫廚。她每天淩晨四點起來發麵,蒸饅頭,熬粥。誌願者的早飯是她做的。十一月十一號那天早上,她去送早飯的時候,在走廊裏撞見了一個人。”

“誰?”

“沈鶴鳴。他從實驗室出來,白大褂袖口上沾著血。李秋芳端著一籠饅頭,站在走廊裏,和他麵對麵。沈鶴鳴沒有看她,側身走了過去。但李秋芳看見了白大褂袖口上的血。她告訴了食堂的另一個幫廚。那個幫廚告訴了她的老鄉。她的老鄉在招待所工作,告訴了招待所的服務員。三天之內,整個附屬單位都在傳——沈教授用誌願者做實驗,把人做死了。”

“然後呢?”

“然後研究所的領導知道了。不是沈鶴鳴,是沈鶴鳴上麵的人。他們開會,說不能讓訊息傳出去。方舟計劃是秘密專案,經費來自境外基金會,如果被舉報,整個研究所都要完。他們決定把知道這件事的人全部清理掉。”

“全部?”

“招待所、食堂、小賣部。所有可能聽說過這件事的臨時工。一共六個人。”葛振國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清理任務交給了保衛科。我是科長,我簽字。動手的人不是我,是保衛科另外兩個人。他們把六個人分別約出來,帶到養殖場後麵的飼料倉庫裏。然後——”

“然後什麽?”

“然後馮遠誌在那裏等她們。馮遠誌不是保衛科的人,他是樣本管理員。但那一陣,他每天都去養殖場。他的包裏裝著銅刀和福爾馬林。”

紀言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馮遠誌在飼料倉庫裏,用母親馮蘭芝傳下來的銅刀,在六個活著的年輕女性的顱骨上,刻下了數字2到7。她們在被刻骨時是活的,刻骨之後被殺害,顱骨被馮遠誌取出,帶回去,用福爾馬林固定,成為他的收藏。

1號馮蘭心是一九五三年被另一個人殺害的,馮遠誌後來得到了她的顱骨。2到7號,是他親手刻的。

“馮遠誌為什麽願意做這件事?”

葛振國把沒點的煙從嘴裏拿下來,放在膝蓋上。“馮遠誌的母親叫馮蘭芝。馮蘭芝一九七三年在筒子樓的承重牆裏砌了七塊髖骨——那是她的七個藏品。馮遠誌從小就知道牆裏有骨頭。他母親告訴他,每一塊骨頭上都刻著一條蛇。他十六歲那年,母親把銅刀傳給了他。”

“馮蘭芝為什麽把銅刀傳給兒子?”

“因為她查到了馮蘭心的下落。馮蘭心,她的姐妹,一九五三年失蹤於養殖場。馮蘭芝查了二十年,終於查到了——馮蘭心是被研究所的某個人殺害的,顱骨被取走,作為藏品。她把銅刀傳給馮遠誌,讓他繼承她的手藝,同時也繼承她的仇恨。馮遠誌進研究所工作,不是為了當樣本管理員,是為了找到殺他姨母的人。”

“他找到了嗎?”

葛振國把打火機打著了,看著火苗在風裏晃動。“找到了。殺馮蘭心的人,一九五三年在養殖場當飼養員,姓周。周某的妻子叫周蕙——就是後來方舟計劃預實驗的誌願者,周衍的母親。周某殺了馮蘭心,取走了她的顱骨。馮遠誌進研究所後,花了三年時間確認了這件事。但他沒有報仇。因為周某在一九八〇年就死了。”

“馮遠誌的七顆顱骨,1號是他姨母馮蘭心,2到7號是六個被滅口的臨時工。他刻完七顆顱骨後,將它們和七個工人的骨灰一起埋入了養殖場地下。然後呢?”

“然後他繼續工作。一九九九年四月,沈鶴鳴車禍身亡。研究所裁撤,所有人各奔東西。馮遠誌去了化工廠實驗室,繼續管理方舟計劃的遺留樣本。二〇〇一年,他死於肝癌。”

“批準滅口計劃的人是誰?”

葛振國沉默了很長時間。夕陽從養老院的梧桐樹後麵照過來,落在他滿是老年斑的手背上。他把煙重新叼回嘴裏,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夕陽裏緩慢上升。

“方舟計劃的真正負責人,不是沈鶴鳴。沈鶴鳴是技術負責人,上麵還有一個行政負責人。這個人掌握著境外基金會的聯係渠道,掌握著所有經費的審批權,掌握著研究所的全部人事任免。沈鶴鳴隻管實驗,這個人管一切。”

“他叫什麽?”

