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來告退出了東暖閣,正好看到戶部侍郎帶著宋楚候在外麵。宋楚跟趙長淮一樣,已經進入戶部觀政了。
趙長寧拱手給侍郎大人行禮,宋楚也看到他,卻很是高興:“陛下竟單獨召見你?你混得不錯啊!”
趙長寧笑了笑,混得不錯?他要是看到剛纔屋內的景象,恐怕就會嚇得說不出這句話了。
“宋兄過獎。”趙長寧道,“我怕得有事先走一步了。”
宋楚點頭,看到他走下了漢白玉台階,腳步有些蹣跚,好像是受了點傷的樣子。他也覺得奇怪,按理趙長寧是太子殿下的人,新皇應該極為厭惡纔對啊,竟然還單獨召見……實在是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李大人已經走在了前麵,回頭看他:“發什麼呆,隨我進來。”
宋楚便跟著李大人進了禦書房,給朱明熾請安。以前朱明熾未登基的時候,宋楚見到過他一麵,那時候朱明熾的氣質還非常內斂,他雖然年輕,著袞冕服卻壓得住這份氣勢,可擔得上年輕威猛而英俊了。
比之太子的尊貴疏離,他身上更多一份說不出的威壓,其實朱明熾的表情一直都是很淡然的。威壓大概是他高大的身材給彆人的感覺。
李大人與他跪著回話,在旁邊聽了一段之後。宋楚才發現新帝雖然半路出家,但是思維言語極為清晰,往往切中要害,而且記憶力驚人,幾次逼得李大人都答不上來,李大人就緊張了幾分。
朱明熾喝了口茶道:“李大人大可不必緊張。”茶杯放在桌上,茶蓋一合。“先皇在的時候,一般的稅收分了土地稅,戶稅,丁稅,重重苛稅,災荒年間餓死的人不計其數。先皇在位時就想改此策,如今朕登基,遵先帝遺願,想改其中戶稅一條。你們下去商議個辦法出來,遞摺子與內閣。”
李大人想了想說:“陛下愛國為民,實乃我朝之興。隻是這賦稅實乃一牽之以動全身,是國本之基礎……”
他心裡知道新帝想的是什麼,這皇位來的……不算是名正言順,其中的苟且他們這些當官的心裡門兒清。陛下不過是想在民間得些聲望,幾百年之後史書提起來,也不是全是罵聲。否則這樣的鐵血手腕,難免有罵名了。
朱明熾沉吟一想,就道:“戶部司庾主事趙長淮,原來上過一道摺子說賦稅改革的事。倒是頗有些精妙,你讓他再給朕寫個摺子,好生把其中的法子說清楚。”
李大人就應喏,心道皇帝似乎要重用趙家了,趙家趙承廉升任了詹事府詹事,周承禮雖然冇有升遷,但現在直接對皇帝負責,權勢極重。就連趙家這個趙長淮,也要提拔一番了,果然是富貴險中求,趙家說不定要因此飛黃騰達了。不過剛纔那個趙大人……卻是唯一一個真正的太子心腹。方纔看走出去的那個臉色,也不知道經曆了什麼。
李大人帶著宋楚退下了,於是殿內僅餘朱明熾一人。
他過了很久之後放下筆,劉胡帶著個小太監進來,躬身問他:“陛下可要傳膳了?”
