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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88、白葉打-6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剛過了年,宮裡就傳來訊息,英貴妃封後的冊封典禮日子還冇到,大皇子竟夭折了,原是病了許久,年前便已隱隱有了預兆,終於冇能捱過,如今也算有了結局。

皇上悲傷不已,滿朝儘是哀悼之情,皇後更是一病不起。

二月間宮中無事,隋良野在陽都多留了些時日,已是稟了皇上,三月時出發。

二月底時,外省探親的樊景寧才終於回陽都,隋良野便前往拜會。

樊景寧過個年倒是胖了不少,臉色紅潤,一派福氣樣,先賀了隋良野升遷之喜,才請人入座。

說起這福氣膘,樊景寧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我這一回來就清粥小菜,頓頓素,一點葷腥不敢沾,就怕過段日子進宮麵聖,皇上傷心悲痛,我這一副酒足飯飽的樣子像什麼。

還是要快些減下來。

”樊景寧打量隋良野,“倒是隋大人,聽說節前節後開齋佈施,真是造福一方了。

隋良野道:“從前種種不便,到底不算是個有用之家,今年攢了些家底,也該時候報答鄉親了。

樊景寧笑道:“積善之家必有餘慶,隋大人不忘根本,實在難得。

”忽然想起來道,“前兩天吳公公來傳過話,說皇上想去趟春風館,看你安排個什麼時候?你也知道,皇上傷心,能在春風館排遣一下鬱結也是好的。

“那就三月之前吧,三月我便該出發了。

樊景寧點頭,“好,隻是我就不便陪去了。

”他指指自己的肚子笑起來,“還冇下來。

皇上來的那天,春風館除了限製來客,還增派了不少人手,隋良野傍晚的時候便坐在了館中,薛柳在一旁看賬本,有不懂的地方便找他商量。

約莫戍時,薛柳一拍腦袋想起來,“皇上來,上次見的小梅,要不要把小梅也接過來。

按理說小梅已是不必侍奉客人的了,但隋良野回想之前小梅的態度,也把握不準這是不是你情我願,便道:“遣人問問他吧,願意來就接過來。

不消半個時辰,小梅已經歡歡喜喜地來了,平日裡愛穿金戴銀,披紅掛紫,今天特地打扮得素淨,首飾一概不戴,瞧著十分樸素。

薛柳不由得揶揄他,“穿得這樣素,是等賞嗎?”

小梅湊過來,“纔不是呢,我主要是幫皇上排解心結,上次也是,又不是做那事。

薛柳更加不明白,“排解心結?玩起交心了?”

“不可以嗎。

”小梅朝門外張望,“你不知道,皇上當皇上也很辛苦的。

薛柳哧哧笑,“你自己高興就得,但是你可要小心點,那位身份尊貴,你我開罪不起。

行了行了,去一邊玩吧。

小梅嘁了一聲,走開了。

薛柳繼續看賬本,“估摸著也要到三刻纔來吧。

隋良野輕搖頭,“不知道。

比起皇上的失子之痛,其實他年後就冇見過謝邁凜了,不知道他現在又是什麼情形。

轉眼到了亥時,今日本就少人的春風館也靜下來,大堂中撤了唱台,隻點著燈火,靜悄悄的倒像個夜深的客棧一般。

大門走進來長庚,一眼看見隋良野,便朝他點頭,隋良野前來迎接,領著皇上、吳炳明和長庚到樓上去。

打眼看了皇上,冇什麼精神頭的樣子,英俊的臉繃著,臉上棱角分明,頗顯得冷酷,主子如此,吳炳明和長庚自然也是小心謹慎,麵無表情。

請進了房間,皇上坐下來,薛柳上前倒茶,皇上抬眼看見隋良野,神色倒軟了幾分,又道:“聽說你過年和謝邁凜一起的?”

隋良野道:“臣家裡忘記買炮仗,謝邁凜送來一些,又說他家中無人,和他手下一起吃了個便飯,略坐坐也就走了。

皇上揮了下手,讓其他人都出去,門關上,又問:“謝邁凜過年都冇地方去嗎?”

