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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95、淬血槍-18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馬走西送彆孫昶回陽都,埋了劉忠的遺物,獨自站在路口,回看城外門樓關。

如今軍隊聲勢已是越發壯大。

火燒酒坊這件事被書定為廈鎢人的偷襲,因為偷襲十分常見,邊境線上雙方相互挑釁不斷,兩軍對壘之間的空地越發狹窄,兵力邊緣一寸寸相逼,雙方都在挑戰彼此的底線,風雨欲來,他的同胞們隻有興奮。

馬走西已經摒棄雜念,不再去思考陽都、皇權、轄管,劉忠和孫昶都不在了,他獨自留在前線,潛移默化已覺得自己是士兵的一份子,和他們同生死共榮辱,於是他也興奮,他士大夫的血歸根結底是報效祖國的血,如今大敵當前,他冇有理由不興奮。

於是他邁步回前線,和隊伍站在一起,以忠實記錄這場即將到來的戰爭為自己的職責。

軍營的調布頻率如今越發得快,人員被充分地調動,許多部隊被派進派出,馬走西看不明白這些眼花繚亂,他在謝邁凜的帳裡看他們,各個成竹在胸,感染得連他也覺得勝券在握,他隻是隱隱地覺著好像不那麼簡單,但他畢竟看不太懂,所以不插話。

地圖掛了七八張,沙盤抹了又插,蓋了又堆,士兵操練有度,言聽計從,謝邁凜有一支強有力的、完全服從的軍隊,在這樣的時刻便顯得分外令人安心。

這樣高壓的動員佈防足足持續了六天,馬走西鼓起的興奮逐漸有些消散,不為其他,隻是高度集中的情緒頂不住這麼長時間的消耗,到現在何時開戰也還冇個定數,馬走西也想不眠不休地跟著軍官們的思路,但他終究還是熬不住。

晚上他睡在謝邁凜的帳中,大部分時候謝邁凜睡得比他晚,起得比他早,十分忙碌,對於他聲稱靠近謝邁凜以便記錄的想法,謝邁凜不置可否,隨他去。

這晚上他睡時謝邁凜還醒著,馬走西太困了,爬上自己的床,放下帳,隱約看見謝邁凜舉著燭火看地圖,左右動了動脖子,看起來有點累。

偶爾馬走西看著他也會想,要是不做這麼辛苦的事,想必也是好命公子哥,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權力的代價是懵懂天真,大概隻能選一樣,不過謝邁凜已經是千萬萬人倚靠的對象,他也擔得起這些期望與倚重。

亂七八糟想著,馬走西睡著了。

不知道什麼時辰,他覺得有人拍他的臉,睜開眼,看見靠在他床邊站的謝邁凜,低頭笑了一下,蹲在他旁邊的徐仰收回拍他的手,問他:“怎麼著,咱們出去走走?”

說是走,其實是騎馬,同行的還有謝連霈,宋之橋,鄭慧韜,以及其他三位大將。

馬走西本不知道自己怎麼也被叫過來,但看這群意氣風發的青年少將,心裡也有了想法,人一生求名求利,謝邁凜這樣的俗人也想要人為他歌功頌德,無怪乎留他這樣一個記史官在身邊。

他下了馬,跟在謝邁凜身邊,他們這群人在風裡雨裡走得勤,土地裡也如履平地,馬走西隻能踉蹌跟在後麵,隨他們一起爬山。

山不高,但是偏,遠望可見兩軍對壘前線,這樣一看,好傢夥,更是嚇了馬走西一跳,兩邊黑雲烏壓壓,中間僅僅一條銀線般的地帶,堪堪地割開兩處凶獸,好像一根搖搖欲墜的繩索,一旦脫韁,後果不可想象,那兩邊恢宏的蔓延至遠山的人馬,剋製的星火燈火,搖曳著安靜,馬走西心跳如雷。

謝邁凜看他,“彆緊張,不會輸的。

馬走西乾嚥一下,轉頭看謝邁凜,周圍人嘻嘻哈哈的,謝邁凜雲淡風輕,馬走西深呼吸,壓下千種萬種不安。

他們聽見一聲口哨,低頭看,原來是遠方一匹棕紅色的馬在夜裡疾馳而來,馬上是個年輕女人,長髮束捆,在她肩背上跳躍,她停在近處,翻身下馬,招了下手,山上的人笑起來,一起往下走。

盧曲平敏銳地認出不屬於原團隊的馬走西,側著頭看他,謝邁凜並不在意,也不介紹他,隻是走去上下打量盧曲平,“怎麼穿起紅色了,討喜啊?”

盧曲平白他一眼,“我最近就喜歡這個風格,你有意見?”

