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北的時候,此人便獨斷莽行。朕找個機會,將他調回京城做個兵馬司指揮使吧。”朱明熾道,“你在西北也要當心,韃靼與當年的瓦刺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高鎮應是,握著酒杯道:“微臣獨入京向您稟報,倒勞煩陛下屈尊降貴到如此之地來。”
“你與朕之間不說這些。”朱明熾就笑了一笑。
果然是有事而來的,什麼賞花燈!趙長寧看著高鎮,想起當年高鎮與朱明熾說話還勾肩搭背,不曾芥蒂。如今卻也恭恭敬敬,不敢造次。
古時帝王自稱為‘孤’,當真是孤家寡人。
等朱明熾命令完後,高鎮就領命退下。
朱明熾喝了杯酒後,站起身來。一個人背手站在視窗邊,河風吹起他的衣襬。
萬裡江山,儘歸於他。
趙長寧走到他身後,卻被他抓住了手腕拉上前。趙長寧頓時手就僵硬了。朱明熾嘴角一勾:“一貫見你膽子大的,過來。”
其實趙長寧是不想怕他的,她一個混官場的人,在任何人麵前都應該喜怒不形於色,遊刃有餘。偏偏在朱明熾麵前她就是控製不住自己,這個人給她的威懾感太強了。
“是。”長寧順著他的動作向前一步,站在了方纔朱明熾站的位置上。
原來酒樓對麵就是西河,燈火全倒映在波光水麵上,宛如流火,璀璨熠熠。兩岸的燈火交相輝映,佛寺也倒映在水中,倒是更有幾分沉靜之感。水光寺聽說是修建於前朝,曆經三百年風雨不倒。
長寧問道:“陛下如何知這裡景色好?”
“以前常到這裡來靜心。”朱明熾看佛塔。他立得筆直,眼神柔和了一些道,“許久不來了。”
“微臣聽說水光寺是當初剿除北疆的時候,死傷慘重,高祖皇帝為撫慰將士忠魂所建造。佛塔供奉的高僧舍利,也與將士的盔甲放在一起,超度其亡靈。”趙長寧淡淡地說,“陛下看著這座佛寺,是不是也想著自己曾征伐的戰場。”
朱明熾卻是笑了笑說:“趙長寧,你當得起如今這個地位。”
朱明熾帶她在這裡坐了會兒,才下樓後帶人往回走,誰知道竟下起綿密的小雨來,原還不覺得大,隨後便劈裡啪啦越下越大。趙長寧穿得單薄,被雨淋濕不過是片刻的功夫。隨行的侍衛本還拿了一件鬥篷,見陛下肩濕了立刻上前一步給朱明熾披上。
朱明熾接過來,問趙長寧:“你可要披鬥篷?”
“微臣不必。”於情於理,趙長寧都是要拒絕的。
朱明熾嗯了一聲。趙長寧本已經回過頭了,雨水劈頭蓋臉地打過來,她也什麼都冇有說,徑直地往前走。誰知朱明熾卻走上前兩步,將鬥篷披到了她肩上。鬥篷本來就大,幾乎是將她裹了起來,潮濕的味道混雜著這個人身上的溫熱的氣味,頓時將她包裹住了。
趙長寧抬起頭,她雖然不算矮,但朱明熾更高。她居然隻到朱明熾的下巴。
雨被擋在鬥篷外,她如置於他的懷抱中一般。
朱明熾說:“雨太大了,你再倔也吹打不得。”
她隻看到他的下頜,清晰突出的喉結。於是低若無事地說了句“多謝陛下。”但是他似乎冇有聽到,也冇有迴應。
雨越來越大,很快彙集出了細流。幸好馬車就在不遠處,朱明熾同趙長寧一起上了馬車,進了馬車之後長寧也未解開鬥篷,裡麵的衣裳是已經濕透了。有個侍衛跪下道:“皇上,雨太大了,前行怕有不測。可否靠近會同南館稍作歇息?”
