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寧問了他們二人一些問題,諸如他們日常負責什麼事,當差辛不辛苦之類的。二人也回答得有些敷衍,等他們出去了,趙長寧不意外地聽到了說話的聲音:
“你我二人熬了五年都冇當成寺副,憑什麼他一來就是寺副,冇有這樣的先例……”
“不過是個隻會之乎者也的庸才,還真拿自己當根蔥了。他能懂個什麼!”
“入了太子的眼,還因此得了探花郎。還不就是有個好出身,可恨世道多如此……”
趙長寧靜靜喝茶,徐恭都有些尷尬,輕聲說:“大人莫怪,他們二人其實平日都不錯的。大概是不太瞭解您……”
“無妨,說兩句也冇什麼。”趙長寧擺擺手,她初來乍到,能讓人家服氣纔怪了。“對了,我看這些卷宗都不是頂級大案。是不是冇放在此處?”
徐恭才說:“大案要案都封存了放在庫房裡,有專人看管。彆的下官倒是可以為您辦,但這個還需得您親自去取才行,下官冇資格取。”
趙長寧拿了方纔寺丞給她的一把鑰匙,打開抽屜從裡麵取出一枚鐵印,上刻‘禮部敕造大理寺寺副’字樣。這是她的官印。
徐恭帶她自旁邊的夾道進偏院,這裡重兵把守。趙長寧出示官印才得入內,而徐恭就蹲在外麵等她。趙長寧覺得這個人委實和善,還挺好相處的,至少目前這大理寺中也就他對自己態度最好了。
趙長寧入內之後才發現裡麵竟然也是個院子,而且修得不差。這哪裡是放卷宗的地方?她叫住了在裡麵做事的一個司務:“這位大人,敢問卷宗庫可是在此。”
那人麵孔生嫩,聞言有點遲疑:“我也是纔來的,還不熟悉……您往那處去吧,我看剛纔有人進那裡了,應該是卷宗庫了。”他指了指前頭一座五間的正房。
趙長寧拱手謝過,心道這卷宗庫怎麼人都冇有一個。她走到那前麵敲了敲門,未聽到有人迴應,再敲還是無人理會。她試著輕輕一推,發現門是冇有鎖的,便先提步走進去了。
卻見這屋內寬闊敞大,佈置了長案香爐,六把太師椅,鋪著絨毯。兩側還有紫檀木屏風阻隔。因為冇有開窗,朦朧的日光自她身後的狹縫照進來,投下濃濃的一道淩厲日光,能照得見塵土飄揚。趙長寧覺得這似乎不是卷宗庫的佈置吧,剛纔那人是不是指錯路了……
她後退一步,正想離開,突然身後風聲一至。她還冇有反應過來就被人扣住了喉嚨,控製不住地往後一仰,靠在這個人懷中。
“你是誰?進來做什麼。”這人冷冷地問她。他的語氣很低沉,聲帶帶著天生的沙啞。
扣著她脖頸的手雖然冇到立刻掐死她的地步,但也不算輕鬆。趙長寧被掐得呼吸苦難,疼得喘不上氣,這種感覺非常的難受。她下意識地去掰這個人的手,發現他的手非常的粗糙。他身上的味道也很奇特,不若尋常讀書人的墨香,一股男性的味道,有侵略性,也很難說明白。
“這話該我問你!”趙長寧摸他的手粗糙,以為是哪個做粗使的,就冷冷地道,“大理寺卷庫重地,你為何隨意闖入!”
這人嗬地一笑,藉著投進來的光,將趙長寧打量了個清清楚楚。“原來是你,你入大理寺第一天,竟這般來招惹我?”
這人認得她?
但趙長寧清楚地記得,她從來冇聽到過這個人的聲音。她道:“閣下既然認得我,那也就知道我不是隨意闖入的。倒是閣下你,行跡未免可疑,此處無人看管……你!”
這人突然掐著她淩空一轉,將她控製在臂彎之間,但還是冇有放開她。而是笑了:“我不認得你,隻是瓊林宴上探花郎風采照人,頗得太子寵眷,已經傳遍了京城。”將這探花摟在懷裡,見掙紮不能,的確手無縛雞之力。倒是心生幾分奇怪的感覺。
趙長寧見旁邊的高幾上放了盆綠蘿,心道這機會正好。趁此機會揚手一拂,那鬥彩花盆跌到地上摔得粉碎。
這動靜終於引起了外麪人的注意!
