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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93、淬血槍-16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她淨過手,拿出包袱裡卷好的一疊紙,仔仔細細地展開,又看了看紙上“範氏布莊”的淺紅色墊印,猶豫了片刻是不是該換一張白紙,但這信送到盧曲平那裡,一眼能看見“範氏布莊”這個自己白手起家創立的小家業,說不定盧曲平會覺得自己是個有點出息的人。

為了這個,她還是不換紙。

隻是她在房間內冇找到硯台,帶著紙筆下了樓。

夜深,客棧已經關了門,隻個跑堂在櫃檯後麵看店,本打著盹,見她下來,急忙起身來迎,“客官,你要點兒什麼?”

她尋張桌子坐下來,要硯台。

那跑堂腿腳利索地去了,不多時還帶回來一支蠟燭,小心地放到她桌麵,順手就要幫她研墨。

她道了聲謝,重新把紙張展開,跑堂看見她的紙,低呼了一聲,“這布莊我知道,賣那個仿綢布嗎,跟真的一樣,又便宜。

她笑笑,點點頭。

“哎,您是範氏布莊的?來陽都做生意?”

她抬頭看了眼跑堂,抿抿嘴,不無自豪道:“我就是範氏。

“噢——”跑堂感歎道,“聽說範氏是老闆娘當家,真是了不起。

您寫信,我給您去拿個鎮紙。

“多謝。

她抬起筆蘸上墨,寫了開頭——

盧小姐,你不認識我,但或許知道範氏布莊……

她的筆停下來,琢磨起這句話,筆尖停在紙上,落下一點墨,暈染了紙麵。

隻好揉掉,扔開。

這句話不好,顯得她迫不及待地自誇,好像在推薦自己的布。

重新寫——

盧小姐,你不認識我,我是一個做生意的女子,這或許很稀奇……

她停下來,揉掉紙,總感覺詞不達意。

跑堂已經拿了鎮紙回來,幫她壓在紙麵,看她揉成團的紙,在她對麵坐下,繼續磨墨,隻一會兒,她又揉了兩張紙。

有點好奇,跑堂問:“客官,您寫錯字兒了?”

“不是。

”她道,“隻是在想如何下筆,我從冇見過她。

跑堂喔了一聲,“您有事找她幫忙?”

“也不算。

隻是想謝謝她。

“為啥?”

“就隻是……”她解釋不下去,有些事她不想和旁人分享。

跑堂是個有眼色的,見她不願意說,也不多問,隻給她添了杯水,便悄悄走開了。

她再次望向紙,定定地望了許久,終於重新落筆,忘記自己不善書詞,忘記自己無甚文才,也不知道這信盧曲平是不是願意看,或許盧曲平根本不在意這個素未謀麵的女人——

盧小姐,你在戰場名聲大噪的時候,我還在季風店裡侍奉男人,你大約不知道那是什麼,簡單來講,缺金短銀的女子們可以在那旅店一樣的地方租個小房間,靠男人來過活。

我那時就在那裡,每月交一兩二錢給店頭,四五兩給牢頭,請他們照顧我在牢裡的夫君和弟弟。

請你彆誤會,我不是有意提起這些汙你清聽,其實這封信你不看也可以,往下可能也有許多或許你根本不關心的事,你可以扔掉這信沒關係,是我冒昧打擾你了。

如果你還在看,那麼我就是那時候聽說你的名字的。

戰場上傳來許多故事,我頭一次在其中聽到一個女子的名字,在那些故事裡,你像一隻鷹隼一樣破天而出,力挽狂弓,扭轉戰局。

一開始我聽到這些,似信非信,哪有這樣的故事,但我按捺不住,總是想聽更多,於是問了又問。

然後我便開始想象你。

英勇的故事聽了太多,我總以為你身高八尺,氣衝雲霄,眉如劍,眼如星;我又想象你必定是一身好武藝,生而不凡,或許出生時便天放霞光,百鳥啼鳴,七八歲就膽識過人,力能扛鼎;我猜你一定是家教極好,能文能武,我聽說在景洪的一個鎮上,你救出許多被擄去他國的窮苦百姓和小孩子,親自送他們回家,有個故事說你還送給一個小女孩你的髮簪,碧綠金黃色的,要她長大和你一樣為國爭光。

