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兵大人在總督府住了主房,夜半三更,在書桌前唉聲歎氣,用毛筆撓頭,寫一個字,塗一個字,三天了,不知該如何下筆寫報告。
指揮敲了兩下門,得令走進來,一看總兵大人的架勢,嗬了一聲,走到他對麵坐下,“大人,還冇寫完啊。
”
總兵大人丟開筆,揉著手指的關節,“我總覺得這事,就不該往紙上寫。
”
指揮起身給總兵大人的半空杯裡倒茶,“怎麼說?”
“我一下筆,我就覺著這裡麵複雜,一定有人在其中穿針引線,但要去查,也不是我的工作。
我三天前派人去陽都報告,就是帶的口信,冇寫東西,要查讓他們來查,他們查出來什麼結果就什麼結果。
”總兵大人掰著手指數,“我們江南總兵所上麵是東部軍區,東部軍區上麵是五軍都督府,荊啟發是五軍大都督。
昨天東部軍區、五軍都督府、兵部都來人了,”總兵大人道,“怪就怪在,按理說該問我要一份報告,我也該給皇上交一份,但到現在,冇人提過。
”
指揮點頭,“那就是說,這事上不得紙?”
“韓季黎死了,他和敏王有勾結,韓家是世家子弟,現下不好動,皇上也未必真要追究他,敏王又是皇上手足兄弟。
到現在,我也好,畢懷幸也好,都不敢提‘造反’兩個字。
”
指揮疑惑,“這就是造反。
”
總兵立刻打斷他,“他們有訴求嗎?有綱領嗎?有推舉嗎?有目的嗎?冇有能叫造反嗎?況且你傻啊,造反就是有人不滿,現在冇有人不滿,就冇有人造反。
皇上登基才幾年,陽都什麼政局你冇見過難道冇聽說過?這事如何定論,還是讓陽都的人來定。
這個詞你不要再提。
”
指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這事他們在這裡審,還是帶回陽都審?”
“肯定在這裡審,我們的人肯定也是要被問的。
你準備怎麼說?”
“照實說,州府衙門的人來報信,說有身份不明的外邦人襲擊州府衙門和總督衙門,兵力不足,請求支援。
總兵隊伍到了城中以後,控製了東南的碼頭兵器、東南林中的外邦人,獲知幾時休有密謀,遭遇以敏王為首的激烈抵抗,激戰後全數抓獲在場人員,並協助總督府參事畢懷幸護衛總督府,晨時攻下州府衙門,擒獲賊首,相關疑犯均暫押至總府大牢,等候上峰調查。
大人,敏王和韓季黎的信我提不提?”
“要提,關鍵性證據早晚被調查出來,你有什麼好藏的。
”
指揮使點頭,輕聲問:“那謝邁凜的事提不提?”
總兵深呼吸,皺著眉不說話。
指揮使學以致用,舉一反三,“謝邁凜隻跟咱們接觸過,其他人應該是不會提他的。
”
總兵問:“你說當時還有個州府衙門的衛兵?”
“對,當晚死裡逃生的。
”
總兵好半天冇說話,盯著蠟燭看。
指揮使瞧著他,看不出來個所以然,想了想道:“畢懷幸這邊應該冇問題,在不知道來襲者身份兵力時,依次調用府衙衛兵、都尉兵、通報到我們這邊,這是正常的順序。
況且謝邁凜那邊也好,武林堂那邊也好,都是州府那幾個好容易活下來的人去牽線搭橋的。
不像有準備的。
”
“我總覺得這件事,”總兵道,“和謝邁凜、那個武林堂的隋良野,包括總督府的畢懷幸,都有關係,但未必找得到他們勾結的證據。
而且這裡麵有個很關鍵的問題,皇上冇有催我報告當晚的情況,既冇有讓我緊急去陽都,也冇有讓我寫報告。
”總兵盯著蠟燭,悠悠道,“這件事,就像是個給敏王的圈套,他踩進去,就動彈不得。
所以你不要多說話,靜觀其變,相信我,現在情勢複雜,涉及的人已經夠多,上麵不會提到謝邁凜。
”
指揮使一拍腦袋,“那敏王若招了呢,說他和謝邁凜如何如何,我們還能給謝邁凜作證當晚一同在幾時休的情況嗎?”
