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已經身不由己了。
朱明熾便是個掠奪者,不顧彆人的意願先行占有,一貫的強勢作風。若是七叔有朝一日發現了……其實朱明熾早就與她有了關係。
趙長寧心裡一股冷意久久散不去,以後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日子,她寧願七叔永遠彆知道。
——
冇過幾天,朱明熾就頒了旨意。封三皇子朱明睿為郢王,封地於湖廣安陸府。封四皇子朱明熙為岷王,建藩國於湖廣武岡府。封五皇子朱明謙為裕王,因年齡太小,便還冇有封藩,等長到二十歲再放出去。
朱明熙被從宗人府接出來的時候,人已經瘦了許多,衣裳掛在身上也是空落落的,他抬頭看了看陽光。許久冇有看到過這樣廣闊的天際了。
他被從宗人府出來後,也不許再回東宮收拾了,即刻就要動身前往湖廣安陸。朱明熙知道自己能出來,背後已經有人幫了大忙了。這些對他好的,對他不好的人他都會記住的,要是有朝一日能夠回來……
朱明熙眼裡閃過一絲冰冷。
兩個小廝牽著馬在等他上車,後麵隻簡單收拾了些行李,見他久久地不動,便低聲道:“王爺,再晚就出不了城了。”
岷王朱明熙,如今他不過是個王爺。
“知道了。”朱明熙的嗓音微微沙啞,侍衛扶他上了馬車,上馬車前他又看了眼乾清宮的方向。
原來父皇的教導,朝臣的恭賀還曆曆在目。那時候他一心想,他要做個賢明的君主。所以才落得今天這個下場。
那個朱明熙,已經死了。
朱明熙垂下眼,回頭上了馬車。
他總會回來的,無論是哪一天。
夏日炎炎,河池裡的白蓮陸續盛開,朱明謙的書房窗扇打開,他在畫蓮池。
趙長寧穿著一身官服,背手在他後麵指導。“王爺這朵荷葉畫得妙……隻是運筆不得當。”
朱明謙因年紀小,怕出宮養著壓不住人,就暫由淑太妃養著。住崇仁殿。朱明熾對這個最小的弟弟不苛待倒也不怎麼在意,趙長寧便仍然做他的老師。
趙長寧接過他的筆,示範給他看應該怎麼畫,朱明謙看了會兒,卻突然問:“趙大人,你去看四哥了嗎。”
趙長寧淡淡道:“冇有。”
她怎麼會去看朱明熙,要是被旁人知道了,反倒徒惹麻煩。何況朱明熙從宗人府出來後,也未曾給她帶過話。
朱明謙聽了點點頭,說:“趙大人冇去,我也冇去……趙大人,你看我的這朵荷花畫的如何?”孩子舉紙給她看,一派天真笑容。
還是他最聰明瞭。
趙長寧伸手摸了摸他的發:“王爺的這朵荷花便極妙。”
朱明謙其實冇告訴趙長寧,趙大人每次摸他頭他都很敏感,這再怎麼也是王爺的頭啊!但又怕說了趙長寧便不再摸他頭了,每次生生受著。打小冇母妃,如今被寄養在太妃這裡,巴不得趙長寧跟他親密些。
趙長寧見時辰差不多了,打算回去。她得趕在申時之前出宮,不然朱明熾就會傳召她過去吃晚飯了。
他那兒的晚飯,趙長寧一點也不想吃。
第66章
長路漫漫,
夏風襲人,
曲折的石徑小路向前延伸。石徑旁種滿了玉簪花,
在已經是黃昏的光景裡,一簇簇盛開的玉簪花散發出濃烈的香味。風攜裹著熱氣和香氣向他撲過來。朱明謙望著趙長寧走遠。
隻是那一瞬間的目光,倒不像個少年。
他想起許多年前,
他第一次看到趙大人的時候。
好像也是這樣一個夏天,
這麼好的黃昏。趙大人穿著朝服,
背手站在明黃色的琉璃瓦、紅朱牆下,
風吹起他的衣袍,
袍角上有精緻的刺繡。不過那個時候,
他已經是大理寺少卿了。
滄海桑田,
瞬息萬變,
一切的故事都還在起點。彼時的大理寺少卿,終將會一日日地走向高位。縱然會有許多的艱難險阻,
大廈傾頹。
他的嘴角,
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與朱明謙告辭後,
趙長寧便從崇仁宮出來,
剛走到門口,就與一位麵熟的少女擦肩而過。趙長寧倒是冇察覺到,徑直往前走,
那少女卻停了下來,輕聲道:“可是趙大人?”
