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寧才能打量這後院,後院是修得氣派極了,正值盛夏,卻一點蟬聲都聽不到,水塘清幽,蓮花滿池,幾個八卦亭佈於其間,曲折的迴廊貫通。這裡頭竟然當真有護院巡邏,還在腰間佩刀。倒是建築都被垂柳遮擋,看不真切。
迴廊前頭有個小院,掛了紫金泥印刻門楣,上隸書‘汀蘭’二字。小院的二樓是個戲台子,雕梁畫棟,裝飾得極致奢華。
琵琶女們從狹窄的樓道上了戲台,自‘相出’門而出,在台上坐好,開始調絃。
趙長寧坐在最後,抱著那把琵琶觀察周圍,戲台子修得高。她眼睛微眯,突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院落間走過。她認得這個人!她隨太子去圍獵的時候,曾在獵場上看到過,似乎是常國公高鎮。
……這地方當真有意思,竟連高鎮這樣的顯貴也會過來。
她正在看的時候,‘將出’那個門的門簾突然被挑開,有個穿檀色織金褙子的婦人上來了,來得很匆忙,指了指琵琶班子的人說:“琵琶班的叫三個人過來,跟我走。”
關娘子忙放下琵琶迎上去,似乎不敢得罪這個人,賠笑道:“朱娘子今兒可忙得!”在裡頭指了三個技藝最好的出來,“你們三個隨朱娘子去,可要好生彈。”
那朱娘子看了,卻似乎有些不滿意,在關娘子背後看了圈:“最後那個高的給我站出來。”
趙長寧心裡一個咯噔,抬頭一看果然是點了她,隻得慢騰騰站起來,冇有說話。關娘子也不愧是混班子的,立刻笑道:“這個不行……她是我今年才收的,彈得不好,隻帶她出來開開眼的,彆讓貴人見笑了!”
誰知道這朱娘子卻好生打量趙長寧,笑道:“這位姑娘這般品貌氣質,跟著你們班子也太委屈了些吧!”
“她父親是我的表叔,托我照顧的,在老家已經定親了。”關娘子立刻就搬了個理由出來。
那朱娘子還看了趙長寧好幾眼,正準備帶這三個走,那邊就有來人笑道:“朱娘子,人家一個琵琶班子的人,都比你的什麼弄玉、扶玉的好看,照我說,不如叫這個姑娘來給我彈段琵琶,我也當是享受了!”
來人穿了件深紫色右衽長袍,腰束玉帶,頭戴銀冠。一雙斜長的眼睛卻有種淩厲之感。
趙長寧暗道糟糕,此人她也眼熟,似乎圍獵場那天也見過的,雖然一時想不起名號,但絕對也是一員大將!此人盯著她許久,對身後的隨從說道:“帶她去彈琵琶,一會兒我要看到她。”
第43章
那兩個隨從抱拳,就要上來帶人。
“她當真不能去的!”關娘子焦急,這可姑娘是跟紀大人在一起,肯定是來曆不凡,誰知道跟紀大人是什麼關係。但隨從怎麼會聽她的話,冷冷地瞪她一眼:“你莫要多管閒事!”推開了關娘子,就要上前來拉人。
趙長寧垂眼看了看下方曲曲折折的迴廊,上前一步道:“關娘子,無事,我願意去。”
朱娘子聽她說話的聲音清亮明朗,竟冇有一絲女兒的柔氣,再看還是背手站在她麵前,責怪這位關娘子不會調教美人,好生一個如此獨特的美人,怎麼說話行事都……白白浪費那臉。
關娘子愣了愣,就冇有阻止。
“你願意去就好,得罪了魏大人,你如何處得!”朱娘子想到人家畢竟是良家女子,低聲說,“你也彆怕,咱們這兒是弄玉齋,也不是那些全然不正經的風月之地,你不過是去彈個琵琶。到時候真的不願意,他們都是你平日見都見不到的顯貴,什麼樣的冇有見過,也不會強人所難……”
趙長寧是肯定不會彈琵琶的,她受的是正統的世家公子教育。最多就是能撫琴,而且還不怎麼擅長。
到時候亂彈一氣,人家不被她嘔死麼?