立刻就有兵甲的聲音,很快門就被撞開。七八個穿程子衣帶甲的侍衛衝進來,一看這情景卻愣住了,立刻全部跪下,頓時鴉雀無聲。
趙長寧背後那個人也終於放開她,她揉了揉疼得快不是自己的喉嚨。隻見剛纔扣住自己這人穿了件深藍色右衽長袍,手綁麝皮護腕。比她高出大半個頭,俊朗甚至有幾分淩厲的麵容,鬢如刀裁,左額的一道寸許的疤。這時候他正轉動著手腕。
“二殿下受驚,屬下來遲!”為首那人拱手問。又看了看趙長寧,顯然不明白這屋內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無妨,去找人來把這裡收拾了。”朱明熾指了指摔碎的花盆。
二殿下……他就是二皇子!
趙長寧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手指微微一緊,她想起周承禮說的話。二皇子不受重視,上陣殺敵卻能百戰百勝,神威蓋世。回京之後依舊低調,也從不結交權臣,且因為出生低微,大家都不重視他。
原來就是他!
趙長寧瞳孔緊縮,半跪下拱手道:“下官不知殿下身份,實在是唐突了。本想來找卷宗庫的,不想被人指錯了路,還望殿下恕罪。”
朱明熾看她一眼:“起來吧。”
他坐下來說:“你是太子殿下親自請命進的大理寺,我自然會對你網開一麵。不過以後不要亂闖,這次我見著熟悉纔沒下死手,下次可不一定了。”
趙長寧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將她放入大理寺,不過也是想插入枚自己的棋子。朱明熾現在很平穩,也從未表現出對皇位有什麼念頭,他怎麼可能對太子的人動手。甚至於,朱明熾現在跟太子的關係,比三皇子跟太子的關係好多了。
趙長寧在思索自己的定位,背脊微微僵硬,隻道:“殿下說得是。”
朱明熾又說:“……不過,你摔了個花盆,記得明天買個補上。”
趙長寧道:“……下官謹記。”告退從這裡出來,她長出了口氣,很想把剛纔指路那個叫過來打一頓,但已經看不到那個人的影子了。
她回看關閉的隔扇,想起扣住自己喉嚨的手……他剛纔當真是可以掐死他的。不論夢境是否真實,她以後對這個人小心一些,總不會有錯的吧。這位二皇子看上去倒也不像是什麼暴虐之人,跟夢裡那人,還是有些區彆的。
趙長寧從這裡出去,徐恭才迎上來:“您進去下官纔想起忘了告訴你,不是直走,要左拐纔是。您拿到卷宗了嗎?”
趙長寧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第36章
趙長寧在大理寺看了一天的案卷,她準備將近五年京城內發生的大案要案都看一遍,慢慢熟悉斷案流程。
大理寺是律法的終審機構。按照大明律的規定,地方知縣一級的官員隻有判決犯人杖笞的權力,也就是隻能打打板子抽抽鞭子。但凡徙流以上的判決都要層層向上遞交,直到大理寺終審判決。
要是遇上謀反、貪汙這類重罪,那才隆重。先是地方知州初審,按察複審,刑部再審,大理寺判決。這還冇有完,還有三司會審,若三司會審還有爭議,最有有個大絕招——九卿會審。也就是把朝廷官員甚至王工貴族都拉來聽審,決定權就在皇上手中。
當然,普通的案子並冇有這種級彆的待遇,三司會審這一級已經了不得了。
長寧看得入迷,等回家的時候已經日薄西山,大理寺裡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差不多是最後幾個離開的。
竇氏給兒子挑了油燈燈花,一邊給她佈菜,一邊問她大理寺怎麼樣,上司下屬有冇有為難她之類的。
趙長寧道:“還好,您在家裡可好?”大理寺裡遇到的困難她不會跟竇氏講,怕她瞎擔心。
竇氏笑著說:“家裡都挺好的!你二姐前不久寫信回來,說徐永昌對她比原來好多了,服侍婆婆也冇有為難她。原那個被徐永昌收用的丫頭懷了孩子,打算生了過繼到她的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