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何突然跪下了?”朱明熙伸手來扶他,“說這話我都冇怕,你怕什麼?”
“長寧何德何能,能讓殿下另眼相待。”趙長寧說話低得像輕輕地歎息。
這時候有官員進來跟朱明熙說話,看補子是正三品的大員。朱明熙輕按她的肩膀,讓她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道:“你等我片刻。”
長寧看到朱明熙背手聽得仔細,日光透過隔扇照在他身上,繡了金線的華服上,他清俊的臉上光影交織。隻聽他輕聲道:“……那案再好生查一查,上頭冇有接應的人,兩淮絕不敢捅出這麼大的簍子。很可能還牽涉到他們身上,把此事交給周承禮。”
趙長寧看著他,其實也不奇怪,朱明熙自幼就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他絕不可能是個單純的太子。而且朱明熙還勤學政事,文采不凡,可以說今天的一切,也不是誰能送到他手邊的。這樣的陽光灑在朱明熙身上,他從容而尊貴,不乏心機,長寧真的冇覺得朱明熙會失敗。
這樣的人,美好如玉,當真見不得他失敗。
等說完了,朱明熙才緩步進來,笑道:“你方纔給我寫的字還冇有蓋章吧?”
趙長寧從腰間解下一印,印在了題詞的末尾。等她想放印的時候,手指稍不小心擦過朱明熙的手,他卻很敏感一般,立刻就縮回去了。
長寧覺得有些奇怪,回頭道:“殿下……”
朱明熙似乎也一怔,他手上還殘留些異樣的酥麻,當真奇怪。每次與長寧獨處,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很異樣,總是癢酥酥的。
長寧頓了頓:“其實殿下做得好,自古防人之心不可無。”
朱明熙含笑說:“說話越來越像那幫臣子了,好了,你剛纔也冇吃什麼東西,隨我一起去進膳吧。”
趙長寧跟著朱明熙的背後,靜靜地看著朱明熙的背影。她看著這樣的朱明熙,總想起夢裡的事‘她擁護的皇子被亂刀砍死……’這樣的事絕不該落在他身上。
但是朱明熙剛纔那番話,讓趙長寧心生擁護之意。這個人身上,其實有種明君,也就是領導者的潛質。不拘小節,信人就用,正如劉邦趙匡胤之流,如果她能追隨一個明君,成就千古大業,名垂史冊……!
那該是一件多偉大的事情!
這也是她心裡隱隱的期待。
——
今天的宴席一直到了入夜。朱明熾神色如常給太子敬了酒。而朱明睿與太子,雖然是笑語晏晏,但你來我往之間,已經能看得出是表麵上的功夫了。
長寧聽說朱明睿的生母李貴妃,在宮裡也與孝懿皇後掐得不可開交。下麵的皇子自然也好不到哪兒去。
從嫡長子繼承製來說,太子是當之無愧的能繼承帝位,偏偏三皇子的外家李家太強,能與太子的勢力分庭抗禮。更何況李貴妃還榮寵十年不衰,要不是她比皇後入宮晚,也許皇後的位置未必輪得上太子的生母。所以李貴妃也一直心有不甘。
朱明熙想到今日朱明熾跟魏頤比武之事,在她臨走的時候,就對她說:“……你替我給二哥送些東西過去。若剛纔給他,怕他覺得是我的賞賜,心裡會不舒服。”說罷讓內侍拿了幾個錦盒給她,都是頂級的山珍、貢品之類的。
於是等宴席結束之後,趙長寧就帶著東西給朱明熾送過去。她是來送過幾次文書的,路比較熟。門房為她通稟了一聲,出來就告訴她:“二殿下正在見客,讓您先帶著東西進去。”
長寧遂提著東西進去。皇子的府邸修得氣派高大,雕梁畫棟,迴廊曲曲折折。
正房重兵把守,戒備森嚴。朱明熾還在裡麵跟常國公高鎮說話,屋裡亮著燭火。趙長寧背手等了會兒,此時夜幕低垂,一輪圓月又大又皎潔,透過掛落之間的縫隙落在地上,當真是月光如水。
就在趙長寧賞月的時候,常國公高鎮已經出來了,見長寧站在廡廊下,笑道:“原有人在等你,你還跟我說了那麼久。”
趙長寧回身拱手道:“見過常國公。”
常國公跟朱明熾一起打過仗,所以算跟朱明熾關係最好,經常一起喝酒什麼的。
“你竟然認得我?”高鎮一挑眉,奇道,“我們見過嗎?”
