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寧聽徐恭說過,沈練此人不屬於任何黨係,鐵麵無私,冷漠無情。這不能變通的性格反而得到了大理寺卿的賞識,五年內將他提拔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她笑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都走到這步了,長寧是牛鬼神蛇都不怕了!她反而覺得這個事情很有意思,比坐在翰林院裡編書有意思多了。
趙長寧連家都來不及回,又立刻去了通州。
下車之後她就立刻問徐恭:“怎麼樣,屍體起上來了嗎?”
三人朝縣衙的土地祠走去,起的屍多半放在這裡的後罩房,能壓住邪氣。結果趙長寧已經看到個白衣公子站在新起的女屍邊,戴了雙仵作用的牛皮套,正在翻動已經白骨化的屍體。“趙大人回來啦。”紀賢繼續翻動屍體,“死因,鈍器擊打致死,枕骨、頂骨碎裂。”他眼睛微眯,往下幾寸摸手,“腕骨扭曲,死亡時間不到兩年半,應該是兩年零三個月。”
旁邊的仵作欲言又止:“大人,這您如何看得出來?看這女子的衣著,死的時候分明應該是深冬,不可能是初春啊!”
“大人我見過的屍體比你吃過的飯都多,我說是兩年零三個月,你就不要再說話了。”紀賢說著,“記屍蟲為春屍蟲。”跟著他的吏官飛快地記下來。他已經驗完了屍,站起來摘了套子,“此人與顧小姐年齡相仿,身量相仿,應該纔是真正的顧漪。至於為什麼會被埋在顧家後院裡,新的那個顧小姐是誰,恐怕隻有他們三個自己才知道。”他指了指地上的幾具屍體。“可惜他們都死了,冇人能跳出來告訴趙大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冇想到紀大人還會驗屍。”趙長寧笑看著他。
這個最讓她驚訝。仵作是個很不祥的職業,但凡人都恨不得離得遠遠的,紀賢卻似乎還很擅長的樣子。
紀賢卻不接趙長寧的話。“我這看完就先走了,趙大人自己珍重。”他笑著背手離開了。
趙長寧半蹲下來,看著地上那兩枚玉佩。兩塊玉佩極為相似,但從質地就能分辨得出,從顧家後院挖出來的這個更圓潤,年生應該更早很多,這個是真的顧小姐無疑。
郭氏曾經說過,她們這些仆婦都是後來陸續買進來的。是否可以推論,顧老爺知道自己的女兒已經死了,但他出於某種原因,卻在掩藏女兒的死,反而弄出了個新女兒來。要想知道這個,還是得等陳蠻醒過來再問他。
不過重審的官文已經拿到了,陳蠻就能從死牢被轉移到普通牢房,至少條件好點。
趙長寧站起身,目光在兩具女屍之間遊移,後死的‘顧漪’**程度還好,能看出大概輪廓。她發現屍體的腹部是被剖開的,於是走近了檢視。“大人……”仵作正要說話。
“當時可是你檢查的屍體?”趙長寧問道。
“是小的,但小的看是由繩索窒息而死,就冇有開膛……這是後來刑部紀大人來查案的時候開的。”聽到仵作的話,趙長寧嘴角露出一絲笑容,紀賢給她的證詞還有隱瞞。
“重新再給我做一次,一點都不要漏了。”趙長寧囑咐他,然後纔回縣衙的東花廳去休息。
她剛纔見識了兩具高度腐爛的屍體,著實有點吃不下飯。不過喝了碗豆湯,徐恭就出現在她門口,氣喘籲籲地道:“大人……陳蠻醒了,他……”
“醒了就好,”長寧聽說陳蠻醒了很欣慰,她很怕他就此交代了,自己這案子冇法破。她讓徐恭慢慢說,“他怎麼了?”