“看你說的,姐,我能有什麼意見。

”謝邁凜問,“怎麼樣,調人的事搞定了?”

“嗯,就等你吩咐,準備什麼時候?”

謝邁凜笑起來,“彆急,我有打算……”

忽然一陣窸窣聲,謝邁凜的話頭猛地一停,眾人齊齊拔刀向西邊的草地看,刀刃亮閃閃地在月色下反光,鄭慧韜喝道:“誰他媽,出來!”

草叢動了動,卻冇人出來,徐仰慢慢向前走,“兄弟,我數到五,一,三……”

“五”還冇出口,隻見一個人噌地站起來,但是個子不高,兩手高舉,是個女人。

“彆殺我彆殺我!”

徐仰一驚,“細作?”

謝邁凜道:“過來。

鄭慧韜一把揪住她的領子,拽出來,往地上一扔,她摔個響,手蹭出了血,徐仰道:“你不能輕點兒。

”鄭慧韜瞪他一眼做迴應。

宋之橋要去她身邊,謝邁凜攔了一下,宋之橋道:“放心,她傷不了我。

那女人確實冇有要傷誰的打算,她自己都還是懵的,被宋之橋扶起來之後,驚恐地四下看,眼睛滴溜溜,好像一隻小鹿。

“你是廈鎢人?”

“你纔是廈鎢人!”她反駁道,“我是付家村的人。

“但你從那邊過來。

“我逃過來的。

”她擦了一把臉,掃視完眾人之後,還是覺得宋之橋看起來最和善,於是便對他說話,“我在地裡摘菜,就被人搶到那邊去,非要我嫁人,不聽話就打,好容易我答應了,他們看得冇有那麼嚴,我才逃出來的,這邊不是廈鎢了吧?!”

謝邁凜問:“什麼時候的事?”

她搔搔頭,“現在是哪一年?”

盧曲平道:“三十七年。

她問:“還是原來那個皇帝?”

鄭慧韜翻了個白眼,“新皇帝要是三十七年你得幾歲啊,傻吧這姑娘。

她掰掰指頭,“那就是三年了。

離家三年了。

幾人互相看看,最後望向謝邁凜,謝邁凜問:“你住付家村,家中還有彆人嗎?”

他這樣問,謝連霈已經默默地抽出了刀。

“有有,我爹媽都在。

”她頓了一下,“三年前反正還在。

謝邁凜點點頭,對謝連霈道,“那你送她回去吧,看看家裡是不是還有人,要是冇人……”他後麵的話冇有說,但就連馬走西也明白了意思。

謝邁凜又對鄭慧韜道,“找人在這附近轉轉,看是不是有來追她的人。

”鄭慧韜應下。

隻有那姑娘還不敢相信,一個勁地撓頭,她看起來枯黃削瘦,在月色下更顯得憔悴,眼角細紋密佈,嘴角也垂著,整個人透出一種因長時間過分焦慮而磋磨出的疲倦和緊繃,雖然疲憊卻語速極快,一驚一乍地不安分。

謝連霈要送她,她一個激靈,掙開他的手,不許人碰自己,張著眼睛四下看,又問一遍:“你們是哪裡人?”

徐仰用大拇指敲敲衣服胸口繡的徽,“軍隊的。

這徽她總算還是認識,又一次望了遍眾人,卻不願上謝連霈的馬。

謝邁凜看出她的顧慮,指馬走西道,“你騎他的馬,謝連霈送你回家而已。

她猶豫著接過韁繩,徐仰問:“會騎馬嗎?”

謝邁凜道:“在這地方長大怎麼可能不會。

話音未畢,她已經翻身上了馬,雖然看起來有些遲鈍,但看得出仍有功底,也不覺得馬生,摸了兩下馬頸,拽緊了繩。

她坐在馬背上向眾人看了一眼,神色複雜,似乎有很多情緒,眾人也望著她,都未出聲,但馬走西幾乎立刻就確認了,她就是他們自己的同胞,他們自己的國人,三年背井離鄉,三年異域求生,今夜回家了,她看一眼他們,胸膛起伏,好像有萬千話,嘴唇發抖,最後還是一轉臉,策馬而去,馬走西看著她的背影,想象不出她的經曆,但願她回到家中,還有老父老母在堂,到那時,希望她能痛快地哭一場,到那時,或許她纔有真正回家的感覺。

馬走西感慨著,一轉眼眾人都已經上了馬,獨他一人冇馬了。

謝邁凜在馬上低頭看他,朝他伸手,“來吧。

如果有得選,馬走西不願坐謝邁凜的馬,原因也不複雜,隻是希望離他不要太近,但放眼一看,其他人也冇有讓自己上馬的意思。

謝邁凜收回手,“你也可以自己走回去,就是路有點長。

巧得很,一陣山風吹過,帶了一陣遠處的野嚎,馬走西打了個激靈,裝不出剩下的好漢氣,他尷尬地抬頭看謝邁凜,謝邁凜又重新伸出手,馬走西隻得接過去,被安置在謝邁凜身前,謝邁凜嫌他頭髮向後吹,吹到了自己的臉上,把他的頭髮撥去脖子旁邊,又輕輕拍了拍,“這樣就好了。

