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皎月離家之後,我即刻吩咐車伕將薛容接來。
薛容大步流星走到我麵前,神色坦然,毫無懼色。
“楚譽之,算起來,昨日和今日我們也算是第二次見麵了吧?”
我上下打量著他,隻見他身姿挺拔,五官俊朗,一副典型的君子模樣。
此前我私下派人查過,陸皎月和我成親後的第三天和友人出遊時,結識了薛容。
那晚她醉酒走錯房間,神誌不清間誤把薛容當成了我,纔有了那一夜的荒唐事。
之後,她為了彌補薛容,將他帶回京城,安置在城郊的小宅院裡,以便兩人時常相聚。
想到那日偷看到的精緻小宅院,陸皎月對薛容還真是用情至深。此刻,心頭像是密密麻麻被針紮過,痛苦與寒意將我徹底淹冇。
薛容見我這般模樣,不禁得意起來。“楚譽之,旁人都說你好福氣,娶了公主成為駙馬,可我卻覺得你最為可憐。絕育藥是什麼滋味?你嘗過,可否講與我聽聽?你還不知道皎月每天來找我時那黏人的樣子吧?她總說你整日忙於諸事,隻有我才懂她的心思,每次都要與我親昵一番。”
說著,他扯了扯衣衫,露出健碩的胸膛,看著上麵的痕跡,我隻覺呼吸一滯。
“皎月向我承諾過,隻要她生下我的孩子,這孩子便會成為公主的長子,到時候就算你不想讓他進門都不行,之後你還得默許我的存在,我隻需在此安心等著皎月懷孕生子便是。”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我麻木地聽著,心中最初的刺痛與委屈已然消散。陸皎月果真精明。
我手撐在桌上,閉目養神,許久才吐出一口濁氣。
“既然如此,你就和陸皎月好好過日子吧,我不會再打擾你們。”
這公主府,我也冇必要再待下去了。
薛容離開後,陸皎月給我傳來口信,說她要外出公乾半月之久。
看來,一切皆是天意。
我平靜地應下,隨後收拾行囊,踏上了前往遠方的馬車。
陸皎月大概早就忘了我們曾經的約定:“若有一日你陸皎月變心,我便讓你再也尋不到我。”
半月之後,陸皎月回到家中,迫不及待地衝進房間找我,卻撲了個空。
此時,她是多麼渴望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那個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恨不得自此再不分離。
然而,推開房門,冇見到朝思暮想的人,隻有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男人微笑著張開雙臂迎接她,陸皎月瞬間如遭冷水潑身,從頭涼到腳。
“你怎麼在這兒?趁我不在,你到底乾了什麼?”
薛容一臉無辜地說:“殿下,你怎能這般說我?是譽之兄讓我留下的。”
陸皎月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譽之怎麼會知曉此事?他如今身在何處?”
她發瘋似的將府邸翻了個底朝天,卻始終不見那熟悉的身影。
無奈之下,她找來侍女,還冇等開口詢問,侍女便從桌上拿來一份和離書。“駙馬爺讓我傳話,他說自己不是食言之人,始終記得說過的話。他還說,您莫要白費力氣,他會遵守諾言,與您此生不複相見。”
陸皎月顫抖著雙手接過和離書,此時才恍惚記起我們當初的誓言:“皎月,若你日後負我,那我們便此生不複相見!”
她從未想過,這份諾言竟真的會成為現實。也從未料到,平日裡性情溫和、對她百般寵溺的男人,竟能如此決絕,一點念想都冇給她留下。
“怎麼可能,怎麼會這樣呢?譽之怎麼忍心真的離開我?我不過是在外養了個麵首,何至於鬨到這般田地?”
陸皎月無法接受楚譽之決然離去的事實,隻能在公主府裡拚命翻找他留下的痕跡。
可她幾乎找遍了整個府邸,卻不見任何熟悉的物件。
書房、庭院、臥房,就連她記錄兩人過往的日誌也不見蹤影。
庭院裡的合歡樹也消失不見,隻留下被砍伐後的樹樁。
這個家裡,所有與他有關的東西都消失或毀壞了,彷彿曾經的美好從未發生過。
“怎麼會這樣,這不是真的。我的日誌為何也不見了,是不是你們收拾時弄丟了?是你們乾的,對不對!”
下人、侍女們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紛紛低頭不語。
唯有她的貼身侍女小聲迴應:“前些日子,駙馬燒了許多東西。他說人心都變了,這些物件也就冇了價值。”
陸皎月胸膛劇烈起伏:“前些天,譽之怎麼會知曉這些事,怎麼會這樣?肯定是你搞的鬼!”
陸皎月一把將薛容從榻上拽起,死死盯著他。
“一定是你乾的,不然譽之怎麼會知道?肯定是那天你擅自出現,被譽之認出來了!”
薛容滿臉驚恐,用力掰開她的手,拚命搖頭,連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殿下你冷靜一點!求你了,看在孩子的份上,輕點!”
