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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我?”
我將手裡的藥帕隨手丟在地上。
“你若為了我,便不會在公堂上那樣對我。你若為了我,便不會在江家遇難時,對我避而不見,任由我跪在雪地。慕容雪,彆自欺欺人了。自始至終,你愛的永遠隻有你自己。”
慕容雪踉蹌著倒退幾步。
跌坐在椅子裡,捂住臉失聲痛哭。
“彆說了......我求你彆說了......”
江家平反昭雪。
聖上下詔,追諡先父為忠烈候,重修祠堂。
可對我而言,這一切不過是過眼雲煙。
人已歸塵。
再大的殊榮,也換不回死在刑場上的親人。
隨著冬去春來,我的身體也到了儘頭。
我已經徹底下不來床了。
麵如土色。
慕容雪發狂的搜尋名醫。
甚至闖進皇宮,將太醫院的所有禦醫一股腦綁進府。
“治不好他,本宮讓你們全家陪葬!”
她提著尚方寶劍,架在老醫官的脖頸上。
醫官們戰戰兢兢,長跪不起。
“殿下......駙馬爺心脈已斷......老臣等實在迴天乏術......”
“混賬!”
慕容雪一腳踢飛了藥箱,“他才正值壯年!庸醫!全是庸醫!”
她轟走了所有人,獨自守在床前。
她死死扣著我的手。
那隻手常年冰冷,任她如何搓揉也暖不起來。
“江硯,你彆嚇唬我。”
她將臉埋進我的手心裡,淚流不止。
“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說什麼我都聽。你打死我都行。求你了,彆走。隻要你活下去,你要和離也好,要殺我也罷,我都依你。”
我費力的睜開眼,看著哭成淚人的她。
“慕容雪。”
我氣若遊絲的喚了一聲。
她忙抬起頭,“我在!我在!”
“放我走吧。”
我說,“我不想死在長公主府裡。這裡太冷了,讓我走得清淨些。”
慕容雪拚命搖頭。
“不冷了......我會把這裡弄得暖暖和和的......你不能走......求你了。”
我定定的望著她,眼角最後滑出一滴清淚。
“看在夫妻三年的份上。讓我離開吧。”
慕容雪對上我的視線。
在那裡,她隻讀到了絕決。
她終於明白。
她這輩子都留不住我了。
許久。
她頹然脫力。
“好。”
她啞聲說,“我放你走。”
那是一個初春的清晨。
積雪消融。
垂柳冒出了點點新綠。
慕容雪親自將我抱上了寬敞馬車。
馬車裡鋪滿了柔軟的皮毛。
她顫抖著將那張按了她手印的和離書,放在我的膝頭。
“你要的......我給你了。”
她聲音支離破碎,始終不敢與我對視。
我摩挲著那張輕飄飄的紙。
看著上麵那個淩厲的名字。
字跡透著幾分倉促,寫信人當時心如刀割。
我將紙貼心口藏好。
“謝過長公主殿下。”
車輪轉動。
馬車緩緩駛向城門。
我知道慕容雪一直站在府門口。
凝望著馬車消失在長街儘頭。
她冇有追上來。
因為她很清楚,她早已失去了追上來的資格。
慕容靈伴在她左右,看著長姐落寞的身影。
歎息問道:“長姐,你可悔了?”
慕容雪冇吭聲。
她隻是死死盯著那個遠去的背影。
眼淚決了堤。
怎能不悔?
悔得肝腸寸斷。
悔得此生難安。
可這人世間的後悔往往無用。
三日後,噩耗傳來。
我在前往西山安葬家人的半道上,過世了。
我走得異常祥和。
懷裡始終緊緊攥著那封和離書。
臨終前,我讓車伕駐足。
我隔著簾子望著路邊破土的小黃花,輕聲感歎:“春天總算是到了。”
隨後,便再未醒來。
慕容雪聽聞訊息的那一刻,正在校場擦劍。
手指不慎被鋒刃割破,血珠流淌。
可她竟毫無痛覺。
隻是癡癡望著那抹血紅。
忽然喉頭髮緊,一口鮮血噴濺在地上。
昏死過去。
五載寒暑易節。
南境關隘雪花飄零。
慕容雪孑然一身立於城樓,俯瞰茫茫雪原。
這五年間,她性情大變。
不近男色。
終年枯守軍帳。
每逢征戰,她必然衝殺在前,活脫脫像個修羅。
世人皆道,鎮北王這是在沙場求死。
唯有她心中明白。
這是在贖罪。
夜深人靜之時。
她會夢見那漫天風雪裡,有個男人提著破燈籠走向絕路。
夢見那男子跪在她腳下哀求她放過他的親人。
夢見那句春天來了。
那種痛楚,經久不散。
慕容靈來看過她,勸她續絃。
“長姐,硯哥都走五年了。你也該走出來了。”
慕容雪隻是搖頭。
輕撫著懷中那塊早已磨得發亮的白玉腰牌。
那是江硯留下的物件。
“走不出來了。”
她喃喃低語,“這輩子,怕是都走不出來了。”
她這一生,平了叛亂。
成了大梁百姓心中的守護神。
可她卻輸了一個人。
輸得片甲不留。
那是她的夫。
最終卻被她逼死的愛人。
大雪愈演愈烈。
慕容雪伸手,接住了一瓣飄落的雪花。
雪花觸手即化。
“江硯。”
她對著空寂的北風輕聲呢喃。
風雪中。
似乎傳來了那個清俊男子溫柔的應聲。
又似乎。
隻有這嗚咽的北風,掠過城頭。
帶走了她往後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