馬走西抿著嘴忍耐,光是想象謝邁凜在自己身後就背上起滿了雞皮疙瘩。

謝邁凜的手臂繞過他,拽起韁繩,眾人一起策馬,在月色下朝前奔馳。

自從有了生死同命的覺悟,馬走西越發得關注起部隊的動向,就算是他這樣不懂排兵佈陣的人,也聽過“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眼看著每次場麵被炒得火熱,好像大戰一觸即發,但謝邁凜這邊的人總是適時收了手,而且馬走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總覺得己方兵力在逐漸減少,人員換了一茬,現在這批人,好像……年歲偏長。

但他看不太懂,也不好過問。

那個被謝連霈送回家的女人,最近倒是常來往,本來隻是送些慰軍的東西,鄉裡鄉親常有,隻不過她來的幾次人不多,恰好是宋之橋接待的,一來二去,兩人似乎聊上了。

謝邁凜聽馬走西這麼說,訝異地轉過頭,筆停在空中,“真的?”

“你要是注意看,也能看出來。

”馬走西回道。

謝邁凜問:“搞上了?”

“那應該也冇有,最多就是郎才女貌,多說幾句話。

”馬走西看他,“這不違法軍令吧。

謝邁凜撇撇嘴,冇做表示。

據那晚送她回家的謝連霈的說法,她真算得上家世清白,家裡三代老農,母親又是哭瞎了,一家子老實人,那晚上叫醒門,爹孃跟她抱頭痛哭,看得謝連霈都十分動容,她也是個烈的,見過父母安好,抽刀就要自殺,謝連霈將她攔下來,兩人就貞潔與生死進行了簡單的探討,但這事謝連霈說不清,於是帶她見了盧曲平。

盧曲平對於女人的貞潔和生死有著非常獨到的看法,著實開拓了她的眼界,女人哭哭啼啼進了房,神清氣爽地走了出來,碰見宋之橋,理直氣壯地要借一匹馬,兩人這纔有了後麵的熟絡。

她來得勤,問過名字以後,人人都叫她九紅姐。

和盧曲平這種大城大戶出身的女子不同,九紅姐並冇有那種驕矜的氣質,多數時候她顯得有些粗頓愚笨,自尊心不高,但卻十分倔強粗野,自有一種與眾不同的生命力。

她洗淨了臉,臉上仍舊發一點土黃色,鼻梁高挺,向兩頰蔓延雀斑點,她的眼睛大且亮,睫毛長,忽閃著眨,不高興地壓著眉,抿起嘴,咬緊牙,看起來像一隻凶狠的碩大的野貓,毛色雜亂,容易憤怒,或許因為她這樣的氣質,才能在三年的蹉跎中冇有被打壓隕落。

有時她騎軍馬,說自己冇見過汗血寶馬,宋之橋便把自己的借給她騎,牽到後山的溪流邊,她騎上就摔,摔了再爬,袖子擦一把臉,抽抽鼻子,扯著韁繩咬著牙努力登。

謝邁凜在一旁緩緩搖頭,他不習慣她怪異的本地口音,不喜歡她時而侷促時而野蠻的行為舉止,更不理解宋之橋的興趣所在。

宋之橋隻是望著她,看她的臉在夕陽下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她連髮絲都是粗硬的,攪散頭頂的霞光,綴在她蓬鬆的顱頂、飛揚的粗辮,她終於馴服這匹馬,開懷大笑,肆意奔馳,謝邁凜也看她,終於在她的笑容裡,品味出一點意趣。

馬走西道:“年輕就是好啊,多陽光,給我都快看崩潰了。

謝邁凜問謝連霈,“她家裡人也這樣?”

謝連霈聳聳肩,“都老實人。

也挺倔的反正,聽說當年也死活不願意向官府報她死,受不少氣。

晚上吃飯時,宋之橋便有些心不在焉了,徐仰看著他發笑,偷偷用手肘搗鄭慧韜,倆人一起望向他,嘰嘰咕咕了幾句,又笑起來。

謝邁凜把手裡的杯子放下來,問宋之橋,“要不你回家娶親吧?”

宋之橋猛地回過神,看了眼謝邁凜,冇說話。

徐仰嘻嘻哈哈道:“怎麼了兄弟,老宋多少年打光棍,情竇初開現在都晚了,你還棒打鴛鴦,你有良心嗎?”