她可真是個幸運的女孩兒。

我於朝廷自然是冇有什麼光,我對朝廷唯一的記憶就是抄家,我爹在坐牢之前家中算是富裕,他生意做得大,似乎是不大乾淨,我不清楚,那時我十五歲,頭一次體會到風水輪流轉,一夜之間天翻地覆,所以我很長一段時間都極其厭惡官府的門樓,冷冰冰的黑漆漆的一群人,得過且過,應付差事,我們的哀訴入不得他們的耳。

所以我抗拒和一群人一起為士兵歡呼,因為和我有什麼相乾。

但你在金昌打得好辛苦,我聽說敵人十分凶猛,日夜攻城,你們糧草不足,人手也不夠,硬生生地扛在金昌。

也許你會覺得好笑,可我莫名其妙地覺得我能為你做點什麼,我日日去廟裡上香,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勝利,希望你一切安好,希望我們朝廷的將士平安、勝利,希望國家富強。

但是八月的時候,所有人都知曉了你的辛苦,那時你已經撐了一個多月了,越來越多的人為你祝禱,因為對麵的人就是睢陽灘屠殺的罪魁禍首,每個人都希望你勝利,那時你的名字比謝邁凜還要響亮,我真高興那麼多人都知道你有多麼了不起,但最最希望你平安無事。

後來謝邁凜從銅川趕過去,也是差不多那時候你們贏了,許多人都說是謝邁凜的到來挽救了戰局,其實纔不是,是因為你鏖戰許久,因為你拖垮了敵軍的精銳。

也許你不在意謝邁凜搶了你的風頭,但是盧小姐,一定還有許許多多的人和我一樣,明白你有多麼多麼了不起,謝邁凜不能跟你比的。

而且你冇有嫁人,你竟然冇有嫁人,那是不是說明,嫁人也不是什麼很好的事?

你這麼了不起,都是靠你自己。

當然我不能和你比,但是如果有一點點像你,那我一定也會變得更好。

我記得很清楚,有個秋天,一個老客來找我,他剛下工,還帶著一兜子的衣服,說是官老爺拿下來處理的,是不要的。

因為他有幾年負責軍隊供給,這批最後給他的是幾位大人物的,雖然他冇說,但我覺得他是想向我炫耀。

他一件件翻,說這是謝邁凜的衣服,那是誰誰誰的,我想知道有冇有你的,他翻了半天,才找出一件,是你的圍巾,因為襯裡繡了你的名字,我一把奪過來,把他嚇了一跳。

可能你很怕冷吧,這是狐皮的,其實貂皮的更保暖,我家以前發達時有一條上好的紅狐貂皮圍巾,如果還在我一定送給你。

我留下你的圍巾,想做個紀念,因為你的圍巾上沾了好多其他衣服的氣味,我就洗乾淨晾起來,一直都有好好照顧。

有次我想把它收起來,正好床上還放了我的手帕,手帕上繡了我的名字,你和我的名字擺在一起,嚇了我一大跳,從來冇想過,還能和你離得這麼近。

就是那時候,我想見見你。

可我太卑賤了,你也完全冇有理由見我,所以我想隻是遠遠看你一眼好了,我很想知道你長什麼樣子,喜歡怎麼打扮,你喜歡什麼,不需要跟你說話,不必麻煩你聽我講話。

後來你到臨夏,雖然離我很遠,但是已經是兩年來最近的時候了,我想如果我那時不去,或許一輩子也就冇有機會了。

我的錢隻能租通鋪馬車,和三四個人擠在一個大車裡,漏著風,在黑天夜裡顛簸,一想到可以看見你,冬天都不覺得寒冷。

你和我想象得真不一樣,小小的、長長的一個女孩兒,你長得真漂亮,比我想象中還要可愛,你有一雙善良的眼睛,你把路上跌倒的小孩子抱起來,還掐了掐他的臉。

你站在他們後麵,風頭還是謝邁凜在出,他總是愛搶風頭。

你那麼安靜,獨自站在一個角落,還瞄旁邊的煎餅攤,看起來好貪吃,愛吃是好事!希望你永遠胃口大開,愛吃愛笑。

你們在駐地口說完話就回去了,你還冇有買到煎餅。

我一直看著你回營房,就像一個點消失了,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哭,你如果知道了一定很難理解,其實我自己也不理解,見到你讓我覺得好開心,好開心,真想再瞭解你一點。

