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道無疆 第1019章

佈陣開始後第五日，晨光從海平麵上升起，將整片荒漠染成一片金黃，碧波蕩漾中映出些許霞光，像風格大膽的畫，充分表達著顏色的劇烈衝撞。

做完早課的蕭聰等人，一個個神采奕奕，彷彿比那剛剛升起的太陽還要鮮活，如此好的狀態，簡直是這一天最完美的開始。

可就在這個時候，一眾菩提崖僧人毫無徵兆地四散而去，全部進入劍拔弩張之態，星流雲等人見之，麵色不由慌亂，隻有蕭聰微微扯了扯嘴角，唇齒碰撞見漏出一句，

“終於還是來了。”

金光衝天而起，三位金剛尊者率先迎了上去，佛光在黃沙之上綻放，將沙粒都鍍上了一層靜謐。

阿曇它葉和無儺慧那雙手合十，身後百丈金剛虛影顯現，怒目圓睜，腳踩沙海，頭頂蒼穹；菩戒般奴那六雙眼睛終於同時睜開，六隻手一雙結印、一雙空掌、一雙握拳；

《波羅禪唱》的梵音在旦海之濱響徹，四位伽萊、八位伽涅、十二位伽藍合力施展這部佛門絕學，無數符篆泛著金光快速升起，遮蓋了小半片天空，澄澈佛音裹挾滌魂鎮煞的無上佛韻，融進海風，融進浪濤，融進每一粒被吹起的沙塵之中。

而那位一直沒說過話的須達摩，獨自盤坐在一座沙丘之巔，閉目掐訣寶相莊嚴，麻衣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卻彷彿已經不再置身於這片世界，讓人不由得想起佛門中那部代表著“諸法無我”的功法——《五蘊涅盤解》。

作為精神力量更為強大的仙君，感知到突發情況的時間自然比蕭聰和皇甫翾更早一些，眾人就那麼朝遠方看著，直到幾十個呼吸之後，才望見地平線上，魔氣如墨潮般迅速湧來，將視線盡頭的金黃一點點吞沒，它翻滾著，像一道沙暴，在地麵上投下巨大的陰影，把天地隔絕成兩片空間。

以獨孤煥為首的獨孤家人，雖然沒有仙君那般敏銳的神識感應，但並不妨礙他們在第一時間喚醒之前佈置的全部玄器，天羅地網、無定飛釵、迷神綾、九鎖如意墜……這些玄器不僅能保護他們自己，也能保護蕭聰等人。

當然，對於獨孤家，蕭聰肯定是不會完全放心的，就算獨孤煥沒有殺他的心思，但難保其他獨孤家人沒有，所以二十六名蕭家將、尹諾和冥烏族兄弟還是護在年輕人周圍，一旦獨孤家人發難，也算是個緩衝。

陸上動靜如此之大，海裡怎會甘於寂寞？

兩條龐然大物在右前方的海水深處蜿蜒遊動，身影若隱若現，一遍遍刺激著內心深處本能地恐懼；

一片灰色的軀體於正前方從碧波中緩緩浮現，八根觸手攪動著滄海，掀起滔天巨浪，觸手中央那隻鵬鳥胸前，兩團綠色火焰幽幽跳動，在這片金黃與碧藍交織的天地間，像一雙愈加邪惡的眼睛；

而左前方海麵則是突然炸開，碧綠色的蛤蟆破浪而出，翡翠般光滑的軀體在日光與海水的映照下熠熠生輝，明囊一鼓，便呈半透明狀，眼中紅黃藍三色螺旋彩環飛速旋轉，落在沙灘上的一瞬間，直接在黃沙炸開一個數十丈的大坑。

鵬首烏賊、神盾蛙、索靈蛟和螃蟹異種，既然戰場靠海，那怎麼能少了他們幾個呢？

如墨一般黑的沙暴所過之處，那些稀稀落落的草木被氣浪連根拔起，卷向半空，可行到近處之時，魔氣卻被眾多僧人的佛光銷蝕，以至於天上雖然掛著個鬥大的太陽，而眼前景物卻並不明亮，與此同時，魔物中的不速之客們也顯出真身，竟然大部分都是熟人。

撼天蟻別鍥踩碎沙丘前行，渾身熾烈像燒紅的烙鐵，蟻顎如刀，其上兩顆眼睛，恰似燃燒了億萬年的死寂星辰，冷漠地俯視著周圍的一切，將以萬物為芻狗從比喻變成事實；

九角羚浜禹在沙丘之間奔跑跳躍，九根羚角輪番亮起——金、木、水、火、土、雷、風、重力、精神，九種力量交替呼叫，風龍在荒漠上盤旋，捲起漫天黃沙；火鳳掠過海麵，蒸騰起大片水霧；雷蛇劈在沙灘上，將沙子燒成玻璃狀的結晶……

人族李原灰禦空而行，一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目光極盡犀利，就像他那足以媲美造化級神兵的真氣；

化身為耄耋老朽的紫陽梧桐拄著盤根柺杖，身後一株百丈枯樹從沙漠中拔地而起，九條枝幹無限延伸，如同九條蒼龍；

萬花鸞化出本體，頭生黑色肉冠，羽毛五彩斑斕，尾部隻有一根翎子，足有十幾丈長，上麵有無數朵由羽毛攢成的花朵，她站在百丈枯樹之上，像一個王後，無數羽毛攢成的花朵紛紛飄落，每一朵花落下之處，空間便裂開一道黑色裂縫，縫中透出的氣息比沙漠的烈日還要灼人；

