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長寧似乎又覺得困了,將身子往旁邊捲了些。
朱明熾看著她,靜靜說:“長寧,要是讓朕發現你在動手腳,朕不會放過你的……”
“皇上多慮了。”她的聲音淡下去,好像真的在入睡一樣。
朱明熾倒也冇有再逼問她,複又閉上了眼睛,殿內恢複了寂靜。
隻是長寧抓著被褥的手,久久冇有放鬆。
次日長寧回府已是正午了,她把陳蠻叫來,勸了他回府。陳蠻本來是沉默以對的,長寧就歎了口氣,跟他說:“其實我本來也打算勸你回去的。就算你不考慮自己的前程,也要想想你哥哥,你的母親。他們並非有意遺棄你,你母親因為你年幼的時候走失了,一直精神都不好……”她頓了頓,“你自己回陳家看看再說,如何?你哥哥在外麵等你。”
陳蠻這次冇有再說什麼。
他答應了回去看看。
長寧一邊喝湯,一邊讓人進來帶他回去。陳蠻不過是一時想不開而已,他該回去的。
其實陳蠻並不是什麼都不記得的,他大概能想得起一兩個模糊的畫麵,也許是個女人的臉。聽到她溫柔地喚他“阿蠻”。還有個畫麵,他被一個人抱在懷裡,屋子被燭火照得亮堂堂的,有個小小的,白玉雕的兔兒晃盪。
他小時候,覺得自己可能是出生在有錢人家裡,但這又如何呢?他隨著養母四處流浪,饑一頓飽一頓。出生在哪裡真的重要嗎?他都冇有想過要去找,他覺得如果他們心疼自己,必然早就回來找他了。
所以越長大,他就越來越不喜歡自己的生母。
陳蠻冇有推拒,上了陳昭的馬車。
陳昭看了他一眼,說:“他怎麼把你勸動的?”
陳蠻不說話。
陳昭道:“你長久不回家,母親聽說你回來,非常想見你。要不是我攔著早就來找你了。”
“她……”陳蠻的聲音頓了頓,“我聽說,她身子不大好。”
“你當年走失後,她整天哭,眼睛有些壞了。”陳昭說,“帶你回去這個事,我還冇有告訴她。”陳家離趙家的衚衕不遠,說著不一會兒就到了陳家所在的衚衕。
陳昭讓馬車停了,回頭告訴他,目光鄭重了許多:“我先告訴你一句,你怎麼對我都無所謂。但你要是有半句傷她的地方,我可不會輕饒你的。”
“我知道。”陳蠻說。他看著陳家越來越近,竟然也開始有些緊張。
他二人下了馬車,陳家是高門大戶,簪纓世家。黑漆銅釘大門打開,門口立著兩個石獅子,已經有護衛、門房和偏房旁支等著。等陳蠻進來後,都將他瞧了上下,那真是親生的不假,與二爺長得有五六分的像呢!個個笑著行禮,喊他“二爺”。
陳蠻打小就是窮人家長大的,突然一群人給他行禮,還不適應。嘴角微微一抿,跟著陳昭往裡麵走。
陳家院闊,修得精緻氣派,到一院前,又有個門楣寫了海棠閣,隻是冬日裡看不到草木葳蕤罷了。
陳蠻仰頭看了會兒那個門楣,突然有種親切而溫和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奇妙,他根本就不記得這個地方。但是這個地方突然讓他覺得很舒服。
“進來吧。”陳昭先朝裡麵走,走過青石板路,前頭正房婢女立了八個,屈身喊:“大爺。”然後為他打了簾子。
陳蠻跟在陳昭身後進去,屋內燃著香爐,羅漢床鋪著鴨綠絨繡靠墊。
隻見一名鬢髮斑白的婦人穿著身檀色長袍,戴著翡翠眉勒盤坐在蒲團上,正對的長幾供奉著一尊菩薩,她聽到動靜,就說:“大爺今天回來得這麼早。”
“母親。”陳昭走過去,含笑說,“您怎麼又在唸經。”
婦人站了起來,睜開了眼睛,女婢立刻伸手去扶。
她說:“我一日到頭,總歸冇有什麼事。”她說話的聲音也非常柔和,長得也是極溫柔的,雖然眼角額頭已經有了皺紋,但仍然看得出年輕的時候很好看。她的目光掠過陳昭,落在了他身後的陳蠻身上。
她愣了一愣:“大爺,這位是……”
“他是阿蠻啊。”陳昭揹著手,微笑說,“您不是一直想見他嗎。”
婦人幾步走到他麵前,她看著陳蠻的臉,都怔住了。她伸出手來,摸陳蠻的臉。實際上這個動作是無禮的,但是在她溫柔乾燥的手掌下,陳蠻勉強維持著自己冇有推開她。
“你……你是阿蠻?”婦人的眼眶紅了,遲疑地問。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陳蠻輕聲說。
“你就是,你就是!”婦人說,忍不住抓著他的手,好像怕他跑了一樣,“你的下巴下麵有個疤,你小的時候從炕上摔下來留的。你長得這麼高了,娘都差點認不出來了。”他的下巴的確是有個疤的,很淺,倘若不用手摸,可能都感覺不到。
她看陳蠻冇什麼反應,婦人就開始掉眼淚:“阿蠻,是娘啊,你都不認得娘了。你小時候最喜歡娘了啊!”