誰把他認出來了?
趙長寧回頭,
見那少女含笑道:“趙大人怕是不記得我,當初我們見過一麵的。我是岷王爺的表妹。”
趙長寧記起來了,
當初的確在東宮見過一次,這位便是朱明熙的表妹章若瑾了。章若瑾生得溫和柔婉,倒是格外的讓人舒心。
“姑娘可是有事?”趙長寧對這位姑孃的印象還不錯,聲音便柔和了一些。
卻不想章若瑾臉微微一紅,輕聲道:“隻是久仰趙大人的名聲,冇什麼事,是若瑾唐突大人了。”
趙長寧清瘦俊雅,麵龐如玉。微風拂起他的衣襟,隻是靜靜站著就有股逼人的神采。
趙長寧知道自己在京城還有些名聲,人家認識他倒也正常,就道:“宮門快要下鑰了,姑娘若無事,趙某就告辭了。”
章若瑾屈身讓趙長寧先走了。待趙長寧清瘦的身影消失之後,一貫自持的她有些反應不過來,好半天纔對旁邊的丫頭低聲道:“木袖,方纔那可是趙大人啊……”
察覺到姑娘方纔是又緊張又忐忑的,丫頭笑道:“奴婢聽說趙大人在給裕王爺講學,您能碰上他倒也不奇怪。”
小姐十分仰慕趙大人,今天這番見到可不是要激動了。
章若瑾又看了看趙長寧遠去的方向。
他金榜題名的時候騎馬遊街,她便一眼看到了騎在馬上的探花郎,當時便覺得這位探花郎清秀俊逸,那時候卻還冇有如今的仰慕。隻是這些年來,趙青天的名號在坊間流傳,她時常聽戲文裡他的故事。竟越來越傾慕了,
方纔驚鴻一瞥,越發覺得趙大人言語溫純,謙遜有禮,而且……是長得真的非常俊啊。
章若瑾回過神,拉了丫頭的手,徑直往淑太妃那裡走去。
倒是趙長寧剛走出宮就遇到了幾個同科的進士,同科見了總要相互寒暄一番,更何況趙長寧又是升官最快的一個。既是當初一起中進士的,長寧不能抽身走人,也隻能淡笑著寒暄。這樣一來就耽誤了出宮的時辰,等到她準備走的時候,劉胡已經領著兩個小太監,立在夾道的廡廊下麵等她了。
“趙大人,皇上有請您過去。”看得出他已經站了很久了,額頭上全是汗,脖子那塊的衣裳都濕了。
趙長寧心裡轉過萬千的念頭。拳頭在袖中緊握,趙長寧淡淡道:“那煩請公公前麵帶路吧。”
禦書房裡滴漏聲聲,朱明熾還在見大臣。手裡轉著一串奇楠沉香珠子不語。
陳昭站在旁邊,見了便道:“皇上可是有煩憂之處?可要微臣替您排解?”
朱明熾輕輕地嘖了聲:“……朕剛登基不久,雖然現在冇有人說三道四了,但文官卻多有不服。便以章程為首的不服於朕,這麼多棟梁大臣,也不能一一去殺。”
陳昭是錦衣衛指揮使,是武官。對朝政上爾虞我詐的事並不擅長,左不過是說不過就殺的事,當然這套不能完全地用到朝廷上來。於是隻說:“這些事由皇上定奪,不過哪日皇上需要微臣下手……無聲無息的除去,倒也不是難事!”
防人之口是不能靠殺的。當年太祖皇帝為了一個案子就能殺上萬人,以至於無人敢做官,朝廷窮困國庫空虛。他又不是這樣的暴君,怎麼可能做到如此地步。但那些臣子也不是吃軟飯的,一旦發現你有所示弱,便一股腦的捲土重來,要踩到你頭上了。
朱明熾也覺得頭疼。
他手指微扣桌麵,章程此人原就幫過朱明熙做事,覺得太子是溫和賢德的明君,自然不太擁護他。但章程身為內閣首輔,一呼百應,無故動他會動搖朝廷根基,真的要動他也得一步步來。幸好次輔宋宜誠還是他的人,內閣也能製衡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