幽冥竹乖稚笑盈盈地走在最後，綠膚白衣，滿頭竹葉如瀑垂落至腰際，手中黑色竹笛傳出靡靡之音，身後跟著烏泱泱的亡靈大軍，鋪天蓋地，鬼氣森森，將這大漠碧海間的旖旎風光變成了一片鬼域。

當然，麵對有滅天境仙君參加的戰鬥，他們並不算是中堅力量，主角還是那九頭凶神惡煞的滅天境魔王，這陣容已經能跟百老塢之爭相提並論了，但百足鱷的價值能跟百老塢比嗎？魔族這次派那麼多超能者過來，除了想要壞事兒，恐怕還有展示憤怒的意思。

麵對魔族的來勢洶洶，菩提崖的老僧分工明確，二十四位高僧吟誦《波羅禪唱》，至凈佛光籠罩整個戰場，精神威壓傾瀉而下，雖然起不到對金烏族那般明顯的作用，但對所有敵人造成或多或少的乾擾還是有的；

無儺慧那以《菩提法禁》負責保護蕭聰等人，一道道金色禁製被他打在前赴後繼的魔物身上，境界高者被“寂滅”所困，境界低者直接爆體而亡。

菩戒般奴同時施展《金剛無垢印》、《大慈大悲掌》、《阿褥多羅破》力戰三頭魔王，無數的拳影震碎魔氣，強勁的掌力讓魔物連連避讓，金色的法印讓空間為之扭曲。

須達摩在《五蘊涅盤解》的加持下，施展《羅漢空相卸》，倒也能牽製住三頭魔王，阿曇它葉施展《無等等咒》以及其他佛門絕學，對抗剩下的三頭魔王。

菩提崖這次雖然派來四位仙君、四位常仙、八位準仙和十二位偽仙，但除了四位仙君之外，餘者皆去施展《波羅禪唱》，即使這二十四位高僧合力必然大過單打獨鬥，可實力懸殊如此巨大，這點增幅可謂杯水車薪，何況他們還得照顧正在佈置法陣的蕭聰等人。

所以，不出意外的話，菩提崖的敗局從一開始就已成必然，而且還有可能成為玄真界自魔族入侵以來最大的慘敗！

但混沌樓怎麼可能放任這種事情輕易發生？就算讓菩提崖損兵折將有利於加強其與魔族之間的仇恨，可牽扯到玄真之楔，這件事就得另當別論了。

於是在菩提崖艱難僵持了兩個時辰後，及時趕到的隕靈閣門徒和祭蒼閣門徒迅速加入戰場，隕靈閣派來七名齊天境隕衛和一名滅天境隕守，祭蒼閣派來七位齊天境祀官和兩名滅天境祀將，之前結識的裘百壬、殷九寂、鄔七匕、侯萬玦、仇千雪全都身在其中。

於是戰場中又增添了新的景象——玉麵饕餮帶著百十頭異種猛獸前來，身後是那麵栩栩如生的萬獸圖，無數粗如巨蟒的漆黑藤蔓撕裂大地，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荊棘之牆拔地而起，更有高達百丈、枝幹如虯龍般的古樹虛影憑空顯現，揮舞著沉重的木質巨臂……

經過近兩個月的鏖戰，蕭聰終於將法陣佈置完成，這時候就需要有一位超能者進入新佈置的法陣，並以此為橋樑，用自己的力量將被封印在“析木大火陣”中的百足鱷徹底誅殺，此差事非阿曇它葉莫屬，因為在場的所有菩提崖門徒中，隻有他能夠施展直接把對手往死裡整的《極樂法咒》。

阿曇它葉進入法陣，年輕人就沒有了依靠，所幸法陣已成，且有防禦功用，他們可以與這位金剛尊者一起呆在裏麵，另外還有獨孤家的各種玄器作輔，倒也勉強過得去。

表麵上看，這裏已經沒蕭聰什麼事兒，此時讓他們離開這是非之地，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最好的選選擇，但事實是，年輕人還不能離開這裏，因為新佈置的法陣是第一次出現，難保萬無一失，倘若是已經定型的東西，他早就提桶跑路了。

而對於蕭聰來說，在這慘烈的廝殺中心，也並非全是煎熬，作為一名馭陣師，他需要時刻感知法陣中的全部，其中自然也有阿曇它葉灌注進法陣中的法力，由此不知不覺中，竟然對佛法有了些許感悟，這些新鮮的東西不斷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費解，也讓他沉迷，於是他就這樣陷了進去。

直到第七天，百足鱷徹底形神俱滅，阿曇它葉重出法陣，魔族見之，自然也就知道大勢已去——在殺不死蕭聰的狀態下，這一戰對於他們來說已經毫無意義，最後便像往常那樣，以秘法劃破空間，逃遁而去了。

旦海之濱，重歸寂靜，旖旎風光不再，滿目瘡痍之上，散佈著玄真修靈和魔物的斷肢殘軀，而滄海依舊，水聲時起時落，浪花一下又一下的舔著黃沙，正一點點地將大戰留下的痕跡抹掉。

蕭聰看著眼前的景象，眼神無喜無悲，良久，忽而一笑，他知道，黃沙會掩埋一切，海水會沖刷所有，要不了多久，這裏還會變成以前的樣子，而玄真界，也會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