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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明 第366章 塵埃落定,慘勝如血!(大章)

作者:戈昔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05 22:00:29

朱寅很清楚,薩摩騎兵雖然數量不多,卻是日本騎兵之中的佼佼者,當年在日國國內也是戰績輝煌,全部是旗本武士組成。尤其是換了朝鮮戰馬之後,戰力更強。

為了更輕鬆的殲滅這一千薩摩騎兵,朱寅當然不會隻用騎兵對付他們。

一千騎兵轟然而去,朱寅身邊就隻剩下五十個護衛。其他的幾百家丁,之前就帶著火器跟著努爾哈赤走了。

他身邊雖然人很少,可這裡剛好有個高地烽燧。守著這個易守難攻的烽燧,五十人能阻擋數百人的進攻。

樹林裡的戰馬早就被拴在樹上了,不會擔心它們會走散。

朱寅站在狼林嘴的高地,周圍鬆濤如怒,山下河水嗚咽。一陣寒風吹來,朱寅忍不住緊緊身上的大氅。他看著十幾裡外朔州城傳來的火光,聽著騎兵隊遠去的馬蹄聲,心中異常踏實。

明明他纔是統帥,纔是運籌帷幕之人,可是他卻彷彿是個超然其上的局外人、袖手旁觀的第三方、冷靜異常的理中客。

似乎這場慘烈的朔州之戰,和他這個朝鮮經略…無關。

就好像他隻是個過客,恰逢其會的看到了這一切。又好像外麵大雪紛紛、天寒地凍,他卻在屋裡烤火喝酒。

他打過西北之戰,可是這種奇怪的感覺,卻還是第一次有。

朱寅在一個古鬆墩子上坐下來,在懷裡掏摸了半天,掏出那個很少用、也很少被人見到的打火機。

然後,又掏摸出一節小小的精緻竹管。擰開竹管,裡麵藏著一支香菸。

隻有這一支。采薇管他甚嚴,每次出戰隻給他一支菸。

朱寅端詳著這支華子,好一會兒才“啪”的一聲點燃。

然後,深情的吸了一口。

“呼——”

一口煙下去,朱寅覺得彷彿世界安靜了,他也寂寞了。

寂寞如雪呀。

不遠處的護衛,看到主公居然在吞雲吐霧,都感到有點驚奇。覺得主公像神仙。卻聽主公一字一頓的緩緩吟道:

明旗遮血日,鐵騎繞朔州。

倭寇孤城破,漢將一煙抽。

狼林鬆聲嘯,禿魯河水流。

江東朱稚虎,不白少年頭。

這首新作的打油詩吟哦兩遍,朱寅的一支華子也堪堪抽完,他意猶未儘、依依不捨的掐滅菸頭,將菸頭收起來放入懷中,喝道:

“康熙,取我琴來!”

須臾,古琴虎吟就從雙駕馬車上取出,送到朱寅麵前的青石上。

這是在南京時,田義送給他的名琴,出自唐朝斫琴大師雷氏之手,秦朝古鬆所製,朱寅每次統兵出征,必帶虎吟。

朱寅雙手一撥虎吟,或勾或挑或揉之間,蒼勁琴聲泠然而起,如鐵馬冰河,如箭雨破空,卻是一曲《破陣》。

這些年他文武兼修,不但書法很有火候,琴道、棋道也無不大進。就說他的琴道,少年之中出類拔萃,鮮有能及。

這一曲《破陣》驟起寒林,山河如驚,真如“以無形琴絃裂金石,於無聲處聽驚雷”。

七絃如北鬥,天聲幽可聞!

護衛們捉刀靜聽,隻覺殺意錚錚,蒼涼悲愴,令人心懷激盪之餘,又不禁沉鬱空茫。

他們看著獨自操琴的朱寅,目光神往而景仰。天下之大,誰知主公之心?

朱寅指上操琴,幽邃的目光卻隨著七絃之音穿越夜空,追逐著明軍騎兵的馬蹄,似乎是戰場的悲歌。

所謂奏《破陣》時,軍陣隨琴聲變。當年郾城之戰,嶽飛親撫《破陣》,琴聲最急之時,剛好大破金軍柺子馬。

朱寅遙想嶽武穆,驟然琴聲急促如萬馬奔騰,絃動鬼神。

劍膽已在,琴聲亦存。

春風十裡,不如此音!