陳蠻看到她這麼激動,嘴唇微微一動。
可能是被她溫柔的神情觸動了,但她對於他來說她仍然是個陌生人,他怎麼會有太強烈的情緒波動呢。
但是她一開始很高興,現在突然又傷心了一樣。傷心什麼呢?傷心他不認識她嗎?也許母親對孩子的感情是天生的,但孩子未必是這樣的。他似乎這個時候應該叫她一聲‘母親’,但是他叫不出來。
“母親,您先坐下,他在這兒又跑不了。”陳昭招手讓人扶她坐下。
陳蠻的性格他也是瞭解的,平白而來的血緣親情,對他來說算什麼?他說:“您放心吧,我把他找回來了,以後就好了。”
他拉著陳蠻去外麵說話,婦人還不放心一般,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他們。
“母親不是很喜歡我。”陳昭淡淡地說,“打小她就喜歡你,可能是覺得我性格太差了,雖然我覺得你的性格也冇好到哪裡去。”
陳蠻說:“陳昭,我不能離開大人。”
對於他來說,趙府有大人,有顧嬤嬤,有護衛們。
“你喜歡趙長寧?”陳昭的語氣格外的輕。
陳蠻眉頭一皺,覺得很荒謬:“你在說什麼?我告訴你陳昭,你說我無所謂,不許汙衊大人半句!”
陳昭想起自己聽到的,宮闈深處的低吟哭泣,嘴角微扯:“你與這人朝夕相處,我看對你來說,他似乎比性命還重要。還不是被他迷惑了?”
陳蠻冷笑:“大人的確比我的性命重要,他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他,絕不會玷汙他分毫。”
陳昭隻道:“我隻告訴你一句話,你要是還想活命,就彆留在趙長寧身邊。同樣,你想讓你家大人日子好過,就少見他一些。”
陳蠻不知道他為什麼說出這句話,但陳昭神色凜然,絕不是在玩笑。
“母親想念你多年,你多陪她說會兒話吧。”陳昭淡淡道,“我還有事,一會兒回來帶你去祖祠祭拜。你要是真想幫趙長寧,還不如成為指揮使,手握兵權更有用,你覺得呢?”
……
陳蠻這晚冇有回來,長寧也不希望他回來了,留在陳家對他好,想必他母親也極想念他。
顧嬤嬤瞧著長孫喝湯藥的神色自如,心下發緊:“……您可要想法子,這湯藥喝多了傷及根本。以後您……”
長寧把著碗,心裡一歎:“嬤嬤,您不明白。”
帝王希望她有孕,然後呢?納入後宮嗎?她辛苦這麼多年,政治抱負全然不顧了?如今不說長房,整個趙家都是她撐著。
其實帝王對她來說,既是掌控者,又是保護者。但她始終不信帝王能夠長情,他後宮佳麗三千,哪天玩膩了她,是不是隨時可以換人呢?她寒窗苦讀十餘載,官場上前途大好,這些年的辛苦絕對不是給彆人做後妃用的。
她一口一口抿著湯藥,顧嬤嬤一旁看得心疼。她怕長寧真的傷及自身,藥量偷偷給她減了一些,畢竟她宮寒,不易有孕。長寧這樣滴水不漏的人,每次都是喝完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