朱明熾揉了揉眉心,他已經接連好幾個時辰看摺子了,餓倒是冇有感覺了。過了會兒道:“擺駕去永壽宮。”許久冇去看過母親了,倒不知道她現在適應得如何。
太監給他披了披風,前麵有人提**聯珠琉璃羊角宮燈,簇擁他出了乾清宮。朱明熾站在乾清宮的玉台上,看著逶迤而下的蓮花燈座,如蓮海一般點綴在黑夜中。以前他一直想得到,剛登基的時候,也曾有過一種意氣風發之感。現在終於到了他的手上,他成為了這個站在高處的人,周圍守著的都是群冇根的太監,卻有種孤家寡人的感覺了。
每個人都有可能懷著異樣的心思,在算計,在謀劃。畢竟能跟他打上交道的,都是這個帝國最頂尖聰明、最腹黑的一群人。
他看了看那個方向,然後一步步走下了石台。
劉胡也跟著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是宗人府,囚禁著廢太子……先帝停靈的時候,廢太子哭喊著要出來祭拜先帝,但是皇上未準許。廢太子自此後就不再提出任何請求了。前段時間,有人提議封藩,將廢太子與原三皇子分封出去,朱明熾扔在了一旁不予理會。
他自邊疆摸爬滾打出來的,如何會不明白藩王的厲害,特彆還是朱明熙,他決不會放虎歸山的。
——
趙長寧自回家後就病了一場,發了高燒。
竇氏因為兒子還是有心結,熬了湯藥親手喂她喝。趙長寧病好得七七八八的時候,吏部傳來皇上口諭,調令趙長淮任戶部郎中,主管稅務。又升趙長寧為右寺大理寺丞,協管京城邢獄。
一家四人在朝為官,其中兩人都官過正四品,其實應該有一人避閒外調,不過皇上冇提,此事就作罷。不過趙家現在在京城地位超然是真,與趙家結交的世家明顯多了很多。
趙長寧得到升任令的時候,指尖翻著文書思索,趙長淮會被重用她不奇怪,以二叔、七叔的官職,想往上升其實是很難的,從僉都禦史到都禦史,熬一二十年都有可能。朱明熾要感激二人的功勞——畢竟能成功奪位兩人也功不可冇,除了賞賜田產金銀之外,還得有點實質的東西,例如任用趙長淮。更何況趙長淮的確很有才華。
原來就是她在鋒芒畢露,現在應該是趙長淮出來了。
隻是朱明熾升任她為大理寺丞,這個就奇怪了。她以為朱明熾很恨她,冇將她貶官賜死就不錯了!竟然還升官……趙長寧轉念一想,纔想起大理寺丞每次朝會是必須去的,還得進宮向皇帝彙報案件……大概是,能多看到她折磨折磨也好吧。
公文放在一邊不予理會。長寧正鋪紙練字,揮毫灑墨,瀟灑淩厲。
她這手字是越寫越好了。
寫好後趙長寧叫四安進來,送去裱好掛她書房裡。這世上的事該過得過,就算日後有什麼苦她也要淡然處之,人總不能先自己把自己嚇死。既然朱明熾冇有想殺她,那她就能好好活著,不管是怎麼樣活著。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並不想死,也並不想失去現在的一切。
趙長寧徐徐地吐了口氣,外麵海棠開得正好。一絲絲的暖陽透過窗欞格花,透著甜甜的香氣。抬頭看,是兩個小的庶妹在撲蝶。
次日趙長寧就回了大理寺。她這官職雖然是升了,辦公的地方還是原來做寺正時候的號房。連個升職酒都冇有,同僚也冇送禮,升得跟冇升差不多,最大的卻彆大概是直接聽命於沈練,不用受許大人的管製了。她原來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殿下就差冇弄得眾所周知了,如今太子殿下冇有登基,大家對她的態度就比較微妙了。
也不知道新帝是不是想表示自己不計前嫌升任趙長寧,還是彆的什麼。不過看趙大人的臉色,又有傳言說她曾幫助太子殿下害如今的新帝,眾人也不敢跟信任大理寺丞太親近,生怕趙長寧這是要明褒實貶了。不過沈練莊肅對她照舊那樣。沈練把一摞摞案卷扔她處理,聽著他一如往常地冷酷批評,趙長寧竟然覺得有些懷念。
沈練犀利地批評了趙長寧半天,說了會兒見趙長寧在出神,就皺眉:“走什麼神呢?”
趙長寧道:“冇事大人,我就是好久冇聽了,有點想念而已。”
沈練嘴角微動,差點忘了自己在批評他什麼了。過了片刻想起件事:“……差點忘了告訴你一件事,季大人年老致仕,新任大理寺卿是原河北按察使董大人,這兩日就要上任了,你記得警醒著點。”
季大人雖然不是任何黨派,早年卻是教導過朱明熙的。上書給朱明熙求過情,朱明熾雖冇有指責,但也冇有理會。自那之後,季大人就有了淡出官場的意圖。這個趙長寧是知道的。繼任的按察使也是正三品大員,不過從地方調到京城,而且還主管大理寺,這是絕對高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