島津家久的一千薩摩騎兵,鐵蹄如雷的奔馳到青碗塬,馬上的武士戰意如鐵,氣勢如虹,雪亮的太刀森寒如霜。

青碗塬是進往禿魯江峽穀的必經之地,也是繞道北城的路口。

過了青碗塬,騎兵大隊就能衝入峽穀之道,俯衝而下,直趨數裡外的北城門。

到了這裡,因為要換道,薩摩騎兵的速度頓時放緩,如雷的馬蹄聲也停了下來。島津家久忽然勒馬,舉目北望。

“納尼?似乎是琴聲?夜半山林,哪來的琴聲?”

島津家久忍不住駐馬靜聽,神色惘然。這好像是一曲《破陣》吧,誰在山上操琴?

武士道推崇“琴劍一如”。所謂朱弦武意,以琴之七絃喻武士七德。所以,武家權貴大多愛琴。

雖然這琴聲依稀難辨,可是島津家久還是辨出,這是一曲《破陣》。

“欸?”島津家久神色一凝,忽然大喝道:“不好!敵——”

一句話還冇有說完,右邊的秘林裡就傳來一片“噠噠”的燧石擊打聲,幾乎同時一片火光一閃,隨即就是“砰砰砰”的火槍聲,以及“轟轟”的虎蹲炮聲。

原來,朱寅的三百家丁,已經埋伏在此多時。他們之前隨努爾哈赤出擊,卻冇有一起去攻城,而是埋伏在此,伏擊日軍出城的騎兵。

主公真是神機妙算啊,日軍騎兵果然想繞道此處,去攻北門。

他們之所以不用虎蹲炮攻城,當然是因為虎蹲炮是輕便的小炮,攻堅的效果很差,主要用來對付軍陣和騎兵。

這一波火器的齊射打的十分凶狠,日軍當場就死傷兩三百人。哪怕他們都有盔甲防護,也吃了個大大的虧!

“不要糾纏!”島津家久反應極快,他也是身經百戰的日軍大將,哪裡會和伏兵糾纏?當下策馬狂奔。

剩下的七八百日軍騎兵看都不看操作火器的伏兵,就怒喝著策馬衝出,擺脫了伏兵。

然而,島津家久剛剛率領騎兵進入禿魯江峽穀,還冇來得及俯衝,身後就傳來雷鳴般的轟鳴。

“納尼?!”島津家久回頭一看,頓時如墜冰窖。

明軍騎兵!果然還是有明軍騎兵!

八嘎!河童被大水沖走!

島津家久目眥欲裂,他有心占據有利地形,擺脫明軍騎兵從背後發起的俯衝攻擊,可是哪裡還來得及?

“加速!加速!”武士們隻能聲嘶力竭的怒喝,拚命的打馬。

可日軍騎兵的速度還冇有完全快起來,俯衝而來的明軍騎兵就猶如一柄大錘,轟擊在日軍騎兵的後隊。

最前麵的騎兵大將,赫然正是蘭察!

“轟——”凶悍的女真騎兵撞上日軍騎兵,本就占據劣勢的日軍騎兵頓時人仰馬翻。

蘭察騎著一頭大馬,揮舞狼牙棒,藉著馬速的衝擊,轉眼間擊殺幾個薩摩武士!

日軍騎兵頓時崩潰了,山崩一般潰散,淪為女真騎兵屠戮的豬羊。日軍騎兵的戰力本就不如女真騎兵,加上之前受到火器伏擊,此時又喪失地利和馬速,哪裡還有反抗之力?

女真騎士人如虎,馬如龍,砍瓜切菜般的斬殺薩摩騎兵,凶狠的鑿穿日軍騎兵隊伍,殺的日軍騎兵人頭滾滾,死傷累累,根本無法組織有力的反抗。

島津家久眼見騎兵敗局已定,吼道:“薩摩男兒!七生報國!殺雞給——”

他不但不逃走,還拍馬向蘭察而來,揮舞太刀厲聲喝道:

“來將通名!在下薩摩藩島津家久!你如果是個武士!我們就一騎打,鬥將!”

已經打殺十幾個日本騎兵的蘭察,眼見那盔甲最華麗的日軍大將縱馬舞刀而來,也兩腿一夾,加速衝出。

“口樓賽!”島津家久的身子忽然從馬上彈跳而起,身子在空中,雙手倒握太刀,人刀一體的刺向蘭察。

那一柄鋒利的太刀,在馬力的加持下,就像一道閃電!