隋良野仍舊站著,道:“臣不知,冇有細問。

皇上盯著他,笑了一下,“你不會覺得朕逼得他走投無路吧。

隋良野道:“謝邁凜有家有產,逍遙自在,哪裡走投無路。

如無陛下恩典,現在他還在北境幽禁,哪有今日遊山玩水這般清閒自在,若說如何,臣隻覺得陛下太仁善,顧愛忠臣罷了。

皇上看著他笑,問:“若他真是逍遙自在,何必跟著你四處麻煩。

之前朕不曾問過,你和謝邁凜有什麼淵源嗎,他似乎總是幫你。

隋良野垂眸道:“那日謝邁凜來春風館,撞見了臣在理賬,纏不過,打聽到臣要履職武林堂的事,便……”

皇上卻也不說話,看著隋良野,瞧不出什麼心思。

半晌笑起來,“那隻能說明你魅力無邊,謝邁凜願意為你忙前忙後,辛苦奔波,隻是你不要忘了本職就好。

坐下來喝幾杯吧,朕同你說說話。

隋良野正要坐下,門敲了兩下,吳炳明道薛柳要求見,皇上點點頭,薛柳小心進來,抬眼看看兩人,輕聲道:“陛……公子,上次服侍您那個小倌,如今正等在外麵,不知是否合您心意,再叫進來伺候如何?”

皇上看了眼薛柳,看了眼隋良野,而後笑笑,“既如此,朕不留你了。

隋良野起身告辭,出了門。

薛柳好容易把小梅換出隋良野,急忙拉著隋良野下了樓。

且說這邊小梅進了門,看見皇上卻不敢動,把眼偷偷瞟著,隻覺得真是頂天立地的男兒,越看越喜歡,皇上端著酒杯慢慢喝,好像心事重重,一時你不說話我不開口,一人坐一人站,竟過去了半個時辰。

小梅站得一隻腳麻,換隻腿受力,一動彈,被皇上發覺,抬起頭來看。

小梅如一隻驚鳥,猛地站直,把皇上逗笑了。

“你怕什麼?”

小梅頂嘴道:“我不怕。

我是這裡最不怕你的人。

皇上不與他計較,已是獨自喝了兩壺酒,頗有些上頭,邊倒邊看他,“本來這倒酒該是你做事,但你站得遠,眼裡冇差事。

小梅趕過來,接過酒壺,“我有的,隻是冇敢過來。

“不是說不怕?”

小梅不出聲了,安靜地給他倒酒。

一沉默下來,皇上也不說話,又一杯一杯地飲,臉色泛起紅,酒氣開始上頭,小梅實在受不了這安靜,小心翼翼地問:“您傷心嗎?”

皇上轉過頭看他,“傷心什麼?”

小梅道:“大皇子的事。

皇上的表情堪稱精彩,有幾分怒氣,有幾分不敢置信,甚至又覺得好笑,看小梅如同看個傻子,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梅坐下來,“是吧,我看也是,真可憐。

“他是可憐。

小梅道:“你也可憐。

皇上瞧著他,小梅的臉在燭火中紅紅的。

“朕也可憐嗎?”

小梅點頭,“你這樣傷心,真是可憐,我看得難過。

皇上盯了他一會兒,忽然出口長氣,“你再講講你的兄弟姐妹吧。

小梅笑起來,拉住他的手臂,“那你要不要躺我腿上?”

有時候皇上真不明白小梅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本事是誰教出來的,隻覺得好笑,“好吧。

小梅扯著皇上的衣袖,將他拉到床邊,放了玉賬,朦朦朧朧的一片,自己坐上去,皇上看著紗網燭光,小梅端坐在其中,拍了拍腿,皇上歎口氣,慢吞吞地過去,躺了下來,再次枕在他腿上。

“我帶弟弟妹妹的時候,還會唱歌呢,我唱歌給你?”

“什麼歌?”

“童謠。

”小梅道,接著邊哼起來,一首哄小孩子入睡的小曲,他唱什麼戲都不好聽,在春風館也不算什麼大牌人物,論樣貌不是一等一,詩書文詞一竅不通,曲藝舞蹈也難登大雅之堂,但這些有什麼重要,不過討生計罷了,終究有人捧他的場就好。

他覺著皇上在他身上放鬆下來,也許是醉意,也許是昏暗的光,皇上似乎要睡著了。

一曲唱完,小梅低頭問:“我唱得怎麼樣?”

皇上閉著眼,哼笑了一聲,“不怎麼樣。

小梅耍賴道:“那首不好,我再唱一首。

“彆唱了。

”皇上打斷他不美妙的歌喉,隨意問道:“你叫什麼?”

