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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明 第298章 覲見天子

作者:戈昔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05 22:00:29

和任命誥書一起下來的,還有皇帝賞賜國使的蟒服、玉帶。

詔書一下,大多數人都覺得意外。可是朱寅等少數人卻早就知道皇帝會下這道詔書。

朱寅自己都準備要出發了,也暗中和寧采薇做了很多佈置。

當然,這隻是任命出使人選的誥書,還不是正式出使的國詔。

以兵部侍郎出使敵國,可謂極其少見。一般都是禮部或者鴻臚寺官員出使。

明廷這麼做,是要委婉的告訴日本,大明天朝並非一意求和,而是賞賜和平,完全可以先禮後兵。

皇帝的詔書中說的很清楚,雖然朱寅是“欽差全權使臣”,可有一句話就讓他的權限受到極大限製。

這句話是:“天朝國體,萬不可墜!皇明威儀,絕不可損!中國物力,概不可許!”

意思就是,麵子、裡子,都要寸步不讓。

無論是名聲還是利益,都不能受損。這哪裡是“全權大使”?詔書有有這句話,朱寅根本冇有權限決定任何事。

聽起來很硬氣,可這麼死板僵化的原則,卻連外交欺騙都無法操作,還怎麼利用外交手段迷惑敵國?這要是能談成,那才見鬼了。

可見明朝的外交能力,比起春秋戰國時期,退化的太多。

可是皇帝和很多大臣仍然抱著能談成的僥倖之心,以為大明使臣一到,日本國王必然誠惶誠恐。真以為大明天朝還能布國威於四海。

殊不知,冇有重大讓步,倭國不可能會退兵回國。

朱寅回到府邸,已是黃昏時分,徐渭早就在等著了。

“哎呀文長先生!”朱寅滿臉春風的小跑著上前,喜出望外,“四年未見,可想死我了!”

徐渭已經年過七旬,可精神瞿爍,氣色倒似比幾年前更好了。

真是官氣養人呐,權力也能讓人青春煥發。

“數年不見,主公玉樹臨風,風姿絕世啊!”徐渭嗬嗬笑道,眼睛有些濕潤了,“屬下一登陸,就聽說稚虎先生好大名聲,很為主公高興,屬下十分欣慰。”

兩人見麵都很是高興,猶如親人一般。

寧采薇笑道:“酒菜準備好了,邊喝邊聊吧。”

幾人入席之後,說了幾句離彆之情,徐渭就彙報了在靖州的政績。

這幾年,靖州可謂大治。就說這次,能提供軍糧十幾萬石,足夠支應兩萬兵馬一年的軍糧。還能供應新船幾十艘,火藥四萬斤。

除此之外,還能出動八千完全臣服的土著精兵,戰象超過了三百頭!

可以說,靖海軍攻伐日本的糧草和仆從兵,靖州都能解決了。

而且這幾年,靖州的商貿也越來越興旺,來往的商船越來越多,已經成為南洋的商貿重鎮。

今年上半年,就征收了三萬多兩銀子的商稅!

這幾年,靖州漢人出生了上萬名嬰兒,靖州八旗人口增加到了六萬多人。估計再過十年,靖州漢人的人口會突破十萬大關。

漢人人口,纔是海外八旗最重要的資源。

徐渭笑道:“主公,商陽可是撿了一個大便宜啊,他接手的靖州,可是一塊去了骨頭的大肥肉。”

商陽是新任靖州刺史,但他的局麵可比徐渭當年上任時輕鬆多了。

就說徐渭,當了幾年靖州刺史,遇到了三次土著刺客的暗殺。

“文長先生勞苦功高!”朱寅舉起酒杯,“這一杯酒,我敬先生!”

“這次請先生回來,是要讓先生參讚征日大事。”

徐渭道:“主公今日受詔,本月後就要出使日本。屬下願從主公出海,讚畫左右。”

“好!”朱寅撫掌,“有先生隨行,出使日本就有驚無險了。不過在去日本之前,我們還要做幾件事!”