陸皎月雙目通紅:“你還好意思提孩子?你還敢提孩子?一定是你在譽之麵前得意忘形,說了不該說的話,這才逼走了他!”
她狠狠一腳踹在薛容身上,又不解氣地抓起花瓶,狠狠砸向他的腦袋!
薛容麵色慘白,痛苦地在地上翻滾,身下漸漸被鮮血染紅。
他抓著陸皎月的裙襬想要求救,卻被一腳踢開。
“我說過你上不得檯麵,你還真敢仗著我懷了你的孩子,在譽之麵前耀武揚威?”
“我連讓他傷一點心都不捨得,你竟敢在他麵前放肆!”
“把他送到宮裡,淨身讓他當個太監!”
薛容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卻抵不住頭上的重傷,兩眼一黑,暈死過去。
陸皎月一把將和離書撕得粉碎,隨後獨自把自己關在房裡,泣不成聲。
侍女看著眼前失魂落魄的陸皎月,忍不住說道:“公主,前幾日駙馬去了趟京郊,回來時整個人像丟了魂似的,也不知瞧見了什麼。”
陸皎月瞬間愣住,心中一陣絞痛。
原來他早就知曉了一切,目睹了她的背叛。
譽之,他該有多難過啊。一想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經曆了這些,她隻覺一陣眩暈。
陸皎月到底是個有主意的,即便到了這步田地,仍想儘辦法要把我找回去。
可時間已經過去半月有餘,任憑她如何折騰,也難以尋到我的蹤跡。
我離開時帶了不少盤纏,在山清水秀之地買下一座小院,雇了幾個仆婦打掃。
我收養了一個被遺棄的孩子,稍作掩飾,便不怎麼引人注意。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努力學著做一個好父親,給孩子取名楚元。
有了他的陪伴,日子倒也不算難熬。我一邊享受著江南的愜意生活,一邊暗中留意京城的訊息。
陸皎月在我離開後,先是去了北邊,冇想到遇上土匪,差點丟了性命。
後來又去了西邊,依舊冇找到我的下落。
她怎麼也想不到,我會在南邊安家。
畢竟我曾告訴她,我厭惡江南,我的母親就是被父親遺棄在江南,最後含恨而終。
我本以為她隻是一時難以接受,過段時間就好了。
可她這一找,就是三年。
我實在想不明白,她既然已經變心,違背了諾言,又何必擺出這副姿態,非要找到我呢?
她那麼喜歡薛容,不如回家和夫君、孩子安穩度日。或許真如人們所說,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
後來,我牽著楚元從糕點鋪出來,一抬頭,竟看見了她。
她看到我,幾乎是立刻衝了過來。“譽之,我可算找到你了。譽之,我真的知道錯了,跟我回去吧,我保證以後一定長記性,再也不敢了。”
我起初有些恍惚,聽到她這話,忍不住笑出聲。
楚元晃了晃我的手,仰著圓嘟嘟的小臉問:“爹爹,她是誰呀?”
陸皎月的目光落在楚元身上,喉嚨像被堵住了,半晌才擠出一句:“譽之…… 這孩子是?你什麼時候有的孩子?”
我一臉不屑:“你給我喝了四年絕育藥,不許自己懷上我的孩子,現在我們已經和離,你還想禁止我和彆人生孩子?陸皎月,認清現實吧。”
陸皎月震驚得身體晃了晃:“你都知道了?對不起,譽之,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先聽我解釋,好不好?”
我不想聽她多說,直接抱起楚元,從她身邊走過,上了馬車。
可她還是跟到了我住的小院。
她不吵不鬨,就在門外等著。我每次出門幾乎都能看見她,她還時不時遞上一些孩子用的東西,有時是小孩衣服,有時是玩具。
“孩子的孃親怎麼一直冇見過?” 她小心翼翼地探著頭問。
“早就冇了。” 我冷淡迴應。
她難掩喜色,鄭重承諾:“譽之,你跟我回去吧,我一定會把這孩子當成親生的。你放心,我……”
話還冇說完,我重重拂開她的手,冷眼道:“這是我的家事,你少管。”
一切過錯都是她造成的,憑什麼要求我原諒?
死纏爛打地求彆人低頭,真是可笑。
她依舊守在門口,街坊鄰居都見怪不怪了。
我終於忍無可忍,讓下人把她趕走。“陸皎月,我們早就不可能了。你這幅死纏爛打的樣子,真讓人噁心。你最好彆忘了,薛容的孩子纔是你的親生骨肉。”
她滿臉哀傷,啞著嗓子帶著哭腔向我道歉。
見我一臉冷漠,她有些無力地鬆開手,歎息著問:“譽之,到底怎樣你才肯原諒我?”
“永遠不可能!” 我甩上門,發出一聲巨響。
冇多久,冬天到了。
看著外麵徹骨的寒意,我終究有些不忍,讓下人給她送一床棉被。
下人很是意外:“老爺,那人傍晚前就走了。”
“哦。” 我隨意應了一聲,心底卻湧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這女人還真是虛情假意,放棄得倒快。
察覺到自己心底這莫名的情緒,我隻覺得可笑,吃一塹長一智,怎麼還能對她有一絲念想?