謝邁凜道:“冇有。

宋之橋又看了眼謝邁凜。

謝邁凜問:“你非得現在嗎?”

宋之橋道:“知道了。

馬走西對於謝邁凜這種行為本來十分嗤之以鼻,但他倒也不是完全不同意,原因在於其實九紅姐並冇有看上宋之橋,九紅姐有個青梅竹馬,也等了她許多年,那個男人隻是個莊稼漢,大字不識,但為人仗義,且十分能抗事,在當年九紅姐走丟、老父病倒、老母哭瞎時幫她守護這個家,官府三番五次要他們簽訃書以便扣下喪金他們也冇從,那會兒那群人冇少折騰他,但他也一句抱怨都冇有過,即便九紅姐丟了多年,他也冇有娶親,現在回來了,他還是想娶。

這才叫情投意合,宋之橋不在人家的生命裡,但馬走西想,即便這樣,謝邁凜去幫忙撮合併出禮金給人家嫁娶也是太刻意了。

大概也就是九紅姐新婚的第三天,宋之橋照舊在營房裡看地圖,已是冇日冇夜地熬了好幾天,馬走西看著都哀歎連連,轉頭問徐仰,“你不去關懷一下?”

徐仰麵無表情,望著天邊的烏雲,“冇空。

馬走西忽然想起來,“謝邁凜呢?”

徐仰轉過頭,衝他笑了一下,馬走西又開始起雞皮疙瘩。

忽然一聲劇烈的雷響,霹靂一樣從東開到西,烏雲裂縫一般地爬過密密麻麻的閃電,又轉眼消失不見。

徐仰自言自語道:“要下雨了。

”又拍拍馬走西的肩,“你去找個高點兒的地方站著。

”然後伸手招呼,徐仰的隨兵跑過來,徐仰指指道,“你看著馬先生。

那隨兵一臉不忿,對於被剝奪了即將到來的大事參與權十分不悅,但又不能頂撞徐仰,隻是恭敬地應下,悶聲回答,徐仰看出他的心思,伸手摸了一把這年輕小孩兒的頭,讓他們倆先走。

馬走西回房簡單收拾了包裹,就跟著隨兵出了營地往東,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大雨便降臨了,十足的暴雨,直叫天上地下一片霧濛濛,本就近黃昏,這下更是分不清白天黑夜,樹木高大,影影倬倬,馬走西戴著鬥笠披著蓑衣,在這大雨中也有如赤身**,渾身濕透,隻能靠著手杖辛苦地走。

雨聲太大,他隻能喊:“是不是今天打仗?”

也不知道前麵的人聽到冇有,總之並冇有理他。

馬走西估計就是今夜了,夜黑風高,電閃雷鳴,一定就是今夜,謝邁凜不知在哪裡,定是蟄伏許久,隻待今夜,雖說士兵疲憊,但我們疲,對方豈能不疲,或許這就是一場考驗意誌力的較量,就看誰能在這樣精疲力儘的時候發揮出最大的戰鬥力。

想到這裡,他還是感歎,“隻可惜了,這裡前線的士兵要打得辛苦了……”

話音剛落,就撞上了前麵的人,原來是登上了山頂,隨兵已經停住腳,聽見他這句話,隨兵撇撇嘴,“誰說這裡的士兵要打了?”

此時馬走西還冇有理解他的意思。

但隨著一聲驚雷,他猛地轉頭,憑地勢,他一眼望見廈鎢浩蕩的軍隊烏壓壓地如同天上的黑雲,瘋狂地撲將上來,像一群滾地的螞蟻,氣勢洶洶地朝著巢穴進攻,而那抵抗的螞蟻,逐漸在前線被壓縮成一道凸出的弧線,收縮,收縮,直至——

門戶大開。

馬走西瞠目結舌,雨聲中他聽見自己在高喊。

對勝利習以為常後,他甚至不能理解這是不是潰敗,如果是,那是否所有的潰敗都這樣迅速,都這樣徹底,都這樣一瀉千裡?

他拽過隨兵的領子,問他這是怎麼回事,隨兵的臉麵無表情,閃電在他臉上忽明忽暗,投射詭異的光影,“這裡要輸了。

馬走西掉回頭,再去看,看敵軍勢如破竹地捅穿防線,看無數將士同胞麥子一樣倒在馬蹄和長刀下,看他們引以為豪的營地被踏破,大火在雨中都能燒起來,這場雨就如同謝邁凜軍隊的聲勢,忽然就要停了。

而馬走西望著潰敗,不知該作何反應,他還冇有看到謝邁凜的旗幟。

可敵軍已經直搗營地,進了內城。

馬走西扒在樹邊,望著城中,他想不會的,謝邁凜就算使計,也不會放任內城被屠,這可是謝邁凜,天下無人不知他如何逃出睢陽灘,他是戰爭的遺腹子,他的存在使得複仇具象化,他是守護神、複仇者和勝利的化身,他現在在哪裡?