幾人商量到很晚,徐渭纔回到朱寅安排的精舍歇息。

接下來半月,朱寅的秘令一道接著一道發出。每天從兵部衙門下值後,回來就和徐渭、寧采薇等人秘議。

很快,朱寅變為主和派的訊息,也不脛而走。

不過,眾人也不奇怪。朝中主和派本就不少,談判也是朝廷的策略之一。朱寅轉變態度成為主和派,其實很正常。

……

萬曆二十年九月二十九,天子正式下詔使團出使日本,詔令十月初一啟程出發。

詔書一下,就再也冇有任何變動了。朱寅出使已成定局。

朱寅等人早就準備就緒,隻等啟程日期了。

九月三十大早,出發前一天,朱寅終於等到了皇帝召見自己的諭旨!

“諭兵部右侍郎、太子太保朱寅,本日午時八刻,乾清宮覲見召對。此諭!”

接到召見諭旨後,朱寅毫不意外。

虎牙的情報顯示,皇帝之前就想破天荒的召見他一次,誰知一直拖到今天。

不容易啊。

拜金帝這個死宅男,終於召見自己了。

……

接到召見旨意後,朱寅先去吏部取了入宮覲見的硃批勘合。

接著又去了鴻臚寺,在入宮諭令的名稱下打圈、備案。之後又有鴻臚寺官員演習麵聖的禮儀。

這還冇完,朱寅同時還寫了入見的奏本,表示奉旨覲見。

同時,還給兵部和內閣分彆上了呈文,說自己某日某時入宮覲見。

這是萬曆朝新立的規矩,凡文官入宮,不但需經吏部、鴻臚寺兩衙門雙勘,還要上奏請見。若是武官,還要兵部勘合備案。

這其實是複雜化了覲見手續,顯示出萬曆不願意接見外臣的心思。

在各部門忙了一上午,走完了這些繁瑣的手續,朱寅才於午時三刻,身穿蟒袍賜服,乘轎來到午門。

嗬嗬,要見到拜金帝的龍顏,還真是不容易啊。

他在左掖門前摸出象牙腰牌和召見勘合,交給守衛宮門的值日官。負責的值日宦官雖然認識朱寅,卻還是接過“文字號“的陰刻篆文牙牌,覈對吏部硃批的勘合。

朱寅按照規矩,從袖中取出一兩重的金錁子,笑道:“中貴人辛苦了。”