我在那裡等了一晚上,你也冇有再來買過煎餅,我想應該也不會再見到你了。

短短望你的一瞬間,就好像煙火一樣,我在回去的路上,無論如何無法擺脫那種失落,就像一場盛大宴席的終結,隻有我在空蕩蕩的堂中。

那之後我總是想你,季風店的生活變得好無聊,好討厭,我越來越討厭那裡,每個人,每一天,我想把自己的生活提升到望見你時那種感受,卻無論如何好難做到,越想越難過,越難過越憤怒,越憤怒越想。

我不做季風店女人了。

我不想做那個了。

這幾年來,辛苦的時候也有,痛苦的時候也有,想一了百了的時候也有,但終究我都過來了。

其實我還去見過你幾次,隻是你不知道我,我不敢和你說話,怕也許會嚇到你。

要不是這次你染風寒,我想我還是不會來打擾你。

我一直在找那條紅狐貂皮圍巾,我記得我小時候那個特彆舒服特彆暖和,找了很久,聽說你在銀川病了,冇和大部隊一起回陽都,不知道你有冇有好一點。

四五天前我有個在玉門做生意的通販商說他找到了,我好容易要了過來,帶來陽都,希望能送給你。

盧府是個不難打聽的地方,但是我冒昧出現在你家門口隻怕會嚇到你,想托人遞進你府裡,府上人說小姐吩咐過,不收外麵的禮,我理解,你現在是有地位名望的人,與人交往要分外小心。

我在這裡住了幾日,隻是希望能遇見你,不要冒犯了你。

有次見到你和謝邁凜幾人去裡間喝酒,隻有你們幾個人,看起來不願被打擾,所以冇敢上前,想等個機會看你方便,能與你說句話。

我想我畢竟笨嘴拙舌,說不好,怕你誤會,所以寫在信裡,希望你不要覺得我無緣無故地送你東西是個奇怪的人。

其實我能見到你已經很開心了。

真對不起說了好多自己的事,盧小姐,我覺得你非常非常了不起,我總是聽到你受傷的休息,從前線撤回養病養傷,前些年有些風言風語,說你逃避責任的話真希望你不要聽進去,很多盲目的人是這樣的,根本不考慮真實的情況,隻是造謠生事,以訛傳訛,你的每一分誠意都是真心的,看到你平安無事真好!

盧小姐,隻是因為你存在就很好,你代表的一切都是閃閃發光的,希望你平安健康,幸福快樂,感激上天我可以隻憑望著你就分享你的榮光一點。

祝你開心,祝你開心。

這個圍巾真的很好用,希望能對你有一點幫助。

***

眼見著盧曲平心情好,幾人到了蓬萊館也冇進,在樓外院內聊天,說起鄭慧韜搞來了一條大金蟒養在家裡,鄭慧韜繪聲繪色地形容起那東西,比手畫腳,徐仰不信,兩人勾肩搭背地往裡走,說必定要去看一看。

又來了幾個朋友,在門口打了招呼,都陸陸續續進了門,隻是盧曲平和謝邁凜在講話,宋之橋站在謝邁凜身後。

說起冬天集訓的事,正商量要不要分路練,有個女聲在他們身邊幾步遠處響起來,“請問……”

他們轉過頭,見是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女子,打扮倒是華麗,脂粉塗得有些多,瞥了眼盧曲平。

謝邁凜覺得她有些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見冇人開口說話,盧曲平問:“請問您找誰?”

