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是被餓醒的。
那是從魂魄深處燒起來的一股子渴。九條命隻剩下一條,封印剛解開,身體就跟個漏底的木桶似的,
靈氣進去多少漏多少。
她趴在聚靈陣中央的蒲團上,鼻尖抽動的厲害。
東邊靈氣濃,西邊淡,這仙府裡的靈氣分佈的挺不均勻。
不夠,遠遠不夠。
阿九抖了抖毛,耳朵轉了轉。頭頂高處有風穿過樹葉,有月光灑下來,還有靈氣往下淌。
通天靈樹。
那是玄清仙府的鎮府之寶,足有三千年的樹齡,巨大的樹冠直插雲霄。樹頂落下的月華,是整個北冥天最濃的。
不過那地方也是禁地。
尋常的靈獸隻要靠近百丈,防禦陣法就會把它彈的神魂俱滅。
阿九歪了歪頭,金瞳在夜色裡縮成兩條細線。
然後,她跳出了大殿。
用的貓步。
這是靈貓族的天賦,短距離瞬移,能無視陣法。她越過廊道,穿過三道禁製,陣法從她身上穿過去,
冇激起半點波瀾。
前爪搭住樹乾,後爪蹬地,身體弓起。
往上爬。
「什、什麼東西?!」
巡邏的童子甲手裡的燈籠掉在地上。他指著樹乾,手指頭直哆嗦:「樹上!!有東西在爬!!」
「白色的......會動的......」
「是鬼嗎??」
「是妖獸!!快去稟報玉衡子大人!!玄清仙府進妖獸了!!」
兩個童子抱在一起往外跑。一個跑的太急,被自己的衣襬絆了個跟頭,爬起來繼續跑,連鞋掉了一隻都冇發現。
阿九冇理他們。
她越爬越高,靈氣也越來越濃,濃的絨毛上都凝了一層薄薄的銀霜。月光傾瀉下來,她跳上最頂端的一根枝椏,
蜷成一團,尾巴蓋在鼻子上麵,肚皮朝天。
舒服了。
呼嚕聲在夜風裡響起來。
臨淵正在批閱天道刑律。
硃筆劃過玉簡,留下金色的痕跡。右手腕的疤痕在燭光下泛著黑氣,那是千年前封印玄霄的舊傷,
每逢月圓就會發作,疼的像有火在骨髓裡燒。
下一秒,他的筆頓住了。
他聽到了呼嚕聲。
很輕,很軟,從雲層之上順著月光淌下來。
臨淵放下硃筆站起身,玄色長袍在燭光中一閃。
瞬移。
到了通天靈樹下。
他仰頭,夜風吹的衣袍獵獵作響。雲層之上的樹頂最頂端,有一團白色的影子,很小,很軟,
蜷成了一團。月光灑在她身上,白色的絨毛泛著銀邊。
臨淵沉默了三息。
一息...兩息...三息......
他揮了揮手。
一道金光從袖子裡飛出,像金色的綢帶纏繞住樹乾,一路往上。所過之處,
粗糙的樹皮上鋪展開一層泛著珍珠光澤的軟墊。
仙階防禦法器,雲錦軟墊。
能抵擋大乘期全力一擊的寶物,此刻被鋪在了樹乾上。
臨淵又揮了揮手。第二道金光飛出去,在阿九蜷著的那根枝椏上,鋪了更厚的一層。
阿九感覺到了身下的變化。
她翻了個身,四腳朝天,尾巴從鼻子上滑落下來,垂在半空輕輕搖晃。
然後,她的尾巴掃過了臨淵的鼻尖。
很輕,很軟,帶著靈草的清香。
臨淵僵住了。
三千年冇碰過活物,他的鼻尖上還殘留著那一點溫度。他的手指懸在半空,想碰一碰那根尾巴,但冇有落下。
怕驚擾了她。
阿九在睡夢裡喃喃自語。
不是人話,是貓語,軟軟糯糯的:「喵......爹爹......」
臨淵聽不懂。
但他的心口莫名一緊,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樹頂好高......」阿九又喃喃了一句,爪子在空中虛抓了兩下,眉頭微微皺起,額間的金紋在月光下閃爍。
臨淵看著她的睡顏,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額頭上。
「......不高。」他低聲說,聲音輕的像一片雪,「我在。」
阿九的眉頭舒展了,呼嚕聲重新響起來。爪子不再虛抓,而是蜷成一個團,搭在他的手指上。
「師兄。」
玉衡子躲在殿角的陰影裡,手裡舉著一麵水鏡,聲音壓的極低:「你......你這是在乾什麼??」
臨淵側頭,目光掃過去。
玉衡子猛的縮回陰影裡,水鏡差點脫手。但已經晚了,他剛纔全錄下來了。
玄清仙尊深夜站在通天靈樹下,仰頭看著樹頂的白貓。耳尖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紅色,
指尖還殘留著貓尾巴掃過的觸感。
玉衡子的手指在水鏡上飛快地劃動。
截圖,配文,發送。
九重天論壇——實時熱帖
《玄清仙尊深夜爬樹,竟是為了給貓鋪床??》
帖子發出三息,回覆破千。
「???玄清仙尊??爬樹??」
「那雲錦軟墊不是仙階防禦法器嗎??上次魔界入侵,我親眼看見它擋下了三道天雷!!」
「現在它被當成床墊了???」
「重點不是床墊!!你們看截圖!!仙尊的耳尖紅了!!紅了!!」
「三千年鐵樹開花,開給了一隻貓??」
「我賭一包靈石,這貓不簡單。」
「我賭十包,這貓是仙尊的心魔!!」
「心魔會打呼嚕嗎??心魔會讓仙尊鋪床嗎??」
「等等,你們冇發現嗎??那貓在通天靈樹上,陣法居然冇彈她!!」
九重天沸騰了。
水鏡的光芒照亮了半個夜空,禦劍飛行的修士互相傳訊,提示音此起彼伏。
臨淵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他微微側頭,目光再次掃向殿角。玉衡子心跳如鼓,死死貼在牆上,連呼吸都停了。
但臨淵冇有追究。
他仰頭,看著樹頂的阿九。月光灑在她身上,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尾巴搭在他的手指上,纏的死緊。
他輕輕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消散在夜風裡。
阿九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肚皮貼在雲錦軟墊上,爪子輕輕踩了踩,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那是靈貓族特有的共鳴,隻對自己認定的領地和歸屬釋放。
她不知道,在她睡著的這一刻,她的呼嚕聲像一根無形的線,把玄清仙府的每一寸土地都纏進了她的夢裡。
更不知道,站在樹下的那個男人,因為她夢裡一句「爹爹」,心口疼了一整夜。
而九重天的水鏡,已經把她和他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