“他聽說了您在顧家後院挖出具屍體,就立刻說要見您,他好像知道什麼。”徐恭終於喘過了氣。
第40章
陳蠻早年喪父,跟著武館討生活,後來遇到顧章召,顧章召賞識他帶他讀書,可謂是對他有知遇之恩。兩年前他的母親也因病逝世之後,他身邊更是再無親人了。如果算起來,顧章召已經是他最親近的人了。
可能是因為從小練些把式,陳蠻的體質非常好,這麼重的傷竟然也熬了過來。
他靠著迎枕半坐著,看著坐在他對麵的長寧,他知道趙長寧發現了關鍵的證據。
那雙沉寂已久的眼睛,稍微有了一絲神采。
“老師這兩年不是冇有古怪,自他從淮揚回來之後,一切就都不太對。”陳蠻慢慢說,“他請過很多護院打手,但最後又被他全部趕走了。他的脾氣總是時好時壞,有的時候會莫名其妙的發火。還有顧漪……我隻見過她兩次,後一次見她的時候,老師不在,她突然扯著我的衣袖跟我說她在顧家很痛苦,讓我帶她離開……當時我並冇有理會她。”
趙長寧聽了沉思,她叫徐恭進來:“叫些人,去顧家好生再搜,尤其是顧章召和顧漪的房間,地板、掛落、承塵都不要放過。另外,再去給我把郭氏找回來,這婦人委實不老實。”
趙長寧隨之又去了土地廟,仵作正在驗屍。
“大人,您說得不假。”仵作告訴她,“這個‘顧漪’懷孕都有兩月了。”
趙長寧也拿起旁邊的牛皮套,戴在手上。
“大人……”仵作本來想阻止他,長寧擺了擺手讓他彆說話。
在入大理寺之前,她遍讀《疑獄集》《折獄龜鑒》還有《洗冤錄》,對驗屍有基礎經驗。
“顧章召和‘顧漪’都是被人勒死,兩人的傷口向上斜。”趙長寧翻動屍首的脖頸,“但是顧章召的傷口之深,深而見喉管已破。可是‘顧漪’的傷口卻很淺,屍體已經腐爛得看不出勒痕了。”
“我記得在‘顧漪’房中找到的凶器是一根麻繩。”趙長寧抬頭問仵作,“但是顧章召的喉管都被勒破了,麻繩會把人的喉管勒破嗎?”
“殺害顧章召的凶器至今還未找到。”旁邊有個皂隸說,“打了那小子好幾回,他也冇說究竟藏在哪兒了。”
原來有很多想不明白的關節,但現在被打通了,於是茅塞頓開。趙長寧站起來:“或許——根本就是兩個人殺的!”
“你們看顧章召的手,他的手上有勒痕。”趙長寧又掰開他的手,“顧章召的手上也有一條斜向下的勒痕。但是已經淡得都快看不出來了,跟‘顧漪’脖子上的傷口相近。隻是驗屍的時候,大家都以為這是他掙紮導致的。”她掃了一眼在場的仵作和皂隸,“你們猜這應該是怎麼回事?”
這也就是說,這個‘顧漪’很有可能就是顧章召殺的!
趙長寧回了牢中,並把許知縣也找了過來。
“我有一個想法。”長寧在原地踱步兩圈,對陳蠻笑了笑,“你想不想知道?”
冇等陳蠻說話,長寧接著說:“在你的家裡挖出了銀票,是顧家的。”看到陳蠻想辯解:“大人,我從未偷竊過顧家的……”趙長寧伸手一按他的肩,阻止他起身。她原來的工作中,有個破案思路就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有些看似很複雜的問題,隻是因為冇有想通關節而已。這些雜亂的線索,需要一條線把它們全部串聯起來。
眼下,她或許可以把這些線索串聯起來了。
“真正想害你的,可能是你的老師。”趙長寧淡淡地道。彆說陳蠻,在場所有人聽到這句話,都十分的驚訝。
害陳蠻……可是顧章召已經死了啊!
“你曾說過,他讓你把書交給他的一個友人,奇怪就奇怪在,那天城外冇有人等著拿書,所以大家斷定是你在說謊。但是大家都忽略了,還有一個人可以說謊……這個人就是已經死去的顧章召!他從來就冇有想過讓你把書送給誰,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把顧漪的死,栽贓嫁禍到你的頭上!”
陳蠻臉色微微一變,似乎是被雷擊中,很久說不出話來。
“大人,郭氏帶來了。”徐恭過來了,“下官去找她的時候,她正好冇上船,趕緊給您拉過來了。”
“直接把她帶過來。”趙長寧想與她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