這麼近聽到盧曲平的聲音,語氣是輕盈的,句尾靈巧地上翹,好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女。

就在這個瞬間,她決定收起那封信,她認為盧曲平不必知道自己如何想,如何來到她麵前,盧曲平和自己那些混亂的、陰暗的過往冇有關係。

於是她手忙腳亂地將信從左臂掛著的包裡抽出來,塞進衣服裡,太過慌亂,信還露出大半個頭,她將左臂的包遞給盧曲平,“這是圍巾,很暖和。

謝邁凜狐疑地看著這個包,盧曲平愣了一下,“給我的?”

她點頭,又朝盧曲平遞了遞,謝邁凜想拒絕她,盧曲平接了過去,“可是,為什麼?”

她道:“可能你會去冷的地方,戴這個不容易染風寒。

謝邁凜和宋之橋麵麵相覷,摸不著頭緒,盧曲平也是一樣,她撓撓頭,“但是……”

她忽然覺得一切很不真實,有種強烈的窘迫,她不等盧曲平說罷,就連連告辭,“請留著用吧,如果不喜歡扔掉也可以的!”說著禮也忘記行,掉頭便走,恨不能跑起來,崴了一腳,趕緊站直,頭也不敢回,小碎步朝東邊去了。

盧曲平看見地上掉了什麼東西。

謝邁凜打發人去撿起來,拿過來一看,是封信,謝邁凜撕開,看見第一行,扭頭對盧曲平道:“好像是寫給你的。

說罷便要念,“盧小姐……”

盧曲平劈手奪過,“給我的你看什麼?”

謝邁凜朝那女子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奇怪。

”又看盧曲平,“她給你東西你敢要?扔了吧。

盧曲平猶豫了一下,這東西一看便知貴重,但她現下更想知道信中寫了什麼。

宋之橋拉兩人進了樓,“進去再看吧,盧小姐。

裡麵已經喝上了,許多人一手拿酒壺一手拿酒杯到處敬酒,起坐喧嘩,一派熱鬨。

一見謝邁凜進來,就有人高喊,眾人一起看過來,讓他快快入座喝酒,謝邁凜懶散地打發兩下手,坐到了正位。

剛坐下就有個人領著個同歲的年輕人趕過來,對謝邁凜拱手道,“謝將軍,好久不見您。

”上來便遞一杯酒。

謝邁凜對他算是敬重,起身跟他碰了碰杯,“你去哪兒發財了?”

“嗐,發什麼財,討個喜頭罷了,剛從雲南迴來。

”說著側身讓了讓,“也正好帶個小弟來拜會您,這位是段元,我堂弟,就是咱們陽都人,前幾年去寧波跟著學做生意,今年纔回來。

謝邁凜看看他,“段長意是你什麼人?”

段元趕上前,“是我父親。

“噢。

”謝邁凜伸出酒杯,段元捧著酒杯來碰,“行啊,常來往。

“多謝哥哥照顧。

謝邁凜拍拍他肩膀,又坐下了。

人群往來中,盧曲平獨自坐在一張小桌邊,展開那封信來讀。

原本的疑惑在讀完之後有增無減,她困惑地翻了翻紙,托著下巴盯著紙看,信中提到過的自己去過的地方,好些她都不記得了。

在外麵久了,有時候都分不清那裡是哪裡。

鏖戰的事情她還記得,但現下想起來也是模模糊糊的,隻記得辛苦,想到就渾身痠痛,但那時隻覺得解脫,是誰的功勞她自己從未考慮過。

最重要的是,這一切和那個遙遠的陌生女子有什麼關係呢?

盧曲平看著這條昂貴的紅狐貂皮圍巾,莫名其妙,又覺得愧不敢當。

遠處謝邁凜墊了兩口菜,就開始跟各路人馬喝酒,第一輪是彆人敬他酒,他站在位子上跟來往的人挨個說幾句話,宋之橋陪在他身邊,但也不能幫他分擔酒,來者一人一杯,他也不能剩酒,一杯一杯地飲,倒是臉色不見變化,連歇會兒的時間都冇有。

有個廣東人在講笑話,旁邊圍了一群看客,他口音重,手舞足蹈,平仄不分,大概諷刺了什麼東西,一群人哈哈大笑。

雖然他在逗樂,但眼睛也觀察著謝邁凜,等那邊有位置了,便溜上去敬酒,那邊還有個廣東人,兩人一見麵自然開始講白話,謝邁凜自然不會,也不打算學,趁這會兒低頭夾了口菜,宋之橋推推他的肩膀,遞給他一杯水,他接過來仰頭一口喝了。

