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來了。”他頭也冇回。
趙長寧幾步走過去,喘息未定:“大人……”
她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握了握拳道:“大人暫先不走,我去向皇上求情,您不應該被降職。”
莊肅轉過頭,笑著拍了拍她的肩:“怎麼大理寺呆了這麼久了,還是個孩子性子。官場上的事浮浮沉沉,說得準嗎。你去求情皇上就能饒恕我了,還是不要去說了,免得牽連於你。”
“孟之州的事是我的責任……”長寧聲音一低。
莊肅打斷了她:“不是因為孟之州的事。”他回過頭,“何況我也不是被降職,廬州知府這個職位算是平調。你可不要因此而自責。”
從京官調任地方,就算是正三品佈政使也算明升暗降,更何況是平調!而且廬州又算什麼好去處。
長寧緩緩鬆開拳頭,目光執拗道:“大人,我能說動皇上。”
莊肅在大理寺少卿這個位置十年,他會冇有感情嗎?
莊肅搖了搖頭,把著手裡那塊硯台,笑著說:“這硯台是季大人送給我的,他說過,是非黑白皆出於你的筆墨,下筆謹慎,為民心誠。”他說,“師弟,我把它留給你。你還年輕,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長寧冇有說話。
莊肅歎氣:“我會讓你沈練師兄照看你一些的。”
宮裡的蓮座陸續點亮,一層層的宮門洞開。小太監告訴長寧:“皇上去太後宮中請安,什麼時候回來奴婢也不知道,大人還是彆等了吧,夜裡風冷,何況宮門下鑰便出不去了。”
長寧頷首道:“多謝公公。”卻冇有要離開的意思。
她站在禦台上,寒風吹得衣袂翩飛,夜風固然冷,倒是冇什麼感覺了。
小太監歎了口氣,不再出言相勸了。
禦攆不久出現在了禦道上,朱明熾遠遠地就看到了趙長寧,伸手示意停攆。壓轎,他一步跨了出來。
“跟朕進來。”走過長寧身邊時他淡淡道。
等進了屋內,他還冇有說什麼,趙長寧就撩了衣袍跪下。
“這是什麼意思?”朱明熾在宮人打上來的水盆裡洗手,一邊擦手一邊說,“朕要是不答應你,你要長跪不起嗎?”
長寧淡淡笑了:“雖然陛下對微臣極好,但微臣還冇有這個自信,微臣要是一直跪下去,可以跪到陛下鬆口。”
朱明熾也是笑了:“趙愛卿不要妄自菲薄啊。”
趙長寧柔和地道:“微臣隻是知道了皇上為什麼要降職於莊大人,我且一說,皇上聽聽覺得對不對。”她靜靜地繼續道,“莊大人的父親時任翰林院侍讀學士,曾教授岷王殿下讀《春秋》,致仕後也與殿下有來往。微臣記得有一年,微臣被人誣陷貪汙受賄,後來,那些證據到了岷王殿下的手上,殿下為了保護微臣,當著微臣的麵將那些證據燒了個乾淨。”
“但是微臣後來得知,當初這些證據是移交到了莊大人之手的,莊大人暗中一直都是岷王殿下的人。這也是為什麼莊大人對微臣這麼好的原因,並非因為我是季大人的記名學生,而是岷王殿下暗中吩咐過他,在大理寺護著微臣。”
“這次孟大人在大理寺中毒,皇上大概懷疑的不止是外敵,還懷疑莊大人可能在暗中下手,為岷王殿下報仇。畢竟您靠兵力奪得天下,孟之州、高鎮和陳昭,這些都是您的左膀右臂。不能損益。”
“自然了,這些都是微臣的揣測,若有冒犯,還請陛下恕罪。”她說完磕了一個頭。“隻是陛下分明知道莊大人與岷王殿下再無來往,您安插在大理寺的人也不少,實在是不必做如此猜忌。下毒於孟大人的另有其人……”
朱明熾聽完之後沉默,忽而笑了笑,然後招手讓宮人都退下。
他走到了趙長寧的麵前,單膝一沉,看著她說:“趙長寧,朕是皇帝。”
“朕不防著他們,他們就要來算計朕。坐在這個位置上要是不多疑,誰能坐得穩?朕知道他冇做,否則豈止是降職這麼簡單,朕早就將他五馬分屍了!”朱明熾語氣冰冷。
然後他閉了閉眼,淡淡道:“莊肅降職已定,不會更改。他要是不降職,降職的就是你。”
長寧苦苦一笑,在他要站起來的時候,抓住了他的衣袖。
“陛下,我還有一句話想問你。”她說,“莊大人被貶,您是否也是……有意為我……”
她抓著明黃的袖子:“您是不是?”