雨停了,大火忽地燒得旺盛起來。

無辜的百姓家,今夜隻是一個平凡的夜晚,因為大雨,他們多數在家,門響了,門外,是敵人。

謝邁凜在哪裡?

馬走西的嗓子乾啞,但天上滾滾的雷聲就如同他喉嚨的湧動,他感到血氣反胃。

隨兵的手落在他肩上,對他道:“會贏的。

但內城的屍體已經在街道上累積。

馬走西望著遠處浩瀚的廈鎢軍,隻覺得難以呼吸,似乎敵人永遠來不完,他們無窮無儘,他們可以再生,而我們的前線,我們的守衛者,隻有老弱病殘,隻有休養的傷員,馬走西跪坐在地上,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噁心還是憤怒。

即便如此,他還是想,謝邁凜,快點出現吧,快點出現吧……

彷彿呼應他的請求,頭頂的閃電雷聲一併發作,一道驚雷自天而下,轟隆一聲劈開了他身後的樹,那高大的樹噌地一聲燒起火,紅色的光包裹住馬走西,他猛地甩回頭,看大火燒樹,看得出神,就聽見一聲悠然清亮的馬哨,而後四麵八方,呼應一般,響起風起雲湧、鋪天蓋地的口哨聲。

馬走西轉過頭,隻看見東邊一匹雪亮的紅馬,盧曲平持長槍奔騰而來,她身後跟著烏壓壓的一片青黑色盔甲,那些人沉默地如同鬼行軍,以極快的速度逼近廈鎢軍的左翼;而西側,忽然從山頭上點起漫山的火把,蔓延至每一寸角落,明亮亮的如同白晝,這群青黑盔甲則大發聲勢,氣衝雲霄,均持長刀,目如火炬,直挺挺殺入人群中,刹那間血光四濺,昏天黑地;南邊的奇兵已不知何時切口,將城內外的廈鎢軍隔離開來,最神出鬼冇的北方軍,竟然不知什麼時候將廈鎢人的去路賭死;四麵來軍切出了葫蘆,將人攏起後,千萬支密密麻麻的箭一起發射。

大雨忽然又下,城中廈鎢將領見情形已知不好,牽馬帶兵敗走遁北,在將士掩護下殺出城郊,正在高坡上左右為難,不知何處去,放眼四方,茫茫儘是荒原,黑天雨夜不辨方向,大雨傾盆,他摸了一把臉,睜開濕漉漉的眼,看見前方荒地上儘是野草,指去道:“那邊走!”忽然電閃雷鳴,他勒馬,覺得渾身發冷,他睜著眼在雨裡望,仍是黑漆漆的荒草。

忽一瞬電閃。

照亮荒野上萬千青黑盔甲兵。

嚇得他的馬嘶鳴不已,抬啼欲走,他勒住韁繩,再望——

天黑,荒草地。

再一瞬電閃、鬼影重重、盔甲已儘在眼前、明晃晃的刀刃、在閃電裡照亮他的臉。

他舉起手,指自己的盔甲,指自己的軍銜,報自己的姓氏,說自己是大人物。

剛說完,他這顆大人物的頭顱,滾下了高坡。

馬走西終於看見了謝邁凜,在人群中,馬背上,山坡頂,旌旗飛揚下,汙血染透盔甲,那鷹飛虎翼頭盔下一張白淨的側臉,隻見鼻尖上的血融進雨水,沿著臉滾落,無情的眼,無情的臉。

城內火光滔天,四下呼號著衝鋒的士兵,喊叫聲和百姓的哭喊融成一片,分不出悲憤哀傷,殺紅眼的將士砍菜切瓜一般劈開倉皇逃竄的異邦人,那些片刻前還蒸騰著狂熱的侵略者的臉此刻灰黃一片,本就衰敗的士氣在勢如破竹式短暫地蓬勃一下,已透支了全部的心力,衰敗得也更加徹底,迴光返照後,萬劫不複,被謝邁凜玩弄心態後,他們也同樣崩潰,四散逃跑,丟盔棄甲,拋馬扔刀,無頭蒼蠅,竟有那瘋癲失智的,直挺挺地撞上農戶的牆,一扭臉便被圍上來的老農用鋤頭活活拍出腦漿來。

所謂屠殺,轉瞬攻守易勢,城中的士兵其實並不多,但把火氣點燃起來之後,戶戶民民皆是兵,雨勢來起,火光零散地消滅,天地昏暗,但在這暗夜的村莊,還有誰比村民更加熟悉?每一個街角,每一個土凹,每一個驢棚,每一個穀垛,就像一場殘酷的遊戲,追擊者是村民,躲迷藏的死者是異邦人。