這是島津家久的決死一擊,躍馬一斬!這是捨棄自己的性命,藉助馬力和敵人同歸於儘的殺招,日本騎兵決死之時,經常用這一招。

若是換個人,就算不被島津家久這同歸於儘的一刀刺殺,也會被逼的險象環生、手忙腳亂。

可惜,島津家久遇到的是明軍百人敵,蘭察!

渾身都是敵人鮮血的蘭察,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笑容,手中沉重的狼牙棒輕若無物般的一揮,一砸!

“噗嗤”一聲,身在空中的島津家久,戴著玄月頭盔的腦袋,頓時發出一聲令人發怵的破碎聲。

島津家久哼都不哼,身子就被狼牙棒從空中砸落,太刀和屍體一起跌落塵埃。

島津義弘的親弟弟,薩摩騎兵大將島津家久,死!

蘭察一擊打死島津家久,看都不看屍體一眼,就揮舞狼牙棒,策馬繼續殺敵,所到之處,日本武士擋者披靡。

可是此時,日軍的凶悍也體現的淋漓儘致。即便陷入絕望境地,連大將島津氏也陣亡了,可是他們既不逃,也不降。

而是仍然困獸般的拚死反擊!

就連女真兵,見狀也不禁感到心驚,感到有些難以理解。女真諸部打仗,雖然悍不畏死,可該逃時逃,該降時降,並不會像日軍這樣徒勞的死戰到底。

蘭察卻是毫不奇怪。主公朱寅早就告訴過他,倭寇性情怪異乖戾,恥大於死,視投降為奇恥大辱,所以大多會死戰到底,很少投降。

所以對於日軍,也不必讓他們投降,殺光屠儘就是了。

戰馬馳騁之中,蘭察的狼牙棒帶著嗚咽的風聲橫掃而出,“哢嚓”一聲脆響,一個武士腦袋像爛西瓜一樣爆開。狼牙棒順勢一掄,又砸碎了一個武士的胸甲,骨碎聲清晰可聞。

“殺!”

……

就在日軍騎兵陷入滅頂之災之際,朔州城中的戰鬥再次血腥上演。

此時,天色已經黎明,可這是個血色黎明!

“壓上去!”努爾哈赤冰冷的命令從後方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之氣。

“嗻!”

島津義弘也下令了軍令:“出擊——”

“哈依!”

“嗚嗚嗚——咚咚咚——”日軍和明軍的海螺聲、號角聲、戰鼓聲一起吹響,猶如死神的召喚。

“殺!”

恢複了體力的數千女真兵,再次從一裡多寬的戰線上發起了攻擊。

左翼大將是斷了一條胳膊的安費揚古,指揮五個牛錄的兵力。中間是額亦都指揮的七個牛錄,右翼是何和禮指揮的五個牛錄。共有十七個牛錄上陣浴血奮戰。

努爾哈赤還有十個完好的牛錄,留在城門附近,作為預備隊和替換。

而島津義弘手中已經冇有預備隊,數千日軍拚死一戰。

雙方一接戰,就慘烈無比。

麵對衝上來的女真兵,日軍用盾牌死死頂住前方,長矛從縫隙中如毒蛇般刺出。

薩摩鐵炮足輕的輪射打的很有節奏,持續輸出堪稱穩定,精準而致命,第一排退下裝填,第二排立刻頂上,第三排待發,鐵與火的死亡之網冇有絲毫停歇。

女真引以為傲的強弓在對方密集火力和掩體遮蔽下,威力大減。箭矢釘在石牆、門板上,大多徒勞無功。女真戰士隻能搶占房屋,站在屋頂射箭。

狹窄的廣場和街巷成了屠宰場,屍體層層堆積,堵塞了後續湧入的通道。重傷鮮血順著石縫流淌,在低窪處積成令人作嘔的暗紅色水窪。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硝煙、血腥和內臟破裂後的惡臭。

瀕死者的慘叫聲響成一片,徒勞的在血泊中掙紮。

每一條巷子都變成了獨立的血肉磨坊。薩摩長槍足輕利用房屋拐角、殘垣斷壁,組成嚴密的槍衾,死死封堵通道。

女真戰士則分成數股,盾牌頂在最前,承受著長槍的攢刺,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猛地揮動狼牙棒狠狠砸向槍桿。

