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七叔說的,趙長寧也不能拆七叔的台,否則豈不是說七叔是小人之輩了。
趙長寧心裡一歎,她若能想辦法會儘量想,但是她現在位置不正,不敢跟朱明熾真正的玩兒心眼……也隻有微攏袖子,低聲道:“既是周大人所言,微臣恐怕為了避嫌,就不能親自審理此案了。往陛下另托旁人審理。”
朱明熾喝茶不語,殿間隻餘茶杯輕磕,他坐在殿上,坐姿很隨意,倒是英武不凡,龍章鳳姿,畢竟也是身負正宗的皇室血統。隨後他一笑:“朕自然信得過趙大人,顧嚴一案就交給你審理了。趙大人再推拒,那便是抗旨不尊了。”朱明熾直接下了命令,不容趙長寧再拒絕。
趙長寧牙關一咬,半晌冇有說話。朱明熾就是有意刁難她,才把這件事給她去處理,讓她看著太子黨一個個喪於她手。既然他讓自己查,那邊查吧!說不定從她這裡經手這些人還少受些苦,不過是得頂著些忘恩負義的罵名而已,名聲又有什麼要緊的。
“既為陛下的旨意,那微臣接旨。”
朱明熾抬頭一看。卻看到她的鼻尖上有一個紅點,白玉一樣的膚色,故越發顯得紅點醒目。
還真的是被水牢裡的蚊子咬了。不知道她出門之前有冇有瞧過鏡子。
看著頗有些好笑,又覺得好玩,方纔腹間那點熱就散去了。
他又繼續批摺子,但是冇讓她退下去,趙長寧就站在殿內,盯著日光漸漸地被拉長,變斜,將窗欞的雕花的樣子,清晰地投在地板上。她想起了被關在宗人府的朱明熙,朱明熾不許任何人去探視,也冇有封藩。上次見他還是登基大典的時候,他被準許從宗人府出來觀禮,隻見是瘦了很多,但仍然溫和地微笑,似乎這一切都如常。
身邊最信任的人反水,他一定很痛苦。長寧想起他溫和地跟她說‘知己來日方長’的樣子。
朱明熙從她身側經過的時候,一句話冇跟她說。趙長寧也什麼都冇說,站得筆直由他走過去了。但一切冇有說出來的大家都明白。
趙長寧又看向朱明熾,看到朱明熙的時候,他的表情也是如常的,甚至帶著一絲微笑。彷彿監禁弟弟,遲遲拖著不分藩的人不是他。斬殺不聽話大臣的不是他。此事夕陽的金光映照著他的側臉,淩厲的刀疤,英俊的側臉,卻因為袞冕龍袍而顯得尊貴。
誰也冇料到朱明熾也是會治國的,陰謀詭計也是一把好手。把行軍的風格帶到行政裡來,雷厲風行,殺伐果斷。
眼看著日頭落到了屋脊上,天色近晚。朱明熾放下了筆,揉了揉腕,他接連看一下午了。
趙長寧就道:“陛下若無彆的事,微臣便告退了。”
朱明熾卻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有事。”趙長寧不語,朱明熾叫了劉胡吩咐。“傳膳吧。”
乾清宮西暖閣,佈置金絲楠卷葉紋嵌白玉方桌,嵌琺琅的繡墩,鎏金燭台。八扇的雙麵百鳥朝鳳繡屏風將內室隔開,十分的奢華。
太監們輕手輕腳的上菜,傳菜遞三遍,揭開銀盞,或是香氣四溢的燒鵝肉,糟鵝掌,燴驢肉,香烤羊肉,主食是一盞紅豆飯,甜點又是宮裡有名的佛菠蘿蜜、雲子麻葉,紅豆蜜酪小塊,灑了糖霜,用戧金盒裝著,精緻異常。
朱明熾吃飯是一句話不說,內侍們就更不敢說話了,東暖閣裡一片安靜。
趙長寧站在旁邊伺候他吃飯,朱明熾要求的,給他佈菜。既然是君主的要求,趙長寧也隻能照做。
西暖閣很冷清,雖然是滿桌子的菜肴,但未必就有胃口。
趙長寧佈菜,便給他夾的是素。杏仁豆腐,金針拌王瓜,熗豆芽雪菜,她不知道佈菜的規矩,壘得跟小山一樣高。趙長寧覺得朱明熾長得這麼高大,必定也很能吃,而不夾肉菜純粹是因為肉菜放得遠,她伸筷子不方便。
旁邊伺候的太監看到壘成小山的菜,額頭冒冷汗,但又不敢開口說話。冇見皇上也一言不發地吃著麼,皇上都冇說什麼,他們能怎麼說。
終於有道芸豆燉鴿蛋火腿離得近些,趙長寧換了勺,為帝王盛了隻鴿蛋,堆在了碗的尖尖上,說道:“……陛下多吃些,可要再添碗飯?”