城外是部隊的交戰,更加狂亂血腥,本以為雙方對壘許久都是心力疲憊,但謝邁凜的軍隊早已瞞天過海,偷梁換柱,這些在後方休整好的軍隊為今夜準備太多,無論是供給、體力還是戰鬥的意誌都在巔峰狀態,對方的敵軍尚且數著日子等決戰,但謝邁凜的軍隊早已知道大戰發生的時刻,對於這樣龐大的軍隊能擁有如此精密的控製、精細的控製,簡直是一種異端的恐怖。

而此時,這種恐怖對於敵人更是成倍的加諸於身,精力充沛的軍隊即便在如此大的優勢下,攻擊也十分得剋製,十分得遊刃有餘,在這場正麵戰中,仍舊保持著精細的操作,士兵數量的新增保持著一種相當折磨對方的頻率,也許因為大雨,也許因為黑夜,部隊的交鋒輪換對於敵人來說完全看不懂,他們隻能看出一茬一茬的人,精力旺盛源源不斷地來攻,好像十八層地獄看不到出路,越戰越潰,越戰心越寒,交鋒線寸寸後移。

此時敵軍壯士斷腕,火速地進行了後撤,賭的就是在絕對優勢下謝邁凜的軍隊定會乘勝追擊,這招誘敵深入的把戲冇能激上謝邁凜,因為謝邁凜用兵極其剋製,他的用兵之道在於控製,控製自己人,也控製局麵,自然不會上這個當,在這樣的境況下,謝邁凜保持著一種絕對的耐心和毅力,像貓玩弄耗子一樣持續地消磨著敵軍的心力,他將少部分兵力保持在前線,卻將大部分調去了敵軍後撤的道路上,這透露出一個強烈的信號——今夜這些人,必是有來無回。

兵法講窮寇莫追,就算把敵軍圍在山上放火燒,也要留條路給人逃,為的就是防止敵軍破釜沉舟,真被激起鬥誌,而現在謝邁凜明顯地斷人後路,正是與兵法相悖,將人逼到絕路,難道不怕前線承壓。

馬走西緊張地望著城外,他有預感,要開始反撲了。

事實證明,他想得也冇錯。

敵軍逃跑無望,到了這個地步,除了放手一搏已經冇有其他退路,於是便進攻兵力薄弱的前方,顯而易見前方遭遇這樣猛烈的抵抗,必然會損失嚴重。

馬走西捏一把汗,卻發現部隊並無大的調兵,此時他想明白了,又一批士兵被當作了炮灰,對於謝邁凜來說,或許這是一場棋盤上的佈局,犧牲前方無足輕重的卒,為了更崇高的利益。

敵軍在前方廝殺嚐到了甜頭,士氣大振,各個充作千裡走單騎的好漢,不要退路地向前衝,一不做二不休,想要占領內城,但卻遭到了抵抗,這抵抗不劇烈,但是難纏,過了這關,又是一關,就好像有人在這裡放誘餌,引他們往裡走,他們崩潰的心態、重燃的希望、亢奮的決心,都是這玩弄的一環,等他們終於意識到這一切,已經前後左右無處可逃,四十五萬的部隊,被切割成數百塊區域,每個區域都敗局已定。

足足廝戰了九天。

在這曠大的荒野上——就在曾被廈鎢軍隊滌盪成荒野的睢陽灘上,廈鎢的軍隊投降了。

大雨裡,馬走西來到了謝邁凜的身邊。

謝邁凜的盔甲上沾了彆人的血,正一臉平靜地注視著俘虜交出兵器和衣物,雨停了,那位尊貴的軍隊首領正站在自己部隊的前方,滿臉悲憤地解下自己的佩刀。

馬走西道:“打仗都這樣嗎?”

謝邁凜扭頭看他,笑笑,“哪樣?”

“用自己人做誘餌。

謝邁凜道:“慈不掌兵。

馬走西抿抿嘴,說不出話,論結果,是贏了的,但是……

人太多了,收兵器都要收到天亮了。

謝邁凜不等了,去睡覺了。

部隊有條不紊地調離,看意思是看守不需要這麼多的人,一部分人撤回內城,一部分人向前進發,接管原廈鎢的地盤,並且安營紮寨。

馬走西以為他們失去收複失地,插回他們的旗幟,謝邁凜回帳前還特意問了他一句要不要跟著去看看,馬走西道不去了,想留下來跟謝邁凜一起,謝邁凜不置可否,隻說隨他去。

此時馬走西還冇有想到,當下當地要發生什麼。

光是將俘虜的重火、馬與車、兵器、盔甲、佩劍佩刀箭筒全部收齊就足足花了五天,辛苦了不少人力,而這些俘虜早就開始喊餓了,放下武器索性也敞開肚皮,鬨吃鬨穿鬨待遇,夾雜他們的語言和方言,吵吵鬨鬨,不給飯也喊,給飯也喊,馬走西都繞著人走,否則被吵得頭痛。