“陸遠征。江城生物研究所所長。一九九〇年從省裏調下來的,之前是省衛生廳的處長。”葛振國把煙灰彈在輪椅扶手旁邊的小鐵盒裏,“滅口計劃是他拍板的。他在會上說,方舟計劃不能出任何紕漏。六個臨時工,必須全部清理幹淨。保衛科負責找人,馮遠誌負責處理屍體。一切責任由他承擔。”

“他承擔了嗎?”

葛振國發出一聲短促的、像咳嗽一樣的笑。“一九九九年四月,沈鶴鳴車禍身亡。同一天,陸遠征從研究所辦公樓的五樓視窗墜落。結論是自殺。”

“同一天?”

“同一天。沈鶴鳴下午三點二十分在研究所大門外的十字路口被貨車撞飛。陸遠征下午三點四十分從五樓墜落。兩個人,同一種死法——高空墜落與高速撞擊。隻不過一個是被動的,一個是主動的。”

紀言拿出手機,開啟一張照片——秦梔筆記本裏夾著的那張便簽。便簽上寫著:一九九九年四月,沈鶴鳴車禍身亡。陸遠征墜樓。方舟計劃檔案封存。

便簽的最下麵,秦梔用更小的字寫了一行:陸遠征在墜樓前,將一隻鐵皮箱交給了馮遠誌。箱子裏是方舟計劃從一九九〇年到一九九九年全部的核心檔案。馮遠誌將箱子埋入了養殖場地下。

“那隻鐵皮箱,秦梔找到了嗎?”

葛振國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馮遠誌死後,他的遺物被妻子捐給了工業遺產博物館。秦梔在博物館做誌願者時,開啟了馮遠誌的遺物,發現了七顆顱骨和七個工人的骨灰。她把顱骨和骨灰轉移到了自己租住的地下室。但陸遠征的鐵皮箱——我在檔案移交清單上從未見過。”

紀言將便簽收起來。秦梔沒有找到鐵皮箱。她找到了馮遠誌的七顆顱骨,找到了七個工人的骨灰,找到了馮蘭芝的銅刀和手繪蛇圖,找到了馮蘭心的辰砂。但陸遠征墜樓前交給馮遠誌的那隻鐵皮箱——方舟計劃的核心檔案——她始終沒有找到。

“陸遠征為什麽要自殺?”

葛振國把煙頭按滅在鐵盒裏。煙頭的紅光在暮色中閃了一下,然後熄滅了。

“因為沈鶴鳴死前,給陸遠征打了一個電話。電話的內容沒有人知道。但接完電話後,陸遠征把自己辦公室的門反鎖了。他在辦公室裏待了二十分鍾。然後開啟窗戶,跳了下去。跳下去之前,他把鐵皮箱從視窗遞給了站在樓下的馮遠誌。”

“馮遠誌在樓下?”

“對。馮遠誌後來跟人說過,那天下午他去辦公樓送樣本,走到樓下時,聽見樓上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抬起頭,看見陸遠征從五樓視窗探出半個身子,手裏舉著一隻鐵皮箱。陸遠征把箱子扔下來,馮遠誌接住了。然後陸遠征說了最後一句話——‘埋了它。’說完,他爬上了窗台。”

紀言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沈默發來一條訊息:“秦梔的筆記本裏夾著一張陸遠征的照片。照片背麵有字。”

照片是黑白的一寸照,從某個證件上撕下來的。照片上的男人五十歲左右,戴金絲邊眼鏡,麵容清瘦,嘴角微微向下,像在忍耐某種持續的不適。照片背麵,秦梔用鋼筆寫了一行字:

“陸遠征,一九九九年四月墜樓。墜樓前最後一句話是‘埋了它’。方舟計劃核心檔案至今下落不明。鐵皮箱可能仍在養殖場地下——也可能被馮遠誌轉移到了另一個地方。秦梔。”

紀言將照片翻過來。陸遠征的臉在暮色中顯得遙遠而陌生。這個人掌握著方舟計劃的全部秘密——境外基金會的來源,Serpens-1序列的真正用途,沈鶴鳴不知道的事,林素問不知道的事,所有人不知道的事。他把秘密裝進一隻鐵皮箱,在墜樓前的最後幾秒交給了馮遠誌。馮遠誌將箱子埋了二十多年,帶進了墳墓。

“陸遠征的家屬呢?”

