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年關還有月餘,但今年的雪遲遲不來,準備過年也都缺了點氣氛,雖說紅紙鞭炮照舊備著,但畢竟差點瑞雪的好兆頭。
隋府目下在結賬,以便讓家中仆回家過年,府上留幾個守院的就好,其餘人或初八或十七返工。
小梅已經在理賬算錢,家中仆從個個喜氣洋洋,遇上這樣給錢給回家的好東家。
到了臘月,府上便隻有小梅和幾個住得近的仆從在,不過六七人,忽得便顯得府中空闊許多。
院中的石板路掃得乾乾淨淨,隋良野在院中看梅花,團簇簇開得豔,隋希仁站在他身邊,低著腦袋揹著手,踢腳邊的石子,薛柳倒是說個不停,主要說些“明年再繼續努力,總有高中的一天”這樣充滿希望的話。
隋良野回頭一看隋希仁那個不上心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
隻有薛柳孜孜不倦地解釋,認為隋希仁在他監管下冇有再進一步,他的責任很大。
“算了。
”隋良野道,“明年再來過吧。
”
薛柳一愣,從冇見過隋良野在隋希仁的事情上這樣好講話,連隋希仁也驚訝地看著他,眨了好幾下眼。
薛柳走後,隋良野轉過去繼續看花,覺得該剪剪枝。
他以為隋希仁也走了,回頭一看,這小子躊躇著跟在他身後看,揹著手有點好奇,被髮現就侷促地摸摸鼻子,退後一點。
有點像小時候的樣子,那時隋良野從外麵辦事回來,隋希仁像條小狗一樣跟在他身後轉,他去哪隋希仁就跟到哪,隋良野換衣服他就在門口,隋希仁要吃飯他就站在桌邊,十分粘人。
然後好像突然就長大了,好像某次爭執還罵過一些難聽的話,當時隋良野給了他一巴掌,自那以後就更加像是仇人一般,總是一副憤憤的樣子。
“你在做什麼?”隋希仁好半晌終於問了出來。
隋良野撥開雜枝,拿起剪刀,“修剪一下。
”
“剪它做什麼?”
“剪了長得好一點。
”
隋希仁不說話,眼看隋良野剪下一支梅,抿抿嘴,很心疼的樣子,小心問道:“能給我嗎?”
隋良野瞧他一眼,把梅枝放到他手裡,隋希仁將它收起來,準備另覓一塊淨土給它生長。
隋希仁雖然對人對動物都興致缺缺,唯獨對花草十分上心,也算有點興趣吧。
隋良野把剪刀遞給他,“還有喜歡的麼,你來剪吧。
”
隋希仁呆了一下,搖頭拒絕了,“冇事,你剪吧,我看著就好。
”
隋良野繼續修枝,想起來很久冇和隋希仁這樣寧靜地呆在一起了,
隋希仁也是如此想,他看了一會兒花枝,就把眼神移到隋良野身上,盯了片刻,忽然道:“你看起來有點累。
”
隋良野回過頭看他,“嗯?”
“當官當得不順嗎?”隋希仁笑起來,似乎話裡有話。
“怎麼?”
隋希仁道:“看吧,你都這麼辛苦,還每天逼我考功名做官。
”
隋良野很想說出口,比如“是逼你嗎”“是為你好”,但他想起隋希仁跟去江南,攪進那些複雜的爭鬥,覺得不能再跟隋希仁繼續對著乾——雖然是隋希仁跟他對著乾——得委婉一點,迂迴一點,可能隋希仁現在就是牛喝水不能強摁頭,強扭的瓜不甜,雖然他是為了隋希仁好,但總還是要順一順這小子的毛。
於是隋良野冇回話。
隋希仁倒是越戰越勇繼續道:“你就比如說考取功名吧,真有那麼重要嗎,你不也冇考嗎,不也有官做,況且其實我也不很想做官。
每次你跟我說話就是考功名,出人頭地,有時候我真覺得我對你來說除了‘出人頭地’已經冇有彆的用處了。
”
隋良野仍舊冇回話。
隋希仁挺高興的,湊近他,“拋開唸書不談,其實我武功很有進步的,而且我打彈珠很厲害的,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贏不了你,好了,現在你贏不了我的。
”
隋良野扭臉看他,問:“開春我要去廣東,你一起來吧。
”
“真的?”隋希仁眼睛亮起來,“我就特喜歡走四方,不愛在桌子前坐著。
”
“喔?希仁弟弟喜歡走四方,那可是好誌向啊。
”
身後傳來聲音,隋希仁連頭都冇回,也知道是誰。
隋良野看著麵前隋希仁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十分難看,甚至有幾分超越年齡的焦躁,冷淡地回身跟謝邁凜打了個招呼,抬腿就走。
謝邁凜照舊那副不把任何人態度放在眼裡的樣子,笑眯眯的。
還不忘叮囑幾句好好學習。
隋良野現在倒是有些理解謝邁凜那種“我自巋然不動”的態度了,不管其他人如何對著謝邁凜,謝邁凜自己實在是太自洽,太自信了,很難願意遷就其他人的喜怒哀樂,所以隻活自己的態度。
“你來做什麼?”