將領俘虜是單獨被隔離,其他人陸陸續續被安排帶走,通常兩百人一隊,在東邊的曠野上早就挖好了坑,夜裡會將俘虜帶去,每人分了晚飯就讓他們下坑,一般來說,控製俘虜的措施中這種也常見,一開始鬨鬨,後麵也就照做了。

俘虜的高級軍官們也冇什麼心氣了,大家雖然都能吃上飯,但終究冇到吃飽的地步,況且軍官們還忙著談和解,也冇心思吃喝。

大約五六天左右,俘虜們就被安排到了無數坑內,每日吃食照舊,隻是冇衣服換,人擠著人,不洗澡又在雨裡泡過,跳蚤馬蟲也蹦出來,他們又開始抱怨。

那幾天馬走西每天早上醒來就聽見他們的聲音,當真是非常吵,吵得馬走西頭昏腦漲,在硬板床上躺著都不願下來。

算一算,這麼多人的糧食一天就要吃掉多少,那些個將領更是蹬鼻子上臉,談判七扯八扯,還問謝邁凜有冇有皇帝的授權,最好讓他們將領去麵見皇上再說。

馬走西好幾天冇見到謝邁凜了,也不知道他去哪兒,現在這些談判的事全是謝連霈和徐仰在管,宋之橋在管理俘虜,各個焦頭爛額。

馬走西正穿鞋,又聽見那些俘虜們齊唱歌,這幾天本來天就陰,他們那聲又悶得很,要這要那,馬走西重重地歎了口氣。

他走出營帳,看著忙碌但有條不紊的部隊,想到現在的處境,又不由得想,要是謝邁凜在就好了。

十幾天了,俘虜條件還是冇談下來,什麼賠償什麼割地,更是八字冇有一撇,現在俘虜都比部隊的人還多,糧草最多最多再撐十五天,帶兵養兵打仗,流水的銀子花出去,一天天都聽不到響,頭一次馬走西意識到,軍隊必須非常非常有錢,才能供養起這麼龐大的人群,無怪乎謝邁凜當年擴軍改軍的時候撈錢,不撈怎麼養軍。

月圓,馬走西在帳裡唉聲歎氣,簾子被小兵一掀,謝邁凜彎腰走進來,冷夜裡臉越發白,兩頰一點點紅,好似一塊帶血的羊脂玉,眉眼明亮地看他一眼,摘下手套,環視一圈,“你怎麼隻點兩支蠟?”

馬走西一愣,站起身,先回答問題:“省錢,軍餉都被他們吃空了。

這話聽起來像抱怨,謝邁凜笑了,“虧待讀書人了,那得去評評理,來吧。

馬走西也不問,跟在謝邁凜身後出了帳,兩個士官帶路,他們一路行至西邊的營房。

這一間營房乾淨素樸,是轉給廈鎢將領的,在這裡麵,這位將領照舊吃喝,還有書可以看,有一張古琴可以彈。

謝邁凜熟門熟路地進去,在桌子旁坐下,遠處撫琴的將領抬頭看他,緩緩收了手,站起身,長袖一甩,背在身後,踱步走來,撚鬚低頭看,“我還以為你不打算來了。

謝邁凜仰頭看他,笑起來,“我不在也有人做東,總不會委屈你,坐吧。

圍爐點火,燒酒夜話。

將領直勾勾地盯著謝邁凜,“我已經說過了,談可以,要見皇上。

謝邁凜深深歎口氣,轉頭問:“馬走西,你是讀書人,你看這位學得像不像?”

馬走西掉眼去看將領,學皮不學骨的文雅,畫皮不畫肉的風姿,不倫不類,嗤笑一聲,“難登大雅之堂。

那將領斜眼看馬走西,又移開臉,對於這種無名小卒的攻訐不以為意,又問謝邁凜:“你前幾日不在,是去做什麼?”

謝邁凜搖頭歎道:“你怎麼這麼纏人,我做什麼也要跟你講嗎。

這話說得像是對相好,將領一時接不上話,索性抬手倒酒,又道:“你我這些年交手幾次,你也長進不少。

謝邁凜輕蔑地笑了一聲,“我戰績九勝一敗,敗時我十六歲。

成年後未曾一敗,你評價我是不是不合適?”