趙長寧微微一笑:“國公爺是貴人多忘事,圍獵的時候遠遠見過國公爺一次。”
朱明熾跟在高鎮背後出來:“行了,再晚回去就要宵禁了。”輕抬下巴示意旁邊侍衛,“送常國公出去吧。”
高鎮也怕宵禁後走不了,向長寧笑了笑,便披了件鬥篷離開了。
朱明熾才道:“進來吧。”
趙長寧這才隨著朱明熾進了屋子。這應當是間書房,但多寶閣上書很少,也冇有什麼花瓶盆景之類的東西,跟朱明熾這個人一樣,簡潔嚴肅。朱明熾一進來就坐下來繼續看書,他也不說話,但又冇有開口讓趙長寧走,屋內一時出奇的寂靜。
長寧不知道他這是何意,本來她打算送了東西就走,隻看到燭光籠罩在自己半身側,外麵卻是濃濃的黑夜,好像處在一個奇怪的交界處。
她也很擔心宵禁好不好,一旦過了戌時就不能通馬車了,朱明熾怎麼半句話也不說。何況與朱明熾單獨同處一室的時候,感覺總是很奇怪。也許還是會想到那天晚上,被這個男人壓著吻的事。
就這樣獨處,似乎那種帶著曖昧狹弄的恐懼,還是從根骨之間滲透進來。
第47章
屋內滿室燭影晃動。
沉寂許久後,趙長寧才低頭說道:“東西已送到,若殿下冇有彆的吩咐,下官就退下了。”
朱明熾卻慢慢翻過一頁書,冇有說話,也冇有讓她退下。
二殿下究竟想做什麼?
但是他冇有說退下,趙長寧又不敢走。想想站了也小半個時辰了,幸好以前讀書的時候,經常被罰跪或者罰站什麼的,站這點時辰還冇什麼。最長的一次她罰站了半天,那時候她才十二歲,性格還冇有現在這麼好,那次趙長鬆的丫頭欺辱長寧的丫頭,長寧就去找趙長鬆說理,結果趙長鬆反而砸了她一身的墨汁。她也惱火了,什麼嫡長孫修養也顧不得了,揮拳就打趙長鬆。
趙長鬆比她小一歲,大家那時候都是孩子,竟一時讓長寧給壓製住了。旁邊趙長淮過來勸架,都被趙長寧牽連打了兩拳。然後趙長鬆也反過來打她,兩個人扭打做一團,看得趙長淮都驚呆了,連忙叫人去找老太爺過來。
結果可想而知,趙長寧身為兄長帶頭打人,被老太爺重重地處罰。趙長鬆也捱了頓鞭子。
那時候她就在祖祠裡罰站。顧嬤嬤還挎著籃子,裝了一碟龍眼包子,偷偷跑到祠堂裡來給她送飯吃。長寧一口吃一個,龍眼包子裡麵裝的蝦仁和肉陷,一咬就滿口濃香的湯。她一邊吃一邊哭,覺得自己命真苦。
思緒漫漫,趙長寧低頭看鞋尖,竟連自己站著也不覺得有什麼了。如水的月光照進來,滿室的光華,卻沉寂如水。
朱明熾卻放下書站起身,走到了她的麵前。上次見她穿的是件湖藍色的褙子,絲綢一樣的長髮流下羸弱的肩膀,彆了兩枚瓔珞寶結。現在長髮束冠,戴烏紗帽,淡青色綢子官袍,雖然俊雅,卻不見那時候的女兒態了。隻看她的下巴,耳垂,低垂的眼睛,才找得到那絲嬌柔。偏偏在他麵前,趙長寧謹慎而防備。
她害他出了這麼大的岔子,怎麼能輕易放她回去。
趙長寧驀地抬頭,正好對上他的幽深的雙眸。她莫名往後退了一步,然後靠住了門。
趙長寧想到那晚的事,握緊了手,覺得手心汗津津的。
朱明熾嘴角微微一扯:“你當真……冇有半點女子的自覺!”
“殿下要是無事,下官東西送到,就該走了。”趙長寧彆開頭,不敢再對上他的視線了。
“今天那蠻子要不是為了問你的事,也不會使出全力。我也不會被逼得反攻。”朱明熾淡淡地說,“我無意於皇位,他們卻一逼再逼,徒惹我的太子弟弟生出猜忌。這該算在你頭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