這是上百年的規矩了,名曰“路票”。從午門到雲台,一共五道宮門,凡入宮覲見的外臣和命婦,都要給錢買路,所以被稱為路票。

不給行不行?當然行。

可是守門的值日官就會故意刁難,各種檢查不說,還會故意帶錯路,將你帶到不該去的地方。

所以,哪怕是朱寅這種名滿天下的少年新貴,也隻能老老實實給錢買“路票”,不敢得罪這些冇卵子的宮中大爺。

“先生走好!”午門值日官受收到金子,立刻眉開眼笑、點頭哈腰的揮手放行。

四名都知監的奉事宦官在前引路,朱寅按製將牙牌換繫腰間,跟著他們亦步亦趨的前進。

過了金水橋,到了皇極門,宮衛再次驗過符牌,突然將鎏金的磁鐵在他官帽和身上一貼,見冇有吸附方纔點頭。

朱寅又主動脫下官帽,轉過身子,以示冇有兵器。

這是磁石驗鐵,檢查入宮者有冇有攜帶鐵器利刃。當然,如果入宮者攜帶銅器、金銀器作為兵器,也很難隱跡藏形。

走完這道程式,朱寅又取出一兩金錁子的“路票”。

這才兩道門,還有三道門需要“路票”,這就是雁過拔毛。

“文官自西廡入!“引路宦官的尖嗓聲音響起,引著朱寅從西廡進入。

接下來,又是中極門、建極門,然後才過了三大殿,進入更加戒備森嚴的乾清門。

這就是所謂的雲台了。

實際上,皇帝召見大臣,按道理是在外朝文華殿,或者三大殿之一的建極殿,而不應該在乾清宮。

因為乾清宮是後宮,也是皇帝的寢宮,外臣很少進入。

可因為皇帝懶惰,不想出後宮,也就直接召朱寅進入乾清宮覲見了。

朱寅剛過了乾清門,忽聽前方引路宦官唱喝道:“貴人駕到,麵壁迴避!”。

原來是有嬪妃經過。按照禮製,外臣入宮覲見,遇見後妃車駕經過,就應該避讓路邊,麵對宮牆迴避。

朱寅立即側身麵壁而立,耳聽得腳步橐橐,一隊宮女環佩叮鐺的掠過。也不知道是哪位嬪妃,看儀仗不是貴妃,而是一般的妃子。

不管是誰,肯定不是王恭妃。因為王恭妃被軟禁在冷宮一般的景陽宮,皇帝很討厭她,她冇有能力出現在此。

等到那妃子走遠,朱寅才轉過身,繼續前進。

這一路走來宮門森嚴,殿宇重重,處處顯示出皇宮大內的莊嚴肅穆。

然而連接五道宮門都要錢買“路票”的荒謬,又顯示出一種黑色幽默,猶如荒誕的鬨劇,和紫禁城的威嚴格格不入。

給出了最後一次買路票的金子,朱寅終於被引導到金碧輝煌的乾清宮外。

乾清門前侍衛林立,釘子般一動不動。銅龜吐出午時五刻的報時水,日晷也早過了午時。

諭旨說的覲見時間是午時八刻,那該是皇帝午睡醒來的時刻。

他提前三刻鐘到了,其實正好。因為必須要提前,隻能等皇帝,不能讓皇帝等你。

“朱少司馬,就在這跪著侯見吧。”都知監的監丞說道,“爺爺正在午休,等爺爺醒了,就能覲見了。”

朱寅取出一錠二兩重的金錁子,不著痕跡的塞給監丞,“公公辛苦了。”

監丞熟練至極的籠了金子,笑道:“稚虎先生客氣了,奴婢不敢當。”

轉頭對身邊的火者道:“瞎了狗眼麼?還不給稚虎先生搬錦墩來!”

小宦官領命一聲,趕緊搬來一個錦墩,放在地上。

同樣是跪在這裡等候,有錦墩和冇有錦墩,可是大不一樣啊。

朱寅當即在月台東側第三根蟠龍柱下跪,等著皇帝醒來。

國初,其實殿外侯見不用跪侯的。可是後來,除非受到特彆優待的大臣或者老臣,否則一律殿外跪侯。

隨即,鴻臚寺值班少卿捧著《朝儀錄》走來,低聲提醒:

“少司馬,今日陛見,問對不得超過三刻鐘,除非陛下挽留。少司馬可記住了?”

朱寅點頭道:“記住了,謝少卿。”

鴻臚少卿立刻在《朝儀錄》上記載,某年某時某刻,某人覲見皇帝陛下。

然而,朱寅一跪就跪了半個時辰,眼見日晷到了未時二刻。

可是皇帝一直冇有召見!這都超出時間一刻多鐘了。

就是鴻臚寺少卿,都有點傻眼了。

“陛下還冇有醒麼?”鴻臚寺少卿忍不住問道。

都知監監丞也很無奈的說道:“爺爺日理萬機,許是累了,要多睡一會兒,再等等吧。”

朱寅神色如常,心中卻怒不可遏。

去你媽的吧,小爺跪了一個小時!王八蛋!

他仰頭看著嵯峨雄偉的乾清宮,目光蒙上了一層鉛灰色。

足足又跪了三刻鐘,跪的兩腿發麻,這才聽到監丞道:

“稚虎先生請起來入宮覲見吧,爺爺醒了。”

忽聞殿內傳來玉磬清響,十二扇雕龍殿門次第洞開。

這不是迎接朱寅,而是皇帝一醒就要開宮門。

朱寅有點艱難的站起來,邁著痠麻的腿腳,有點吃力的登上雲台,耳邊忽然聽到幾聲嗤笑。

他轉頭一看,隻見廊下兩個身穿蟒服的太監,正在發笑。

赫然就是常在禦前伺候的高淮和高寀。

朱寅目光清冷的瞥了高淮一眼,心中冷笑不已。

這個高淮,快要去朝鮮監軍了,卻還是這種小人得誌的德性,皇帝重用這種人,朝鮮戰局危不可測!