將領也笑:“新一代裡確實冇有人比得上你,廈鎢軍隊建設的斷代是個大問題,不過有句老話說得好,‘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或許這個時代有了你,就當紫微星也光臨你的土地吧,長遠來看,無非就是五十年東風壓西風,世事滄桑,這都不是絕對。

謝邁凜嘖了一聲,“我一直覺得你這個人喜歡講大話,裝作好像看得很開,動不動就放眼上下五千年,輸贏也好,你我也好,都是蜉蝣螻蟻,不值一提,聽起來好像多高深的樣子,但其實,每次你這樣‘雲淡風輕’,都是在你不占上風的時候。

將領笑道:“我隻是想得比較多。

“不,”謝邁凜道,“是你輸得多,所以要找藉口,為了找藉口,所以不得不多想。

將領看著他,臉色僵了僵,而後又笑,兩手一攤,“無所謂,你喜歡講就講吧,你還年輕,還不懂勝敗乃兵家常事,一場輸贏對於一個人來說或許是天大的事,但對於一支軍隊,一個國家,隻是一個噴嚏,一場病。

謝邁凜皺著眉頭道:“這場仗已經動員了你們全部的兵力,交鋒死了二十餘萬,廝戰死了十餘萬,現在剩下不到三十五萬,你跟我說一個噴嚏?你們廈鎢境內,還有多少成年男子嗎?彆人不知道,難道我不知道嗎?你當老子傻的嗎?你跟我扯什麼‘長遠來看’,你以為這會有助於談判?你以為你現在還有籌碼?你也太天真了,說什麼這一代那一代,你見過天上的凶星嗎,一旦它出現,就要把周圍的星辰全部吃掉,那麼按你說這一代是我,那你們還有活著的必要嗎?”

將領望著謝邁凜,悠悠道:“我就說我看你眼熟,多年前我們在陽都,見過一麵。

那時你還是乳臭未乾的小兒。

“錯啦。

”謝邁凜笑道,“在那之前,你還見過我一次,就在這裡,就在睢陽灘,你不記得啦?”

似乎空氣中有一陣異樣的聲響。

忽然好安靜。

將領緩慢地轉過頭,卻看不到帳外,風在吹,颳起簾子的一角,撲簌了幾下。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散去,一種奇怪的感覺攫住他,好像從頭頂鑿開了一個洞,熱鐵水一股腦澆進去,而後在體內迅速結成冰,他轉回頭看謝邁凜,眼前一黑,差點暈倒,又坐正,定睛看。

謝邁凜笑了:“談和解,我覺得冇必要。

馬走西乾嚥了一下,將領麵如土色。

“殺降不詳。

”好半天,他才擠出這句話。

謝邁凜笑,“比起我這顆紫微星怎麼樣?”

將領的臉像死人回光,“天下冇有這樣打仗的。

謝邁凜盯著他,“有冇有這樣報仇的?”

將領忽然伸出手,緊緊攥住謝邁凜的衣領,“我……我可以談!地也好,錢也好,女人也好,都可以談,你皇帝想和親,冇有問題!還要我們朝貢,冇有問題,我們的王我瞭解,我可以說服他!天下冇有這樣打仗的,三十五萬人!你怎麼……這不應該!”

謝邁凜握住他青筋暴起的手,望著他,“地也好,錢也好,女人也好,我都要,也不需要談。

你不是想得多嗎,你再想想?而且我要去廈鎢,我的軍隊要進廈鎢,要進你的國家,就像你們當年進我的國家一樣,我們也要去,去見你們的家,去見你的天子,你們的房屋土地,見每一個廈鎢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人也好,狗也好,雞也好,豬羊都好。

我從十一歲就這樣想了,所有人都當我開玩笑,當我說氣話,現在隻有你和我,你懂我的,這許多年你在戰場上望著我長大,你知道我這個人的,你瞭解我的,你一定明白我這些年怎麼過的,全天下隻有你知道,我說到做到。

謝邁凜這段話裡冇有提過一個殺字,但字裡行間的意味已不需多言,馬走西恍然栽倒,翻下椅子,麵前的兩人隻看著彼此,都冇有注意到他,馬走西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外走,猛地一掀開簾子,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正是霜重露濃,遠處殺人的血在空氣中氤氳,成團成雲東西奔走,遠處的哀鳴慘叫聽不真切,好似此起彼伏,一重浪蓋一重浪,霧中血色瀰漫,馬走西分不清真實與虛幻,遠處有什麼正在發生,他卻不敢邁動步伐,隻有他腳下,左右十裡路,還是一片寧靜,守衛的士兵,甚至不動一動腦袋轉去看生死場,隻是麵無表情地佇立著。

馬走西忽然有個念頭,殺光三十五萬俘虜,需要多久?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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