朱明熾道:“那便歇息吧。”
馬車靠會同南館外停下,風雨夾雜著吹進來,車窗簾子被風吹開,能夠看到外麵的景色。下雨後燈火都被暈染開了一團朦朧的紅光,雨中的樓宇、寺廟隻餘模糊的巒影。守衛的羽林軍靜靜肅立,雨水沖刷著他們身上的衣裳和冰涼的刀具,卻是紋絲未動。
長寧的衣裳被雨水打濕,風一吹就覺得冷,她也隻能把簾子按下。她與朱明熾共處於狹小的車內,車內愈暗,隻能看得清他大概的輪廓,卻看不清他的表情。
車內的氣氛莫名地侷促起來。
朱明熾良久纔開口道:“朝中近日可能有變動,你自己小心謹慎,莫生出許多事端來。”
她身為大理寺丞,掌管刑獄,牽扯進事端實在是太容易了。尤其是她的家族如今蒸蒸日上,是許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京城根深蒂固的大家族就這麼多,有家族上升,必會阻擋了彆人的利益。趙長寧本人又很能招事兒。
趙長寧思索朱明熾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猜測他可能在朝中有所動作。
“微臣向來謹慎。”趙長寧道,“也不會與旁人生事端,陛下何出此言?”
“不生事端?”朱明熾冷笑一聲,“最能生事端的便是你。”
趙長寧覺得這話說得很偏頗,生事端的不是她,而是事端總是找上她來生。她從不收取賄賂,也從未玩忽職守,不算計同僚,除了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做過一些灰暗的事,她當真是個兩袖清風的好官。她說道:“微臣素日言行穩妥,皇上此言有失偏頗。若說真有招惹事端之人,微臣倒可以給皇上例舉一些人……”如此朝中最跋扈的就是朱明熾任用的那批文官了。
她披著他的鬥篷,但說話卻還是隱隱帶刺,那薄唇微動著,讓他想起放在在雨中,唇瓣沾水如蓮花的樣子……
趙長寧發現他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專注,幾乎就是隻盯著自己的嘴唇了。
她的話還冇說話,他突然堵住了她的嘴唇,隨後她整個人都被他壓在了車壁上。
這一切來得猝不及防,唇齒之間都是他的氣息。她想掙紮,但卻被壓在馬車的角落裡,彷彿後麵是牆,空氣是潮濕的,吻也是潮濕的。
“皇上……”趙長寧斷續地開口,男人猛烈的親吻讓她喘不過氣,健壯高大的身體如一堵牆般,她的身子臣服地癱軟下來,尾脊骨升起一股酥麻感,一時間她也失了意誌。但片刻之後她就回過神來。
朱明熾放開了她,仍然在她上方,凝視著雨夜裡的她。
她眼睫緊閉,裹著薄薄暖光的風雨絲下,那個樣子透明如玉質,涼薄易碎,美得真不似凡世間的人,極美極美。
朱明熾低頭繼續親吻她的耳垂,但這時候趙長寧已經回過神了,更加掙紮起來。
朱明熾本有些按捺不住慾念,但又不想再強於她。才放開她說:“罷了,起來吧。”
趙長寧隨之坐起來。睫毛微動,仍然手腳發軟,覺得這個男人當真心思叵測,方纔不是還好生說這話,突然就成了現在的情景。這時候外麵的雨略小了一些,馬車終於再度出發了。
剛纔還熱鬨的廟會轉眼就散了,隻剩下幾個屋簷下賣燈的還在。
趙長寧不想麵對他,就看著外麵的花燈。
不想馬車漸漸又停了下來,朱明熾叫人過來吩咐了幾句,聲音很低。趙長寧原以為他是吩咐了什麼正事,結果過一會兒,有個侍衛挑著一盞花燈過來了,朱明熾接過來遞給她:“見你瞧得目不轉睛的,這個給你帶回去。”
她哪裡瞧得目不轉睛了,隻是不想看他罷了。
帝王遞過一盞燈給你,接還是不接?趙長寧長久冇接,看朱明熾眉毛微挑,她還是接了過來道:“謝陛下。”
一根細細的竹篾,用紅線挑著個巴掌大的燈籠,下麵用紙紮了蓮花座。非常精巧。
長路漫漫,這盞燈將馬車內照得柔和明暖。
長寧本自己有打算,帝王無情,她若有權勢的一天,便足以自保。隻是趙長寧看著手裡的燈,想起方纔雨夜突如其來的濕吻,眼睛低垂。
第70章
夜已深,
大雨瓢潑一般地下,忠義侯府新房的熱鬨已經漸漸靜了。
相去不足一裡的地方,
兵馬司的人正封鎖了道路,戒備森嚴,
魏頤停在正陽門城門洞下,
坐在馬上靜靜地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