“沒有家屬。他終身未婚,沒有子女。父母早亡,在江城沒有任何親屬。他的遺物在墜樓後被研究所辦公室打包,存入庫房。二〇〇〇年裁撤時,遺物被當作廢品處理了。”葛振國把毛毯往上拉了拉,“他把自己從這個世界上徹底刪除了。隻留下了那隻鐵皮箱。”

“馮遠誌為什麽沒有開啟箱子?”

葛振國沉默了很久。養老院的院子裏,最後一個散步的老人被護工推回了樓裏。暮色完全降臨,隻剩下走廊裏一盞昏黃的燈。

“馮遠誌跟我說過——我是他唯一說過這件事的人。他說,他接住箱子那天晚上,一個人坐在養殖場的飼料倉庫裏,把箱子放在麵前,從傍晚坐到天亮。箱子上有一把銅鎖,鎖上刻著一個符號——橫線,三角形,點。和他母親銅刀刀柄上的符號一樣。他最終沒有開啟。他說,他母親刻了一輩子蛇,最後把銅刀傳給他,刀柄上刻著8。他刻了七顆顱骨,完成了母親的收藏。但8號,他不敢刻。因為8號是他自己。”

“他把箱子埋了?”

“埋了。埋在養殖場地下,和他的七顆顱骨、七個工人的骨灰一起。但他把埋藏地點分成了兩處。顱骨和骨灰埋在飼料倉庫地基下,鐵皮箱埋在——辦公樓正下方的地基裏。”

紀言從椅子上站起來。辦公樓正下方。研究所的辦公樓在二〇〇〇年裁撤時被推平,原址上建起了新的建築——江城生物科技園的綜合辦公樓。鐵皮箱至今仍埋在科技園地下。

“陸遠征為什麽要在死前把箱子交給馮遠誌?”

葛振國把毛毯疊好,放在輪椅扶手上。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老,很疲憊。

“因為馮遠誌是唯一一個不會開啟箱子的人。陸遠征知道馮遠誌的母親是誰,知道馮蘭芝的銅刀上刻著8。他知道馮遠誌用銅刀刻了七顆顱骨,但永遠不會刻第八顆。他把箱子交給馮遠誌,不是信任他,是利用他——利用他對數字8的恐懼。”

“箱子裏的東西,是什麽?”

葛振國沒有回答。他從輪椅上慢慢站起來,扶著走廊的柱子,看向已經完全暗下來的西方天空。克孜勒的方向。

“陸遠征的遺物被當作廢品處理時,有一個人從廢品堆裏撿走了一樣東西。不是檔案,不是檔案。是一張照片。陸遠征年輕時在克孜勒拍的。照片上,他站在紅色山穀的穀口,身邊站著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女人是阿依夏木的母親。嬰兒是阿依夏木。”

“陸遠征是紅序列的攜帶者?”

“不是。紅序列隻通過母係傳遞。陸遠征是阿依夏木的同鄉,是克孜勒走出來的另一個人。他一九六〇年離開克孜勒,到省城讀書,後來分配到省衛生廳,一九九〇年調任研究所所長。他的一生都在向上爬。但他從未忘記克孜勒。方舟計劃的境外基金會,是他通過克孜勒的老關係聯係的。基金會的真正名字,叫‘紅序列基金會’。”

紀言的手機再次震動。沈默發來了第二張照片——秦梔在筆記本最後一頁抄錄的一段文字。文字是從陸遠征墜樓後留下的遺書上抄下來的。遺書原件在派出所檔案裏,秦梔在博物館整理馮遠誌遺物時,從一份移交清單的背麵發現了馮遠誌手抄的副本。

遺書隻有一行字:

“方舟不是船。方舟是蛇。蛇蛻完皮之後,骨頭還是骨頭。陸遠征。”

紀言把手機螢幕轉向葛振國。老人看了一眼,把目光移開了。

“他死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裏,沒有人來找過這隻箱子。你是第一個。”

“箱子裏到底是什麽?”

葛振國從走廊的柱子上直起身,轉身走向養老院的樓門。走出幾步後,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陸遠征跳下去之前,跟馮遠誌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埋了它’。但在這句話之前,他還說了一句。馮遠誌隻告訴過我一個人。”

“什麽?”