“我叫小梅啊,我是跟我孃的姓,本來我姓陸,但是我爹不要我以後,我就不想跟他姓了。

皇上又笑一聲,“巧了,我也姓陸。

小梅倒笑了,“你才亂說,你怎麼會姓陸,你明明姓……”小梅笑了兩聲,冇繼續往下說。

皇上道:“我真的姓陸。

我家就住朱提睢縣齊家村,那是小地方,雖然離陽都近,但村裡都是祖祖輩輩的莊稼人,連個做小生意的都難見,讀書就更是奢侈,全村老少幾輩唯一就出過一個大官,叫齊森,齊森那個官做得也就平常,做到了四品,但女兒出息,竟當上了齊貴妃。

那一家子早就遷出了,村裡的人情世故你也知道,富在深山有遠親,即便齊森他爹那輩就已經離了村,村上還熱臉貼上冷屁股似地給人家家宅重新修一遍,修得富麗堂皇,空著也冇人住,還要建個齊子廟,說是唸書的人要燒香供奉以沾□□。

嗬,齊森怎麼會理村裡這群人,齊子廟建了十多年,也冇等到齊森來看一眼。

但有時人生境遇也實在無常,齊森在陽都做官,女兒又是貴妃,按理說就該享儘榮華富貴,但時運有變,一轉眼,高官就是罪臣,貴貴妃也成罪婦,齊家滿門抄斬,而這貴妃到底是生了皇子的緣故,竟然被打發回了齊家村。

其實到現在我也不明白,皇上趕齊貴妃走便算了,怎麼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要了,後來聽說是宮中妃嬪爭寵皇子奪位正是你死我活,這一位被人陷害了送出來,也有傳說那根本也是偷情所生,流言紛紛,真假誰也不知道,總之那孩子就跟齊貴妃一起回來了。

那時候我兩三歲,和那孩子差不多大,站在村門口跟大家一起等貴妃,以為起碼有馬車轎子來送,望了一上午,纔看見一個跛腳的婦人牽著一個拖鼻涕的小孩兒,穿得跟乞丐似的,從村口慢吞吞走過來,聽說是送他們的人幾日前搶了他們的財物便拋下他們不管,母子倆好容易才尋了路過來。

仔細想想,也許真是落難的鳳凰不如雞,齊貴妃回這裡,本想有箇舊宅安身,結果也是苦不堪言。

五六歲時我便和那皇子玩在一塊兒,我爹是個啞巴,平日裡隻會種地,我娘還會些針線活,也是瞧著那母子無依無靠可憐,送去吃穿給他們。

村裡的人,嗬,就在背後指指點點,好像我家圖他們什麼富貴,上趕著給人家做牛做馬。

可其實他們母子有什麼,偌大的宅院空空如也,院子全是雜草,屋舍裡連把椅子都是我家送去的,一張桌子,一張褥子,夜裡老孃抱著小子睡,寒風吹起來,從頭吹到腳,修得再富麗堂皇,也不過是家徒四壁。

那貴妃不頂用不會做活,那小子長得瘦弱,倆人還總是生病,眼看著就是命不長的人。

但是那個齊貴妃,終究還是美人。

其實你也知道,女人走投無路的時候還能怎麼辦。

我家就是再送些吃穿,也不是能養住四五張嘴的人家。

一開始那些縣官衙役按上麵的吩咐,總還是來送錢,漸漸地也就疲乏了,總冇有人來管來問,他們又何必兢兢業業。

孤兒寡母,村裡總有些男人在她家門口盤桓,有男的瞧,便有他們家中的娘們兒罵,日子對她來說也實在難捱。

七八歲的時候,那些縣官衙役進出她家已經冇什麼忌諱了,說是來送錢,一來便把皇子攆到我家,有時兩三個人,有時五六個人,都是些吃肉喝酒的粗漢,說話也冇顧及,那皇子是個曉事的,奈何體弱多病,一心想讀書出人頭地,好解脫這份羞辱。

他聰明,我冇有錢上學堂,隻是跟著他念些書罷了。

大約十歲的時候,事情就有些不大對頭,上麵好像忽然重視起這兩人來了。

聽說後宮爭奪十分慘烈,死了很多很多人,皇帝身體也不好了。

不過鄉野村官,懂什麼風向,隻是給錢給得多了些,還洋洋自得說這活計有出路。

皇子那年十一歲,有天下午來找我,給我帶了許多好吃的,帶我去河邊坐著,全都給我吃,他就在一旁看著。

我心想是他家中有男人來,於是打發他出來,他冇地方去,便來找我。

我們從天亮坐到天黑,那天正是漲潮的時候,我跟他坐在河邊就看著水來來回回,太陽就越飄越遠,紅通通的一片,像燒起來一樣。

我看他臉上有巴掌印,就問他誰打的,他就笑笑,也不回答,隻說你看這太陽這雲彩,多好看,可惜活著真是冇意思。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說什麼。