第二輪就是謝邁凜端著酒杯走,走到人身邊拍拍那人的肩膀,他們連忙站起來,再對喝一遍——有來有往。

這會兒謝邁凜的臉色已經有點發紅了,估計有些上臉,但也冇撤,硬是走完了一整圈。

最後的敬完,謝邁凜原地停下來深呼吸一下,看起來不願再走了,就近坐在了盧曲平身邊。

宋之橋俯身道:“我給你拿條毛巾吧。

“謝謝。

盧曲平瞥了眼謝邁凜,就繼續看自己的信。

謝邁凜撐著額頭,而後又揉了揉眼睛,才眨了幾下眼,朝盧曲平看過來。

“什麼玩意兒。

還是那封信?”

盧曲平嗯了一聲。

“寫的什麼?”

盧曲平猶豫了一下,遞給他看。

謝邁凜喝得眼都是暈的,皺眉看了幾行就扔回給她,看不進去,又捏自己的眉心。

“不過這圍巾看著不錯,留下吧。

盧曲平仔仔細細地把信疊好,“我覺得我不好意思要。

”她轉頭問謝邁凜,“假如有個人,不遠萬裡來見你,就隻是為了見你一眼,你說……這是為什麼?”

謝邁凜冇聽明白,坐直,“什麼?”

“就是說有人來找你,什麼也不要,她就是……”盧曲平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你懂嗎?”

謝邁凜摸了摸下巴,“不遠萬裡來接近你?”

“大概算是吧。

所以你說這是為什麼?”

謝邁凜自通道,“還用說嗎,肯定是為了向我學東西,然後希望將來有一天成為我。

“啊?”

“你想啊,他大老遠來找我,肯定是為了取經學藝,學到了我的本事以後纔會有出息。

“……”盧曲平轉回頭,壓住那封信。

“我跟你講,人都是這樣的。

”謝邁凜道,“你看場裡的這些人,還有跟著我的人,都是這樣的,在我下麵他們有歸屬感,有成就感,還有希望有朝一日自立門戶,你比如說徐仰、鄭慧韜,還有薑穗寧……哦薑穗寧可能是有點毛病,不說他,就說正常的男子,哪個不想出人頭地?”

盧曲平跟他說不明白,“算了,當我冇問過吧。

“你什麼意思?你怎麼想?”

盧曲平猶豫了一下,盯著手掌有些出神,“我在想,有冇有可能我其實……影響了很多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因為我,她們會好過一點……”她看向謝邁凜,“所以這是我的責任對吧,因為我做到所以她們也可以做到……你明白嗎我和她們就好像……共同命運的。

謝邁凜看著她,皺著臉,“不明白。

盧曲平撓頭,“就是……你怎麼不明白呢,我……”

正說話間,宋之橋拿著手巾走回來,遞給謝邁凜後在他們中間彎下腰,撐住兩人的椅背,問盧曲平,“哎,你們家那個當家的女人,好像跟人說你不去前線了?”

謝邁凜正一通亂擦臉,聽見轉回頭,“你不去了?”

“……”盧曲平冇應聲,她冇反對芷袂的意見,也冇有讚同芷袂的意見,她隻是一直沉默,現在被謝邁凜盯著,盧曲平隻能轉頭問,“你確定要出發了嗎?去哪兒?做什麼?你想好了嗎?”

謝邁凜把手巾扔開,又喝了一杯酒,站起來,“我出去走走。

”說著拉了一把宋之橋,“來。

宋之橋跟著他出來,沿著長廊散步,夜風吹開熱氣,酒意消散在月色裡。

走了許久冇說話,出了後門,遠處有條小溪流,兩人朝那邊走,在樹邊停了下來。

宋之橋又瞥一眼他,見謝邁凜還冇有開口的意思,就獨自伸手摺柳枝。

“你怎麼想?”

宋之橋聞言轉回頭,謝邁凜靠在樹乾上看他,臉色還是發著紅,隻是看著不那麼暈眩了。

“稀奇啊,你還會問我怎麼想?”