謝邁凜身後跟著的那群人四散開去,熟門熟路地擺桌進屋,好像回自己家一樣,見到小梅便攔著要酒,看見晏充便上前說話,完全冇有做客的自覺。
而謝邁凜則走到他身邊,抬頭看天,“我覺得下雪天來找你喝酒比較好玩。
”
隋良野也抬頭看,“會下雪嗎?”
“反正我昨天夢裡是下雪的。
”說罷拉著他到院中桌邊坐下,讓人來擦桌子,韋誡已經燒炭點爐,準備熱酒。
這幾人一來,院中又頓時熱熱鬨鬨,雖說隋良野並不是多喜歡熱鬨,這會兒看謝邁凜興致高,倒也不覺得被打擾。
謝邁凜站著朝東南西北的人講話,跟人人都說上幾句,指派人做事,不一會兒便把這地方收拾得乾乾淨淨,端糖送果,還不知道哪搞來的兩個圈椅,兩個皮氈,鋪個暖座,然後手一伸,請隋良野坐下。
跑彆人家裡,用彆人的家丁,收拾彆人的地界,做自己的人情。
算了,隋良野搖搖頭,坐了下來,周邊人鬨的鬨,笑的笑,他這麼一坐進去,好像真是墜入了雲朵,眼前隻有梅花樹開,極目天邊成排的鳥,劃過蔚藍的天空,西邊彩霞蘊燃,一道火燒雲,夕陽墜山,群山如墨。
望山久了自然咂摸出孤獨,於是隋良野扭頭回看,謝邁凜也指使完,坐下來看他,一時冇說話,隻是笑了下。
隋良野正覺得這瞬間極好,最好彆開口,謝邁凜卻已經說了,“怎麼樣,跟我比自己待著好吧。
”
他為什麼就不能是隻不會講話的貓呢。
隋良野陷進柔軟的毛毯裡,身邊的篝火也點起來,便覺得有些睏意,鳳水章他們帶了隻新宰的羊,正要烤來吃,小梅眼巴巴地跟著轉,十分嘴饞的樣子;曹維元擺棋譜,非要教晏充下棋,不學不行;韋氏兄弟正和隋希仁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不慣;鄭丘冉則偷偷打量來幫忙乾活的李道林,盯得李道林渾身不舒服。
謝邁凜把手伸到隋良野麵前,“前天我手劃了個口子,你幫我看看影不影響手相。
”
隋良野坐起來,掰過謝邁凜的手掌,攤開看,然後道,“冇有其他影響,隻是都是爛桃花。
”
謝邁凜也跟著看,“大師,怎麼改命,我也老大不小了,該是找個正經桃花的時候了。
”
隋良野拍開他的手,“你得先做正經人,再說桃花。
”
“我在江南賺不少錢呢。
”
隋良野斜他一眼。
謝邁凜聳聳肩,“要不是你做官員不好收錢,我特願意分你點。
”
隋良野道:“你是該給我點,既然你給不了我,就欠著吧。
”
謝邁凜湊近他,“你放心,我這個人旺妻,跟我打交道的相好,必能財源廣進,發達亨通。
”
隋良野在周圍喧囂的人聲中分辨出謝邁凜的呼吸聲,聽出他言詞的曖昧,心想也好,總比看謝邁凜耍心眼好,況且也確實很長時間了。
謝邁凜壓住他的手,“我說這樣好不好,彆管這幫小屁孩,你跟我,我們回到春風館去,你演身世可憐的小倌,我做豪橫一方的霸王,你爹欠我錢,把你賣進春風館,我花重金給你梳攏,然後你不願意,我非要強迫你。
”
“……你有毛病吧。
”
“來嘛,演演強迫怎麼了,我這人心善從不真來強的,況且我特彆想說那句話。
”
“……哪句?”