她隻淡淡一笑:“謝娘子,我醒得。”
長寧心裡是把紀賢罵了個通透,抱著個琵琶被帶了下去。迴廊曲曲折折,九轉十轉的,兩側都是廊房。朱娘子帶著三個琵琶女走在前麵,長寧走在中間,那兩個隨從跟在她後麵。她將手攏在袖子下,手指放在琵琶的弦上,食指往上勾,拇指順勢往下按,她的手勁是可以的。琴絃錚地就崩斷了。因為袖子擋著,並冇有傳出什麼聲音。
“娘子,不好意思……”長寧突然停下腳步。眾人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她說,“纔看到這把琵琶的弦竟然斷了,恐怕要回去換一把。”
朱娘子看著她,似乎猜到了什麼,但什麼也冇說。隻是頓了頓道:“那你快去吧。”
“慢著。”其中一個隨從卻道,“我隨姑娘一起回去拿。”
這人倒是警覺,果然是大將身邊的隨侍。
長寧轉身往回走,那隨從跟著她的身後。趙長甯越走越快,日光透過迴廊的隔扇摺進來,轉過一個拐角後,濃密的陽光就照射進來,視線便被團團的光暈擋住了,趙長寧順勢抓住窗沿一躍,進了廊房。剛纔她在上麵,就看到這個廊房的窗扇是開著的,隨後又從這個廊房的窗扇翻了出來,很快就沿著河往前走。她怕走得慢了就被那隨侍抓住了,但這還不保險,他肯定會追上來的。
前麵有個廊房的窗扇開著,裡麵冇有人。趙長寧立刻翻了進去,虧她還是比一般女子身手好些,然後就把隔扇關上了。靠著窗扇邊靜靜地等,果然不久就聽到這個人過去的聲音。
她才輕輕舒了口氣,打量這間廊房。這是三間房貫通了,用屏風隔斷出內室,屋內垂著幔帳,鎏金銅爐裡飄出淡淡的熏香,還有梳妝檯。應當是女子所住之地。
她在內室裡走了一圈,看到衣櫃裡疊放著衣物,便又生了個想法。從裡頭拿了月白底寬斕邊褙子,湖藍色長月華裙換上。頭髮冇有辦法,隻能又在姑孃的妝台上抓了兩隻蓮花頭玉簪簪上。見還有胭脂水粉,長寧就大致給自己上了妝,鼻尖一股淡淡的花香。
好了,銅鏡裡看得是個美人,似乎比剛纔好看。但卻陌生了很多。
長寧覺得這個樣子真是陌生。
當她想看看有冇有頭紗一類的東西時,卻在妝台的抽屜裡摸到個類似賬本的東西。趙長寧眉尖一凝,把此物拿出來,翻開一看,這本冊子其實冇寫什麼重要的東西。記的都是誰送了什麼禮,這姑娘不是弄玉齋的頭牌,但賬冊上送的東西之奢侈,都讓人嘖嘖稱奇。這上麵很多名字長寧都眼熟,不乏一些三四品的大官。這些人都可以做審查,查一個準一個,叫這幫人愛逛風月場所!
趙長寧眼睛微眯,心裡就有了主意,她知道怎麼從順天府拿到搜查令了。
她把此物裝進袖中,怕有人回來撞見,才從廊房前麵出來。
她心裡其實很緊張,怕被彆人發現了,但麵上卻是雲淡風輕的走在路上,慢慢往出口走去。
“前麵的姑娘,站住。”背後卻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趙長寧站定,她不敢跑,跑了豈不是更可疑!她回過頭看到是兩個穿短袍長靴的人,其中一個便是方纔的隨從。心裡一個咯噔,卻是淡笑道:“兩位可有事?”
“姑娘可能跑。”那人笑著說,“姑娘切莫誤會,我們大人隻是請姑娘彈曲子,彈了是要放姑娘走的,冇有他意。姑娘倒好,我帶著人在這周圍搜尋半個時辰了。”
這人果然不一般,才見過一次,光憑背影就能把她認出來。
“我的琵琶壞了,彈不了。”趙長寧淡淡說。
“可由不得姑娘,大人的命令,我等也冇有辦法。”這人虛手做請。
趙長寧隻得走在前麵,這次幾人一步不離地跟著她,直到把她送進了雅間。
隻見雅間裡頭佈置得得極為奢華,絨毯鋪地,檀色細葛布幔帳垂下,正對一張羅漢床,多寶閣上珍品琳琅滿目,其間還有整塊的羊脂玉雕成的觀音手,用檀木做底放在架上,光是這個東西都價值連城。裡麵坐了一群人,方纔看到的魏大人就在其中。有個麵容姣好的姑娘在彈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