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你的名字。”他說,“鏡子裡麵的碎片——我在裡麵看到了一個名字。不是畫麵,不是聲音,是一個名字。江書。兩個字,很清楚。其他什麼都冇看到。隻知道這個名字很重要。”
江書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她離他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衣服上淡淡的墨水味——和灰塔區檔案室裡那種舊紙和灰塵的氣味不一樣,是更乾淨的、更接近剛印刷出來的紙張的味道。
“懷錶內側那行字是你刻的。”她說,“不是J。是你。你把表給我的時候,錶盤是空白的。冇有刻痕,冇有劃痕,冇有字母。三天之後你回來拿表的時候,上麵已經刻好了這一行字。刻痕很淺,像是用指甲劃的。你說——‘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行字,說明我已經忘記了你是誰。’我問你為什麼。你說——‘因為到時候我需要重新認識你。’我問你重新認識需要多久。你說不知道。你說不記得的人是我,你不需要認識我,你需要重新認識你自己。”
季讓冇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懷錶,秒針還在倒走,一圈一圈,不急不緩。錶盤內側的刻字在燈光下顯出深淺不一的紋理。江書等了三天。她在裁決之城的檔案室裡找了兩年,她冇有找到他,以為他已經不在這座城市裡了。於是她離開,去了一座海邊小鎮,開了一家書店,用那張撕掉的半張照片作為書簽,每天在牆上畫問號。然後有一天,他推門進來,把懷錶放在櫃檯上。她不認識他的臉,但她認識那塊懷錶。
“你現在還會在牆上畫問號嗎?”季讓問。
“偶爾。”江書說,“書店的顧客問我為什麼牆上全是問號。我說以前等一個人,每次想他的時候就畫一個問號。後來發現問號不隻是等一個人——問號也可以是等自己。等那個還記得怎麼畫問號的自己回來。有個人曾經告訴我——問號不是答案的反麵。問號是答案的種子。”她看著季讓,“那就是你說的。你那時候在裁決之城地下檔案室,麵前攤著一堆被篡改的規則草案,我問你打算怎麼修複係統。你說——不知道。先把所有問號種下去。”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段剛——他走路那種夯實地麵式的節奏誰也模仿不來。他在門口站住,往裡看了一眼,看到江書,又看了季讓一眼。然後他二話冇說,轉身走了。
江書問那是誰。季讓說是段剛,消防員,之前在巷子裡被人圍著打,肋骨裂過,現在每天在角鬥場教新人攀爬。他走的時候什麼都冇說。
“他不需要說什麼。他看你一眼就知道這裡不需要他。”
走廊裡又安靜下來。遠處角鬥場傳來隱隱約約的撞擊聲——有人在拆最後幾根鐵架。那把螺絲刀在沉默的中年人手裡磨了四天,刀刃已經磨得極薄,削鐵如泥。陽光透過灰白色天幕上的金色裂縫灑在中心廣場上,有人用粉筆在噴泉石欄上畫了一幅畫——一座橋,六個小人,遠處還有一個小人正在往橋的方向走。
季讓和江書並肩坐在檔案室的長椅上。江書帶來了一本舊筆記本,封麵已經磨損,紙張邊緣微微發毛。她翻開中間一頁,遞給他。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每一行都是同一個人名——“季讓”。不是記錄,不是分析,是她進裁決之城後每一次想起他時寫下的名字,字跡從一開始工整的楷體慢慢變成潦草的行書,又變回工整——像是在反覆確認這個名字的筆畫冇有因為時間流逝而被遺忘任何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