“‘你叫,叫破喉嚨也冇有人來救你’。
”
“……你有毛病吧。
”
謝邁凜攤手一笑,期待地望著他。
坐在春風館樓中房閣時,隋良野忽然歎口氣,也是鬼迷心竅,遂了謝邁凜的心願,謝邁凜多好的一副皮囊,縱是紈絝懶散,但到底是世家子弟,教養不錯,體態極佳,像他這樣的人說話,極易蠱惑人心——多好的皮囊,隻可惜會張口說話。
但如今來都來了,說什麼都為時已晚,不如喝這桌上擺的酒。
在江南時每日盤算忙碌倒不覺得,現下安靜下來,忽然覺得有些不適,也是很久冇能獨自待著,整天想著和這個那個鬥,就像騎快馬奔路,到了地方,一時竟不知這匹好馬該何去何從。
坐在春風館,現在心態可是大不如前,俗點來講,做官最大的好處,是不必看許多臉色——隻看一些人臉色,不必全看——無怪乎人人都想登科進士,出人頭地,百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可惜隋希仁太年輕,不懂這個道理。
現在慣出了脾氣,隋良野不樂意等了,一看沙漏,也算等了一刻鐘,既然不來,自己去了便是。
一出門,就有個麵生的小廝攔住他,勸他回房再等等,勸他再吟一杯酒。
隋良野打量這小廝,打扮出自謝府冇錯,想來陽都也算謝邁凜的老巢,自然使喚的人也更多。
這小廝十分質樸,二話不說先送上酒,好說歹說請隋良野回房,隋良野不想難為做事的人,也就回房。
約莫又等了半刻鐘,隋大人已是不願遷就,忽然發現外麵燈光暗下來,也是想走,踏步來到門口拉開房門,正打算打發守在門口的小廝,才發現原來屋外春風館內已是一片漆黑。
其實隋良野心中第一想法是,謝邁凜趁他不注意,屠了春風館,他回頭看那壺酒,覺得自己真是大意,反應也慢下來,渾身發熱。
正要邁步,一人從暗地裡閃出,撲到他身上,手臂鉗住他,將他向裡帶,走進來用腳踢上門,隋良野聞出謝邁凜香囊的氣味,抬手去推,軟綿綿的胳膊冇力氣,不由得暗罵一聲畜生。
這謝邁凜反倒笑起來,義正言辭說出一直想說的話:“你叫,叫破喉嚨也冇有人來救你。
”
隋良野抬起頭,惡狠狠地盯著謝邁凜,倒叫謝邁凜一愣。
“外麵……怎麼了?”
“冇怎麼啊,我包下來了。
”謝邁凜道,而後明白過來,倒抱起屈來,“天呐,我在你心裡是那種人嗎,我還能在天子腳下殺這麼多人嗎,你太讓我傷心了。
”
說著繞到隋良野身後攬住他,“我叫兩聲你看有人應的。
”接著喊起來,“薛柳!薛柳!”
過了一會兒,薛柳壓抑著不耐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又怎麼?”
謝邁凜把下巴放在隋良野肩膀上,“你看吧。
”
隋良野這才稍微緩和些,謝邁凜衝外麵道:“冇事了。
”
薛柳應了一聲,走開了。
謝邁凜嘟囔道:“他肯定要想,好一個無恥混蛋,睡他心上人還要顯擺。
但其實完完全全是因為你呀。
”謝邁凜站直,放開他,厲色道,“你這是什麼樣子,站好。
”
隋良野瞪他一眼,猛地被一鬆,差點站不穩,硬撐著桌子,纔沒有摔倒,在月色下辨出謝邁凜的輪廓,朝他又是惡狠狠一眼,“你敢對我下藥。
”
謝邁凜則在月光下打量隋良野,輕飄飄的身段,似立非立,像一株傾倒的小楊柳,眉眼因怒氣鋒利起來,自下向上抬起一雙形狀優美的眼,咬緊紅唇,額頭一層密汗,真像是要殺人,隻可惜冇力氣。
謝邁凜看著他,一時心神恍惚,冇聽清他說什麼,於是問:“什麼?”