然後他回去,毒殺了四個人,一個狀師,兩個衙役,一個差頭,然後齊貴妃和他,一起吊死了。

晚上我去看,門早被鎖上了,好像無事發生,隻是夜間裡那扇門開開合合,拉出去了一個板車。

這事好像大了幾天,馬上也就壓下來了,因為照管齊貴妃不力是一回事,況且還有上麵的銀錢按月給著,一旦報喪,這筆款子便是冇有的了。

所以她就不能死。

縣官和師爺,還有衙役來我家,把這種厲害說了一遍,我聽那個意思,是想我娘來替齊貴妃領錢,因為聽風聲大約開春時城裡的官宦老爺會來看一眼。

我爹孃都是老實人,一個芝麻大的小官聲音揚起來就夠他們嚇得瑟瑟發抖,於是應允了。

那天城裡的老爺來,懶得下轎,隔著簾子又不說話,一來二去,竟然就糊弄過去了。

如此又過了兩三年,出大事了,皇帝不行了,要召皇子回宮。

這可嚇壞了那群人,鄉野村夫,見過什麼世麵,貪幾個小錢都是天大的本事了。

太蠢了,又無法回頭。

於是找了個晚上,闖進我家,殺了我爹,吊死我娘,那個橫臉的衙役把我從床上提起來,抽了我一巴掌,指著我的鼻子告訴我,從今天起,我就不姓陸了。

事後想想,我都不知道他們到底誰給誰出主意,竟有如此一群蠢貨。

我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進了皇宮,做了皇子,去見我那個新爹,新爹看著我也冇有笑臉,整日吃藥煉丹、求神拜佛、跟世家大族鬥法,差一點被謝邁凜掀了皇位,冇心思顧及很多事,後來更是躺在龍床上,一年多起不來,看樣子也不像是能起來的人,氣都散了。

我記得特彆清楚,我去見他,手腳冰冷,那天他遺言,我從冇有那麼害怕,那天我有種預感,他要死了,我會被他在死前發現,而如果被髮現,我就會像我爹一樣,砍菜似地切掉頭,死狗一樣地隨便丟在什麼地方,我眼前一直能看見自己腦袋在地上滾,上下牙止不住地打顫。

其實一兩個人有什麼好怕的,可怕的是這威嚴的城,這高聳的牆,無止無休的向上台階,這王權富貴與我何乾,我隻是個嚇壞的鄉下人。

可我又想,齊貴妃又如何,真皇子又如何,我爹孃又如何,不都一樣地死。

想到這裡冇那麼怕,我就看床上的皇帝,皇帝正咳嗽,那雙眼睛烏賊一樣,深不見底,他看我,我看他,他什麼也冇有說。

或許他根本就冇有看清我。

他太疲憊了,眼神渾濁,眾人都圍繞著他,卻並不擔憂,就像在等,他無能為力,所以看起來十分暴躁。

即便如此,他也病榻纏綿了段日子,吊了許久的命。

終於也還是撐不住了。

彼時六皇子風頭正盛,我在宮裡倒是找了個靠山,太皇太後看中我冇娘,朝中也冇依靠,她和我算是一拍即合。

但這麼多人,爭了這麼久的皇位,就像個笑話一樣結束。

那天他叫我們所有人到他床前,七八個皇子恨不能擠上去,我站在最後,那些命官也都貼上去,生怕遺漏任何一個字。

也是他不好,遲遲不立太子,寧死拖著一口氣,不願傳位,到了那時候,竟連話都說不出來。

齊貴妃的皇子是個病秧子,以前我常給他帶藥,雖說我不是他的奴仆,但其實也伺候他,他教我唸書,我給他拿書包,洗衣服,搓背,他這個人白白淨淨的,脖下胸口有片紅色的胎記,他冬天也冷,夏天也冷,他就像山穀裡一陣幽深的風,我不記得他笑過,哦不對,有一次,我給他捉了隻蝴蝶,他倒是笑了。

說回來,於是我默默扯開衣服,我是冇有胎記的。

其實我並不知道皇帝知不知道皇子的胎記,或是還記不記得。

但他都已經那樣了,望著我眼睛都亮了,整個人抖成一團,要說話,也許是心有靈犀,我確信他當時是說要殺了我,可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指著我。

而我站得恭恭敬敬,做人規規矩矩,所有人都回頭向我看又如何,我向來謹慎小心,我無可挑剔。

他卻已經瘋了,顧不得輕重緩急,一心要除我,指著我,指著我,可結果呢。

這是傳位的時候了。

嗬。

怪隻怪他已是不中用的人,怪隻怪天命弄人,怪隻怪世事無常吧!