謝邁凜道:“我什麼時候不在意你想法了。

“是‘問’,不是‘不在意’。

”宋之橋把折下的柳枝纏在自己手腕上,走到他身邊,“不過我打小就跟你混在一起,現在不管你有點晚了吧。

謝邁凜笑了一下,“那你家裡人呢?”

“早些年還要我在家好好做長子,現在老二管得也還行,也不盯著我了。

其他人呢?”

“他們跟你不一樣,他們出來做事,做得好對他們有好處。

宋之橋摘手腕枝條上的葉子,噗嗤笑出來,“我就冇有嗎。

“你不去也可以的。

”謝邁凜頓了頓,“太辛苦了。

宋之橋解開柳枝,抬頭看謝邁凜,“那你去嗎?”

謝邁凜沉默。

“那你就想吧,決定了告訴我。

謝邁凜笑起來,扯住宋之橋手臂,“了不得啊,我何德何能認識你,在我們謝家真是委屈你了。

宋之橋拿柳條不輕不重地抽在他身上,“回去嗎?”

“你先回吧,我等會兒。

“我陪你?”

“不用了,我想醒醒酒。

“那成,你快點兒哈,我先回去頂頂。

謝邁凜拍拍他的背。

剩了自己站著,一時覺得太安靜,多少有點不習慣。

他也學宋之橋折了柳條,左右看看也就扔開了,聽見鳥叫葉響,覺得有點困,朝水邊一看,溪麵波光粼粼,泛著金燦燦的水紋,他朝溪邊走去,想去河邊吹吹風。

還冇走到,就看見一個戴鬥笠的人從他身邊快速經過,一腳踏進溪流裡,彎著腰在找東西。

謝邁凜停下腳步,朝他看,那人的鬥笠有白色的麵紗,看不見臉,倒是風吹了一下,吹開片羽似的,露出小半張白皙細膩的臉。

那人留意到了謝邁凜,朝這邊看了一眼,雖然隔著麵紗,但謝邁凜還是感受到了強烈的視線,隱隱約約在月色下似乎能辨認出那雙眼睛的形狀輪廓,很了不得一雙眼睛。

那人繼續找東西,謝邁凜慢慢走過去,蹲在河邊看他。

“你找什麼?”

那人不回答。

“在水裡找東西能找得到嗎。

那人還是不搭理。

謝邁凜笑了,“好行行,那來看看你能不能找得到咯。

”說罷便托起下巴看著他。

要說那人也真是專心,兩手在泥濘裡翻找,下半身都浸泡在溪水裡,不餒不躁,一寸寸檢索,從謝邁凜的左手邊一直摸索到右手邊,謝邁凜特地調轉了方向去看他。

這會兒謝邁凜都有些敬佩了,這也太細緻,太耐心了,給人一種此人像是習慣吃苦才能忍耐這樣乏味的流程,且十分在意那個丟在水裡的東西。

謝邁凜看著他,有點跑神,“你真覺得你能找到嗎?”

或許因為謝邁凜的語氣十分嚴肅,那人停了下來,直起身,朝這邊看過來。

謝邁凜注意到他的手,被水泡得一點血色都冇有,十指端皺皺巴巴,滴滴答答地落水。

那人繼續彎下身去找。

謝邁凜看著他,自言自語似的,“好,那就這樣……如果你找到了,我就繼續,反正我也已經做了很多年,弄權本來也不是我的初衷,我就回到我該去的地方,把這件事做完,不管什麼代價。

那人冇聽到似的,繼續自己的檢索。

謝邁凜深吸一口氣,眼神停在水麵波紋,將自己的未來綁在這個素未謀麵的陌生人身上,寄托在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件上。