“哢嚓!哢嚓!”堅韌的槍柄紛紛斷裂,女真戰士咆哮著湧入,與薩摩武士的太刀交擊,火四濺之中,刀鋒砍入骨肉的悶響、垂死的哀嚎在狹窄的巷弄中噩夢般的響起。

一名女真勇士剛用狼牙棒砸碎了一個武士的胸膛,側麵寒光一閃,一柄肋差已深深插入他的腹部。他狂吼一聲,雙手抓住持刀薩摩足輕的脖子,“哢嚓”一聲硬生生扭斷,兩人一同滾倒在血泊裡。

另一處,薩摩武士的太刀斬斷了女真兵持矛的手臂,那女真兵竟用僅存的手死死抱住武士,用牙齒狠狠咬住對方的脖子,野獸般飲血。

雙方殺紅了眼,瘋狂的死掐。

額亦都、何和禮等女真大將身披兩層重甲,帶著一群舉著盾牌的親兵,衝殺在前麵,個個殺的血葫蘆一般。

戰鬥漸漸向城中心島津義弘的本陣旗幟所在處擠壓。

那裡是日軍最後的核心堡壘,由島津最精銳的旗本武士守衛,依托幾座較為堅固的建築,構成了最後的防線。鐵炮在視窗、矮牆後持續噴吐著火舌,長槍在外圍組成刺蝟般的防禦。

明軍每推進一丈,日軍每被壓縮一丈,戰場就多出數百人死傷。

日軍能戰者,隻剩下兩千來人。

三千鐵炮手,作為女真弓箭手重點射殺的目標,能戰者隻有千人。

而明軍能戰者,仍有六千。可努爾哈赤看著死傷慘重的女真兵,臉色鐵青,眼皮子直跳。高大魁梧的身軀忍不住微微顫抖。

女真戰士已經傷亡三千人左右!

日軍敗局已定,卻完全冇有放棄朔州、撤退逃跑的意思。

實際上,他們想撤也遲了。

島津義弘已經猜到,弟弟的一千騎兵完了,不然早就攻擊明軍後隊了。可惜啊,明軍在城外肯定埋伏了騎兵。明軍統帥居然算死了自己。

島津義弘的眼睛一片血紅,手中那把斬首過一百個明軍的家傳寶刀,刀柄上全是汗水。

他敗了!薩摩軍敗了!而且敗的很徹底!

即便當年麵對一生強敵大友宗麟之時,他都冇有過恐懼。可是現在,他真的感受到了什麼是恐懼,什麼是絕望!

“釣野伏戰術震九州,薩摩銃聲定東洋。我的夢想,終究是要破碎了嗎?真是遺憾啊。”

島津義弘的眸子,由血紅變成一片鉛灰。

“入唐征明?入唐征明?”島津義弘抬眼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太閣!秀吉!猴子!你看到了嗎!?你還覺得明國輕易征服嗎?!”

“征韓易,征唐難!”

“你害了我們,也害了日本啊!”

島津義弘很清楚,就連精銳的薩摩軍都如此慘敗,朝鮮日軍的命運已經難以預測了。

不知道多少神國武士,會死在朝鮮,埋骨異鄉,難以回到日本了。

島津義弘緩緩抽出寒光攝人的家傳太刀,看著刀身上映照出的滄桑臉龐,沉聲說道: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武士の玉砕や桜。”

“傳吾將令!主動反擊,決死玉碎!”

“哈依!”

“主公有令!玉碎——玉碎!”

“哈依!”

“哈依!!”

隨著決死出擊的命令下達,兩千薩摩軍忽然發出聲嘶力竭的呐喊,一起衝出來。

“七生報國!”

“板載!神國必勝!”

“轟”一聲,如同瘋狂的薩摩軍,狠狠和明軍撞在一起,令人牙酸的絞殺聲陡然炸響。

眼見日軍完全拚命,努爾哈赤再也忍不住了,下令道:“全軍出擊!殺!”

他衝下城牆,率領十個牛錄親自上陣。

兵力占據優勢的女真軍如同不斷收緊絞索的浪潮,一層層圍了上來。

“殺!”努爾哈赤咆哮著,親自帶著一群手持重斧、狼牙棒的親兵,迂迴側翼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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