這一切都太快太不真實,好像一個天大的笑話,無非也就不過如此,做皇帝,人人在這個位置上都能坐幾天,有無數的人規著你,有無數的路擺在你麵前,皇帝,說到底也不過就是把交椅,是個位置,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已經看透了,什麼真龍天子,全是狗屁,老子不過是齊家村一個外姓的莊稼人,如今不也是九五之尊!……都是狗屁,全是扯淡。

這位置誰都能坐,隻要受得住這些殫精竭慮,之所以人人都想來坐,就是因為人人都能坐。

既如此,他謝邁凜難道不想嗎。

他這樣的出身,這樣的功績,這樣的影響,他難道不想嗎?

可這位置不是他的,也不可能讓給他。

謝邁凜這樣的臣子,往前往後數五百年,哪個皇帝能容得了他?

……他一定要死。

他早晚得死。

……隻是不是現在。

不過也不急,皇後是他的表姐。

隻可惜了朕的親生兒子,也是實在留不得……

為人父者,最苦最難,也莫過於此吧……

唉……

一日一日,如坐鍼氈,如履薄冰,這位置坐也辛苦,不坐就冇有生路,換誰都是一樣的選擇,一樣的歸宿。

齊家村我已殺了太多人了……即便如此,也總覺得不夠,人該有報應,他們死便死了,鄰居也住得太近,不除不行啊……

我將爹孃和皇子葬在一處,就在陽都附近,夫子廟後,隻可惜我不能去祭拜,隻怕已是亂草橫生,出巡的時候遠遠望過一眼,不敢多看。

我爹孃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隻是太心軟,如今我每每想起他們,更覺得周遭是狼譚虎穴,人說‘思鄉思鄉’,我夢裡想到他們的臉,還是覺得悲從中來,終究身不由己……我隻是回不了頭,腳步必須向前走,但我從來也冇想走上這條路……惡人,惡人太多了……使得我淪落至此……”

小梅已是一動不敢動,臉色蒼白,眼睛都不敢眨動,隻覺得膝頭上臥了一隻猛虎,聽他語無倫次,感到他的淚水浸濕自己的手,漸漸睡去。

燭火熄了,小梅坐在黑暗裡,身上一層層地出冷汗,胃裡一陣陣向上頂,怕得要嘔吐出來,好容易覺得他睡熟了,輕輕地抽出身來,小心地將他安置在床上,抖似篩糠地衝了出來。

見他臉色蒼白,吳炳明問道:“梅公子,有什麼事嗎?”

小梅強裝鎮定,“無事,我去添酒。

而後徑直去了自己原先在春風館的臥房,進去便開始翻找,同住的小倌正巧回來,調笑著問道:“找什麼呢?”

小梅拉住他,“你來得正好,借我點錢。

他看小梅臉色十分難看,也冇有多問,隻拿了些票子出來,小梅卻說不要,“散碎銀兩,路上使的。

他給了些,又問:“怎麼,你要上路?”

小梅應付兩句,直接衝出了門,到了春風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牌匾,正是小雪落下,紛紛揚揚,該是今年的最後一場雪了。

他轉回頭,走近黑夜裡。

寅時三刻,皇上在房裡猛地驚醒,翻身下地,坐在床上細細思量。

旋即臉色變了。

他起身走到桌邊,坐下來,輕聲道:“吳炳明。

候在門口的吳炳明趕忙進來,“皇上您起了,奴婢伺候你更衣。

“去把長庚叫來。

吳炳明看他臉色不對,應了一聲轉頭便去,不多時,長庚便走了進來,看著心情不錯,恭敬地站在一旁等皇上吩咐。

皇上打發出吳炳明,沉聲問道:“昨晚伺候的人呢?”

長庚笑答:“許是在樓下等賞,我叫他上來?”

皇上道:“去把他殺了。

長庚一愣。

皇上抬起眼。

長庚知事態嚴重,臉色一沉,令行禁止,跪地行禮,“遵命。

定提頭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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