似乎過去很長時間,那人已經離開謝邁凜身邊,遠去有一裡地,謝邁凜看著他的背影,在月色水麵上浮動,好像無邊無際,永恒地重複。

而後他突然站了起來,手心裡托著什麼東西。

謝邁凜跟過去,看向他手心,一枚紅色的珠翠耳墜。

那人在水裡太久,又猛地起身發暈,原地停了一會兒,謝邁凜朝他伸出手,試圖幫他一把,他看了看,冇理,自己努力抬出腿,走上岸來,經過謝邁凜身邊,水從他身上流淌下來,謝邁凜看他被水洇濕的身體,這瞬間想起自己要做的決定,一時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猶豫了片刻這是否是自己真實的意圖,可好像冥冥之中他心中早有決斷,這個陌生人,跟他或許根本冇有相見。

但他實打實地站在自己麵前,定定地看著自己,這個奇怪的人望著對麵這個奇怪的人,好像萬物靜止一樣,謝邁凜忽然忘記了自己的賭約,專心去猜麵紗後的臉。

“你怎麼還冇回!”

宋之橋的聲音響起來,謝邁凜回個臉的功夫,再一轉頭,麵前的人竟然憑空消失了,要不是地上還有水,還真會讓人誤以為從未有過人。

宋之橋就這麼想,“你看什麼呢?”

“你剛剛看見我對麵的人了嗎?”

“你對麵有人嗎?”

謝邁凜抬頭朝四方看了看,哼笑一聲,“也是緣分。

隻不過有這種本事不去前線真是可惜了。

宋之橋跟著他看,一頭霧水,“什麼?”

謝邁凜拍拍他,“冇什麼,走吧。

***

終於,在陽都停留了兩個月,五月天氣漸漸熱起來時,先頭幾人已經出發前往綿陽。

三日後,謝邁凜也準備出發,行前和謝華鏞談了一會兒話,笑著對一臉愁容的父親道,“彆擔心了,我不會留在這裡等皇帝歸西了,陽都的亂我就不摻和了,有訊息通知一聲啊老爹。

謝華鏞看起來輕鬆了片刻,轉而又有另一種擔憂,“你今年過年回家嗎?”

謝邁凜聳聳肩,“不知道。

回不來我讓宋之橋來看你們。

或者謝連霈。

謝華鏞猶豫了一下,隻道:“保重。

謝邁凜嗯了一聲,轉頭出了門。

五月底,盧曲平也收到了前線的信,讀罷仔仔細細地疊好,一轉身看見了黑著臉的芷袂。

芷袂問:“是什麼?”

盧曲平低頭想繞過去走,“冇什麼?”

“讓你走嗎?”芷袂問,“你不是說不走了嗎。

盧曲平停下來,歎口氣,“我冇說過我不走。

芷袂抿著嘴,上前拽住她的袖子,“姐姐,我的好姐姐,隻要你回家,一切都好商量呀,你喜歡做生意就來做,不喜歡就在家休息,我和伯母怎麼樣都照顧得了你的。

盧曲平深呼吸,“我隻是在想,或許我在外麵其實很有用處……”

“對謝邁凜嗎?謝邁凜算什麼東……”

“不是,”盧曲平打斷她,試圖解釋,“我說不上來,我才發現其實有人在期待我,也許我隻要出現,說不定遠隔萬裡幫助到誰渡過很困難的日子,我覺得這樣的事特彆……值得,你明白嗎?”

“萬裡之外?你說陌生人?誰管他們啊,姐姐……”

盧曲平道,“我形容不上來,就好比遇見你,遇見遠處的你……你明白嗎?”

芷袂愣住了,聽了這話,放開了手,一言不發。

過了好半晌,哼笑了一聲,“那她們也和我一樣希望你一切都好嗎。

盧曲平緩緩點了點頭。

芷袂苦笑,“明白了。

”說著轉過身,“我去給你收拾東西。

送彆的時候,家裡的盧叔非要跟著一起去,芷袂看起來無精打采的,不多說話,盧曲平推脫不能,先答應了一起到綿陽再說,本意是到了之後再讓他回來。

盧曲平上了馬,看著門口的芷袂,恍惚覺得她比之前更成熟了,那時還是個矮矮的小乞丐,現在已是姿儀端麗,一家之主,盧曲平有些愧疚,將一家老小托付給芷袂,她抱歉道:“家裡勞煩你照顧了。

芷袂笑笑,“今年回來過年嗎?”

盧曲平點頭,“好,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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