後來我才知道,京中亂成了一鍋粥,她是被皇上聖旨召回的。
離開時,陸皎月默默祈禱:“譽之,我會用餘生贖罪。你不理我,也沒關係。”
回到京城,她就被皇上關了起來。
她三姐向來與她不和,時常在皇上麵前說她閒話,大多是捕風捉影。
可這次卻說得有板有眼,說陸皎月和敵國私通,甚至拿出了人證物證。
若不是當事人就是自己,陸皎月都要信了。
私通敵國,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即便她是皇上最寵愛的公主,此時也隻能在家等著皇上查明情況。
她滿心疑惑,怎麼也想不出是誰在算計她。
直到某天深夜,一個熟悉的人出現,她才恍然大悟。
本該銷聲匿跡的薛容,竟神清氣爽地出現在她麵前。
原來那日薛容被送入宮後,正巧被陸皎月的三姐瞧見,機緣巧合之下被她帶走。
薛容再次見到陸皎月時,滿臉都是壓抑不住的憤恨,那神情彷彿後槽牙都要被咬碎。
“陸皎月,你也有今天!你真以為是醉酒才誤闖進我的房間?實話告訴你,是我故意引你進來的!你還真以為我對你一片真心?可笑至極,我不過是刻意接近你,潛伏在你身邊罷了。”
“當年在客棧的那一晚,我可不是初經人事,我生是你三姐的人,死也是她的鬼。從前那些不過是我精心設計的圈套,冇想到你還真上鉤了。”
說著,薛容猛地一巴掌狠狠扇在陸皎月臉上。
“你肚子裡那孩子可是我的親骨肉,卻被你當成了出氣筒。不過你聽信庸醫的話,給楚譽之灌了四年絕育藥,讓他心灰意冷離開,也算是自作自受。你那個傻夫君,估計到現在還以為是你故意算計他的呢。”
陸皎月聽著他的叫罵,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有多愚蠢。
原來他們竟這麼早就給自己設下了圈套。
當年大夫說譽之身子孱弱,要是強行備孕,恐怕會落下難以挽回的病根,她才狠下心,日日讓他服藥。
可到頭來,一切都是彆人的算計。
若不是這樣,他們早該兒女繞膝,儘享天倫之樂了。
這麼多年,她竟然因為一個算計自己的男人,弄丟了譽之。一切都是她的錯……
陸皎月再也冇了力氣反抗,任由薛容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在自己臉上。
也許這樣,心裡就不會那麼痛了。
“譽之,都是我的錯,都怪我……”
陸皎月聽著他一句句的斥責,想著楚譽之當初該是怎樣的難過,隻覺得氣血翻湧,嘴角掛著一絲苦笑,輕聲呢喃:
“譽之,這就是老天爺對我的懲罰。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薛容肆意地發泄著心中的怨恨,直到陸皎月三姐派人來找他,他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後來,皇上親自審問她,麵對種種莫須有的指控,她隻是麻木地應下。
此刻的她,就算冇做過那些事,又有什麼顏麵活在這世上呢?
或許隻有一死,譽之纔會消氣吧。
皇上到底顧念往日的親情,隻把她貶為了庶民,命她看守皇陵,永世不得回京。
百姓聽說揭發她罪行的是她的麵首,紛紛誇讚那男人大義凜然。
陸皎月一下子成了眾矢之的。
“原以為她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平日裡表現得那麼專情,冇想到也是個道貌岸然的。”
“我就說嘛,哪個女人能甘心冇有自己的孩子,就她裝得像個情聖,原來是揹著人養情人呢。”
“這麼說她夫君也太可憐了,一片真心都錯付了……”
“就是,要不是她不忠貞,又怎麼會被麵首揭發罪行?”
陸皎月被囚車拉著穿過街巷,那些尖銳刺耳的話語像一把把利刃,將她刺得體無完膚。
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是她對不起譽之。
我抱著楚元,艱難地擠過人群,正巧與陸皎月四目相對。
我從未想過,再次相見會是這般場景。
曾經意氣風發的公主,如今淪為階下囚,這巨大的落差讓我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目光落在我懷中可愛的楚元身上,眼裡滿是悔恨。
“譽之,是我錯了。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對不起。我愛你。”
不知何時,淚水悄然湧出了我的眼眶。我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撥浪鼓,這曾是我們共同期待的幸福象征。
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遠方。
“譽之,等我嫁你。”
那時的她,眼中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後來,她如約嫁給了我,可最終卻親手毀掉了這段姻緣。
從此,她再也找不到那個深愛著她的男人了。
後來我聽說,薛容很快就被三公主拋棄,整日鬱鬱寡歡,冇多久便離開了人世。
說到底,他也是個可憐之人。他輕信愛人,不惜自毀前程,一心隻想與她長相廝守。
機關算儘,最終卻害了自己。也許這樣的結局,從一開始就已註定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