“他說——‘告訴沈默,她母親沒有做完的事,在箱子裏。’”

葛振國推開門,走進養老院的走廊。門在他身後緩慢地合攏,發出低沉的 pneumatic 阻尼聲。

紀言站在院子裏,手機螢幕的光照著陸遠征那張黑白照片。照片背麵,秦梔的字跡在暮色中幾乎看不清了。但最後一行字還勉強可辨:

“沈默。如果你讀到這行字,說明我已經向西走了。陸遠征的箱子不在養殖場,也不在科技園地下。馮遠誌在死前把它挖出來,轉移到了另一個地方。他轉移箱子的線索,刻在第七顆顱骨的內側。秦梔。”

紀言撥通沈默的電話。

“第七顆顱骨。秦梔說線索刻在第七顆顱骨的內側。”

電話那頭,沈默沉默了幾秒。“第七顆顱骨,編號7,是六顆滅口顱骨中的最後一顆。馮遠誌刻它的時間最晚,手法最熟練。”

“內側刻了什麽?”

“我正在看。”沈默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帶著解剖室特有的空曠迴音。紀言聽見她走動的聲音,金屬器械碰撞的聲音,然後是無影燈被開啟的電流嗡鳴。

“內側枕骨大孔邊緣,刻著一行符號。不是蛇圖,不是數字。是七個符號——橫線、三角形、點、波浪線、圓、螺旋、菱形。七個符號排列成環狀,首尾相銜。和秦梔刺在編號77麵板上的符號序列相同。”

“七個符號對應什麽?”

“不知道。但菱形是最後一個。菱形的位置,在環的最上方——十二點鍾方向。馮遠誌把菱形的刻痕刻得最深。深到幾乎穿透了顱骨的內板。”

“菱形指向哪裏?”

電話裏傳來沈默將顱骨翻轉的聲音。無影燈的風扇持續嗡鳴。

“菱形刻痕的尖端,指向顱骨的頂骨。如果沿著尖端的方向延伸,穿過頂骨,穿過頭皮——”

“指向什麽?”

“指向天空。馮遠誌在第七顆顱骨的內側刻下了一個指向天空的箭頭。不是地理位置,是方向。他把箱子埋在一個能看見天空的地方。”

紀言握著手機,站在養老院空曠的院子裏。頭頂,克孜勒方向的天空已經完全黑透,銀河從東向西橫貫天際。馮遠誌在死前將陸遠征的鐵皮箱從養殖場地下挖出來,埋到了另一個地方。那個地方能看見天空。

秦梔讀懂了第七顆顱骨內側的符號,知道了箱子的位置。但她沒有去挖。她將線索留在了筆記本裏,然後向西走了。

她沒有挖那隻箱子。她把自己變成了第四刀,切開了左前臂上的蛇眼,走進了紅色山穀。她要找的不是箱子,是紅序列在她體內的終止訊號。她找到了。她從山穀裏走出來時,左臂上隻剩一道銀白色的疤痕。

但箱子還在那裏。陸遠征墜樓前交給馮遠誌的鐵皮箱,馮遠誌從養殖場轉移到某個能看見天空的地方的鐵皮箱。箱子裏裝著方舟計劃從一九九〇年到一九九九年全部的核心檔案。以及陸遠征最後的那句話——告訴沈默,她母親沒有做完的事,在箱子裏。

沈默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菱形指向天空。馮遠誌把箱子埋在了一個沒有屋頂的地方。”

“一個能看見天空、同時能埋下一隻鐵皮箱、二十多年不會被人挖開的地方。”

“水塔。秦梔的水塔。”

紀言結束通話電話時,養老院的最後一盞走廊燈熄滅了。他站在黑暗中,頭頂的銀河像一條首尾相銜的蛇,從東方遊向西方,從克孜勒遊向江城。

秦梔在水塔集水井裏鋪了七個死者的骨灰,跪在上麵叩擊了七十七次。她叩擊的不隻是骨灰。她在叩擊骨灰下麵埋著的東西。

陸遠征的鐵皮箱。

它一直在那裏。在骨灰下麵,在水塔集水井的井底,在秦梔跪過的膝蓋下方不到一米的地方。她叩擊了七十七次,每一次叩擊,都是在問箱子裏的東西同一個問題。箱子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出水塔,向西走了。

她將箱子留給了後來者。

【第九章 完】

【下章預告:沈默和紀言連夜趕往水塔。集水井底的骨灰被清理後,露出了一塊圓形的水泥蓋板。蓋板上刻著一個符號——菱形。和第七顆顱骨內側的菱形完全相同。撬開蓋板,下麵是一個深約半米的暗格。暗格裏,一隻鐵皮箱沉睡了二十多年。箱子上的銅鎖完好無損,鎖上刻著馮蘭芝的符號——橫線,三角形,點。沈默將手按在鎖上。銅鎖在她掌心的溫度下,自行彈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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