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承恩垂著頭,正挨著母親桃紅因相親鬨劇的斥責。
何乙與馬巧兒剛踏入前廳,傳旨內侍尖銳的聲音傳來。
“太後口諭!著定軍侯何乙、馬巧兒即刻前往西市墨香齋,查緝通敵文書,不得有誤!”
桃紅嚥下對次子的怒火,擔憂地看向何乙與他身後的馬巧兒,太後的刀,落得太快,也太精準。
這是馬巧兒作為眼睛的第一道試煉。
“臣,奴婢遵旨。”
兩人應聲,動作迅疾地轉身。
“何乙!”
馬巧兒追上他疾行的步伐,聲音壓得極低,繃緊的弦幾乎斷裂。
“太後,是要我現在就去立功。”
何乙腳步未停,繃著一張臉。
“我知道。怕了?”
“怕?”
馬巧兒眼中閃過一絲狼般的倔強。
“怕就不會跟你出來。我是怕。”
她喉頭哽住。
“怕真查出什麼,坐實了這細作的身份,更怕,查不出,辜負了太後的信任。”
那信任二字,咬得極重,身上疤痕漸漸消失,肩膀處卻常常幻痛。
何乙猛地停下,轉身,目光鎖住她。
“聽著,馬巧兒。管你是被利用的刀,還是身不由己的影,那都是昨日。今日,你是大興定軍侯身邊查案的人。有我在,天塌下來也砸不到你頭上。”
他話語斬釘截鐵,帶著戰場上不容置疑的威嚴。
“隻管往前闖,結果,我兜著。”
馬巧兒望著他眼底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庇護,鼻尖一酸,將那點惶惑狠狠壓下去,重重點頭。
“嗯!”
西市墨香齋,門麵不起眼,內裡卻曲折幽深。
密報指向此處是賣官鬻爵的暗樁,更涉通敵。
何乙一身玄色常服,肅殺之氣卻掩不住。
精悍親衛無聲封鎖前後。
乾瘦的掌櫃強作鎮定。
“軍爺,小店。”
“搜!”
何乙懶費口舌,手一揮。
親衛如狼撲入。
馬巧兒卻冇動。
她立於鋪子門檻,鼻翼微動,銳利的目光掃過街角巷尾的陰影。
“有狼息草味道。”
她聲音極輕。
“淡,剛散。匈奴探子或接頭人才用這個掩體味。”
何乙眼神一凜。
“追!”
馬巧兒憑著對氣味與地形的本能,引著何乙等人七拐八繞,迅疾堵進一條死衚衕。
一個粗布短打的漢子正慌張地將一包東西塞進牆角狗洞!
“拿下!”
何乙厲喝。
親衛撲上,那漢子身手竟異常矯健,拔刀反撲,刀法狠辣,帶著草原搏殺特有的凶蠻!
何乙的親衛皆是百戰老兵,配合默契,數招將其按死在地。
馬巧兒疾步上前,撿起油紙包。
打開裡麵非是金銀,而是幾份偽造的戶籍文書、一張標記邊境關卡換防時刻的草圖,還有一枚刻著鹿角紋的骨牌!
“逐鹿人的信物!”
馬巧兒瞳孔驟縮,指尖捏緊骨牌。
“他在替逐鹿人傳遞訊息!這些假戶籍,是給潛伏細作準備的!那張圖,是捅向邊疆的刀子!”
被按在地上的漢子聽到逐鹿人,身體劇顫,猛地抬頭瞪向馬巧兒,渾濁眼中迸出難以置信的驚駭,用濃重匈奴口音的漢話嘶吼。
“阿,阿其格?是你?你竟為大興人賣命?你忘了長生天的…。”
“閉嘴!”
馬巧兒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阿其格,那是深埋於匈奴歲月裡,薩滿賜予她的名字,這人竟認得。
何乙一步跨前,高大身軀擋住馬巧兒,隔絕逐鹿人的視線,也擋住了她瞬間搖搖欲墜的脆弱。
他眼神冰冷,俯視地上的探子。
“拖下去!撬開他的嘴!我要知道這條線上所有的鬼!”
“是!”
親衛利落堵嘴,將人拖死狗般拽走。
衚衕死寂,隻餘馬巧兒壓抑不住的喘息聲。
何乙轉身,看著她失魂落魄、微微發抖的模樣,冇有安慰,隻伸出大手,用力握住了她冰涼顫抖的手腕。
那力道帶著沉穩、滾燙的暖意。
“他認錯人了。”
何乙的聲音低沉有力,不是疑問,是宣告。
“你是馬巧兒。”
馬巧兒抬起頭,眼中一片迷茫與痛苦。
“何乙,我…。”
“名字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你喜歡哪個?我們偷偷改個相配的名字。”
何乙打斷她,目光灼灼釘進她眼底。
“我隻看見,剛纔,是你嗅出線索,是你認出逐鹿人的骨頭,是你幫我們揪出了這探子,這就夠了,這就是你馬巧兒做的。”
他的話像重錘,砸碎了她翻湧的自我厭棄。
手腕上傳來的力量,源源不斷注入支撐。
馬巧兒眼中的混亂,漸漸被一種混雜著委屈、感激和決絕取代。
她反手死死回握住何乙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皮肉,彷彿抓住唯一的浮木。
“嗯!”
她重重點頭。
不再看那探子消失的方向,目光投向遠處巍峨的皇城。
“我們,去覆命。”
長樂宮,燭火跳躍,映著謝明姝平靜無波的臉。
馬巧兒跪在冰冷的金磚上,將那油紙包裡的物件一一呈上,清晰複述追捕過程與證物判斷,唯獨隱去阿其格。
謝明姝指尖拂過鹿角骨牌,眼神幽深難測。
聽完,目光落在垂首的馬巧兒身上。
“做得不錯。這條線,哀家會讓人接著挖。你,繼續看著。”
“奴婢遵旨。”
馬巧兒聲音平靜無波。
“記住你的身份,你的位置。”
謝明姝的聲音帶著無形的重壓。
“你隻是影子,是哀家的眼睛。該看的看,不該看的,彆瞎看。該說的說,不該說的…。”
她頓了頓,鳳目微抬,若有似無地掠過一旁侍立的何乙。
“管好你的舌頭。”
“是,太後。”
馬巧兒深深叩首。
何乙筆直地站在陰影裡,袍袖下的手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句隻是影子、管好舌頭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他心窩。
他看著馬巧兒卑微叩首的單薄背影,一股焚心的怒火與心疼在胸腔裡瘋狂衝撞。
謝明姝揮袖。
“下去吧。定軍侯留下,哀家還有軍務。”
馬巧兒起身,低著頭,安靜地退出大殿。
自始至終,未曾再看何乙一眼,彷彿真成了一抹冇有溫度、隻知聽命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