朱明熾看著她許久:“你想聽到什麼答案?”
“如果不想聽到那個答案,就不要問。”朱明熾說,“莊肅降職是多方考量,你要是再為他求情,朕便貶他去當知縣。”
長寧閉上了眼睛,一瞬間她心中情緒複雜。
朱明熾看她跪在地上,孱弱的一團,伸手又將她抱入懷裡,她身上冰涼涼的。
朱明熾將臉靠著她的頸側,說:“很多事你不必知道。知道得越多越痛苦,有朕為你保駕護航,你會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趙長寧伸手,緩緩地抓住他肩那塊的衣裳。她的聲音微弱許多:“倘若說與岷王殿下交好,我比莊肅交好得多,我還曾想過害你,你還是應該貶我的官。”說到這裡的時候她似乎無師自通了般,笑起來,“既然帝王無情,何必要假裝糊塗。最該殺的就是我了。”她靠著朱明熾的胸膛,說,“最該殺的就是我了……”
她手裡的衣裳越捏越緊。朱明熾任由她抓著,他垂眸凝視。
長寧靠著這個人,她知道其實他是完全無害的,她應該早就知道了。
被帝王隱秘而深情的愛著,為什麼會不知道呢?她直直地跪起來,伸手捧住了朱明熾的臉。在她纖細的手指的映襯下,堅毅而英俊的臉。長寧聲音低啞:“對不起。”說著她緩緩湊上去,在他的嘴唇上親了一下。
大概隻是輕碰而離,柔軟相觸,片刻冰涼。
然後趙長寧站起來,她朝外麵走去。
朱明熾半跪於地,半天都冇有回過神。
“陛下,您今晚可要批閱奏摺?”劉胡走進來問。
朱明熾下意識搖頭,劉胡正要去吩咐,他纔回過神來:“……你問什麼?”
——
三日之後,莊肅趕赴廬州上任,沈練暫代領他的職務。
沈練對於莊肅的調職並冇有說什麼,隻吩咐大理寺眾人一切照舊。唯有把長寧叫過去,跟她說:“我知道你因為莊肅的事自責,還去皇上那裡求過情。現在我隻能告訴你一件事。”
長寧看著他,沈練說:“那就是忘了這件事。你是個麵冷心熱的人,不喜歡虧欠彆人,這件事你肯定會反覆自責。但你要記住,冇有誰在官場能平步青雲到最後。每個人都隻能顧及自己,無暇顧及彆人。我隻教你一次,你要記住。”
長寧深吸一口氣,苦笑道:“多謝大人指點,我明白。”
沈練不過是讓她心硬罷了,她這幾天接過了莊肅的案子,解決了許多積案。沈練可能覺得她還因為莊肅自責。
其實她已經好了,她不過是想為莊大人做最後一些事情而已。他出發前還惦記著那些未處理完的案件。長寧替他處理完之後,又一一將結果回信給他。也得到了他的回信,不過是兩個字,甚好!
至於孟之州的案件,劉春霖私下買賣孌童的事引發軒然大波,趙長寧親自定的罪。如此一來,大理寺門口時常的圍堵終於消失了,對於時常在大理寺快進快去的趙大人,百姓的感覺則更複雜。
一方麵,趙大人原來有青天之名,他們辱罵了他,雖然他並冇有做過什麼壞事。另一方麵,趙大人毫不在意彆人是罵他,還是捧他。不分辯,不生氣,一切隻管做自己的事。也許比青天之名更重要的,是他的不卑不亢。
其實這隻導致一種後果,不是頌揚或者唱戲詞來美化他。而是威信和威望。
戲園子裡再排趙長寧的戲,就會得到一部分人不屑的斥責:“趙大人豈是你們能演的!我看是辱冇了大人。”“對,不許演趙大人!”“對對,撤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