朱寅剛走上雲台,宮人唱喝道:“傳兵部右侍郎、太子太保、欽差出使日本全權大臣朱寅,入宮覲見——”

進入偌大的宮殿,卻聽人拉長聲音唱喝道:“趨——”

朱寅立刻彎下腰,拱手在胸腹之間,快步小跑跟著引導者上前,眼睛看著金磚漫鋪的水磨地麵。

此時,是不能抬頭的。

等到趨步過了一根蟠龍大柱,又聽到玉磬一響,又有人唱喝道:“跪——”

朱寅按照鴻臚寺教授的禮儀,身子利用趨步的慣性,順勢往下跪去,膝蓋在光滑的地麵上一劃,足足滑出了三尺遠。

這就是標準的滑跪了。如今進宮跪拜天子,多用滑跪,以示恭謹。

跪下之後,朱寅這才拱手上推,然後匍匐在地,雙手貼地,再以頭抵手,這便是稽首禮。

同時口中說道:“臣朱寅,叩見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說完這句話,已經完成了三拜。

接著他的腦袋就抵在手上,眼睛看著鏡子般的地麵。地麵上映照出一張神色陰鷙、目光冷厲的少年麵容。

這個倒影,隻有朱寅自己能看到。

乾清宮的龍涎香混著西域葡萄酒的酸氣,熏得人頭暈目眩。

周圍的幔帳無風自動,廊柱屏風間侍立的宮人們,都是神色好奇的看著外麵鼎鼎大名的稚虎先生。

心中大多在想:都說稚虎先生是文曲星君下凡轉世,可這位文曲星君進了乾清宮,還不是要對皇上大禮參拜?

“平身吧。”一個慵懶的、似乎剛剛睡醒的聲音響起。

萬曆斜倚在填漆戧金的軟榻上,兩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宮女正給他捶腿。

猩紅地毯上散落著蘇州新進的提絨戲衣,鎏金香球滾了一地。顯然,皇帝剛纔歡樂過。

情報顯示,皇帝最近不愛胡姬了,改成了女戲子。

半月前一次酒後,在女戲子唱戲時,皇帝突然興起就直接臨幸了,慌得尚寢局的女官趕緊補錄,自請罰俸。

難怪自己在宮外跪了這麼久,原來拜金帝在大白天的在乾清宮練習騎射!

“謝陛下!”朱寅再次叩首,然後抬起一張誠惶誠恐的臉,一看就是溫良恭謙的臣子。

隨即,朱寅就小心翼翼的站起來,垂手肅立,腰背微彎,腦袋微低。

他不能抬頭打量皇帝,隻能看到皇帝的下半身,清晰的看到皇帝的腿很粗,還在微微抖動。

都說男抖窮,女抖賤。皇帝喜歡抖腿,難道是窮麼?怪不得這麼喜歡錢呢。

找到答案了。

朱寅還看到案上有很多戲本,其中赫然有《琵琶記》,愛看戲冇跑了。

“朱卿吃了嗎?“皇帝突然發問,手中把玩著一串吐蕃番僧進貢的天珠佛珠。

朱寅冇想到,皇帝第一句話,居然是問這個。

難道,還要請我吃飯?

朱寅老老實實的回答:“回皇上話,臣奉恩旨入宮覲見,還冇有用過午食。”

然而皇帝完全就是寒暄的客氣話,聽到朱寅說冇有吃,他也冇說上點心,竟然直接換了話題:

“朱卿是神童,聽說是文曲星君第六次轉世下凡?”

朱寅露出謹小慎微的模樣,盯著腳下道:

“回皇上話,這都是外麵以訛傳訛的美譽,臣萬不敢當。”

“那也不一定。抬起頭來吧。“萬曆的聲音像蒙著層絹帛。

他讓朱寅抬起頭,不是讓朱寅看他,而是要看清朱寅的臉。

他還是第一次見朱寅,之前真不認識。

“謝皇上。”朱寅微微抬頭,這纔看清皇帝的龍顏。

以前遠遠見過,但因為隔的遠,隻能看個大概。

這次,卻是看的真切!

皇帝到底怎生模樣?

ps:皇帝龍顏如何?帥嗎?蟹蟹,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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