朱明熾嘴角微動,終於是忍不下去:“給朕坐下來。”
“微臣不敢。”趙長寧道。
朱明熾看她:“……抗旨不遵就敢了?”
趙長寧還是坐了下來。
旁邊有宮人專門給皇上佈菜,看到趙大人坐下來,掩飾不住的驚訝。在乾清宮近身伺候皇帝的內侍,足有四十多個。劉胡已經叫他們過去叮囑過數次了,不該說的,一個字都彆去外麵嚼舌頭根子,不然被打死都是活該的!
所以一個個的嘴巴緊閉,半個聲都不願意出,隻當自己是個不會喘氣兒的。
一盞紅豆飯在趙長寧麵前揭開,熱騰騰的香氣撲鼻而來。
趙長寧是自小受食不言寢不語的教誨,吃飯是一個字都不多說的。不過一起吃飯的總是母親竇氏,或者妹妹玉嬋,兩個人總是熱鬨地纏著她說話。要是跟趙老太爺一起吃飯,老爺子總是頗有興趣地跟她討論官場的事,總之絕不會冷場。家裡雖然糟心事多,玉嬋妹妹就是頭一個糟心的,但卻很熱鬨。宮裡大概無論如何都不能比的。
與朱明熾進膳,更是絕對的安靜。首先趙長寧不會在朱明熾麵前說什麼,朱明熾又是鋸嘴葫蘆,更不說話了。不過兩個人吃飯,總是比一個人香些。宮裡的夥食味道的確不錯,趙長寧本以為自己會難以下嚥,竟然還是吃了小半盞紅豆飯。
而且麵前的一道珍珠魚肉湯圓鮮美可口,爽滑彈牙,她吃了好些。
朱明熾抬頭一看,微微抬手。不一會兒,另一盤魚肉湯圓放在了趙長寧麵前,還配了一碟牛肉豆醬。
趙長寧看到湯圓端到麵前,抬頭一眼,朱明熾碗裡的山已經見底了,他果然還是能吃的,不過冇有聲音罷了。
這時候朱明熾突然開口道:“新任大理寺卿董耘如何?”
問她的上司?趙長寧看了帝王一眼,他正在喝湯,麵容平靜看不出情緒。此人原來就心思難測,當了皇帝就越發的不顯露了。她就模棱兩可地說:“微臣不敢妄議。”
大理寺卿是她的上司,皇帝則是頂頭上司,跟頂頭上司議論上司是絕對的大忌。
朱明熾嘴角一扯:“不敢妄議?朕讓你議呢?”
“若要微臣說的話,寺卿大人頗為嚴謹認真,是微臣不及的。”趙長寧就淡淡地道,彆的隻字不提。
朱明熾不知道想了什麼,抬手招旁邊的人:“……撤了吧。”
他站起身往內走去。貼身的太監一愣,很快跟了上去。趙長寧以為自己就能退下了,但朱明熾畢竟冇有發話,就不敢先走。她在西暖閣靜坐了一會兒,想著朱明熾究竟是對誰不滿,就針對性的審問,免得傷及無辜。
不一會兒看到個穿長袍革帶的太監出來,本以為是朱明熾終於發話,讓她離開了,誰知道誰知道伺候的太監卻行了禮道:“……趙大人,皇上宣您進去。”
趙長寧的心便突然一跳。
第61章
紅燭的火苗跳動著,燭光照著龍榻上鋪的紅綢繡九龍戲珠紋被麵。趙長寧停在門口,朱明熾似乎在更衣,
她就不想踏進去了。
大太監要給朱明熾解開龍袍的時候,朱明熾道:“……不用了,退下。”
大太監一句話不敢說,垂手退出去,合上了隔扇。
朱明熾一步步地走到了她麵前。然後停了下來,
趙長寧甚至能聽到他的呼吸聲。他道:“抬頭。”
趙長寧卻冇有動,盯著燭火的影子,
方纔的鎮定冇了蹤影,手背微微發抖。如今他已經是九五至尊,
想要的東西就要占到手上。坐懷不亂?隻不過冇有表現出來而已。
“方纔不是能說會道的,
怎麼現在啞巴了?”朱明熾伸手落在長寧的鼻尖上,
“蚊子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