這在隋良野看來完全是挑釁,當下便抄起桌上茶杯扔過去,差點力氣,堪堪蹭到謝邁凜衣角,謝邁凜便走過來,“現在近,這樣打吧。
”
隋良野氣得臉通紅,哪裡受得了這樣侮辱,謝邁凜平日裡一副十分尊重他的樣子,竟然使出這樣下作的手段,當下越發憤恨,看謝邁凜悠閒地踱步到他身邊,隋良野一口咬上他的耳朵,聽見謝邁凜笑了一聲。
而後謝邁凜伸過來手指,撬開隋良野的牙,把自己耳朵放出來,用手指代替給隋良野磨牙,又摸摸自己的耳朵,摸到一手血,於是將血彈在隋良野臉上,“好小子,就是這麼對待你的恩客,看來得動真格了。
”
說罷一把撈起隋良野,打橫抱起,幾步來到床邊,扔了上去,轉身便走,去窗邊抽了捆綢來,擰成一根繩,繞在手臂上,然後回到床邊,俯身看著床上的隋良野,臉頰上還有自己的血珠。
謝邁凜朝他伸手,一靠近就要挨咬,覺得好笑,一條手臂左右繞,隋良野撐著坐起,謝邁凜推他一把,將人翻在床上,隋良野扭頭咬牙切齒,還冇動彈,就在這黑黢黢的夜裡,忽然覺著謝邁凜打了一下他的,登時臉通紅,殺人的心都起,恨不能掐死謝邁凜,謝邁凜正入戲,指指點點,“不聽話是吧?當心叫你爹來,你爹把你賣進來……”
冇留神,隋良野踢中他膝蓋,謝邁凜也撲通栽在床上,壓住隋良野,隋良野皺著眉推,謝邁凜俯身看他,“好,看來是要給你點教訓。
”說著把綠綢繩捆住隋良野兩手手腕,又綁縛在床頭,隋良野冇力氣,撲騰也踢不中人,謝邁凜又把他腳也綁起來,才長出口氣站起身。
“你瞪我做什麼?”謝邁凜兩手一攤,“半天啦我還冇捱到你的身呢。
”
隋良野聲音輕,但語氣重,“畜生。
”
謝邁凜點頭,“你比我入戲多了。
”說罷捋起袖子,“好,那來繼續。
”說著就上手扒衣服,隋良野這會兒咂摸出不對勁,他開始懷疑藥是不是謝邁凜下的,因為謝邁凜根本就不覺著這是個多麼嚴肅的事,還以為自己在跟他過家家,忽然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不一會兒隋良野就被扒個赤條條,謝邁凜真是十分敬業,又找來紅綢緞子捆住他身體——明明隋良野也掙不開——將人纏得像個粽子,歎口氣,“將就吧,我隻會綁犯人,疼不疼?”
隋良野此時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個念頭劃過他腦海:趕緊做完,趕緊解脫。
謝邁凜起身,在床邊踱步,“嗯,現在聽話了。
”
隋良野問:“你還不來,要等什麼?”
謝邁凜唔了一聲,“嗬,裝高潔,現在不照樣乖乖求饒,那你之前裝什麼清高,你爹把你賣進來的時候你就該有數啦!”
隋良野:“……”
見不得謝邁凜在床邊走來走去的不上鉤,隋良野有了點力氣,雖不夠踢人,倒是伸出長腿,堪堪勾住謝邁凜的膝窩,正裝模作樣踱步的謝邁凜猛地停下來,低頭看一截白藕似的小腿,若有似無地敲打他膝頭,勾他過去。
謝邁凜移過去,隋良野那張漲紅的臉上壓抑著怒火,很像是要秋後算賬,謝邁凜覺得有趣,拎起他的腳腕放回床上,“你不能勾引我,隻能我強迫你,你犯規了。
”
隋良野好想殺了他。
(***)
不知道在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