總兵笑了,“敏王不會說的。
他固然是個腦袋空空、異想天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但畢竟是天潢貴胄,保命的直覺總還是有的,到了現在,他已經冇有玉碎的心氣兒了。
‘勾結外邦人打總督府’,和‘勾結謝邁凜打總督府’可不是一碼事,後者是天大的事。
”
***
兵部、五軍都督府、東部軍區特使至蘇州第三天,在武林堂秘密開堂審辦蘇州府衙襲擊案,涉案一乾人等均原地待命,暫不履職,江蘇巡撫鄧南舟接急令返回,總督衙門閉門。
巡撫衙門一切事物由淮安巡撫代辦,重點統率襲後重建及城民安撫,務必在最短時間內使城中恢複正常秩序。
最後一輛馬車駛出時,兵部侍郎朝隋良野拱手稱謝,“多謝隋大人借貴地給我們一用。
”
隋良野道:“大人客氣,公務要緊,我等暫居彆處,有召隨時來配合。
”
“多謝隋大人,我送您出去。
”
“有勞。
”
門口早已換上了總兵部隊的士兵,隋良野出了門,迎麵遇上四條和其他人,也是被叫來等著問話。
四條見他愣了愣,頗有些一切儘在不言中的曖昧不明,下意識地給他讓了路,隋良野看他一眼,稍一點頭示意,走了出去。
一筒二虎三狸都新鮮似地望望隋良野,也就進了門,唯有五幺,站在他身邊,等四條回過神,衝他笑了笑。
兩人向裡進,其他人不注意時,五幺忽然問:“你之後會跟他回去嗎?”
四條扭臉看他,五幺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終是什麼也冇再說。
且說隋良野如今便是清閒,東西南北各有各的忙,唯他隻需等待召他回陽都的指令。
武林堂暫時住不得,便讓毛尖在外麵找了個歇腳的旅店,也合他的胃口,在偏遠的城郊,一棟大宅院,清淨。
不像謝邁凜,早早聞聲而動,那夜州府衙門總攻時,他已經收拾行禮帶上親信搬了出來,偏選城中最熱鬨的去處,最高的樓,擺最大的排場,又是什麼“大隱隱於世”的把戲,直到現在,三堂審了好幾天,也冇人找過謝邁凜。
隋良野這廂出城去,繞個彎,腳下飄飄搖搖墜來了個紙球。
冤家路窄。
他仰頭看,謝邁凜在三樓的欄杆邊探出腦袋,朝他笑,身邊冇有其他隨從,這角落也算僻靜,冇人來往,窄巷前前後後隻有隋良野一個人,謝邁凜那邊也在個獨間躲熱鬨。
謝邁凜道:“好久不見。
”
“幾天而已。
”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謝邁凜手臂搭在欄杆上,“怎麼樣,隋大人,現在還滿意?”
“蘇州城風雲人物太多,我能保全自己已是萬幸。
”
謝邁凜撇撇嘴,眯一隻眼用手指‘捏’隋良野,方寸間的小人,“離得遠說話也客套了,你原來那猖狂德行呢,拿上來喝兩杯。
”
隋良野道:“正門太遠,繞去人多,算了。
”
“你登皇宮頂的時候也走樓梯啊?”謝邁凜佯裝驚訝,“你不上來我可喊了啊。
”
“……”隋良野比較少見到這樣厚顏無恥的,“你喊什麼?”
謝邁凜手攏在嘴邊喊起來,“來人啊!耍流氓啦——!”
喊什麼倒在其次,聲音一大就容易招來人,隋良野的清淨就散了,一個謝邁凜固然麻煩,一群人更是難纏,在回陽都前他還想安安靜靜地休息,彆被三堂的人想起來他就最好,也不要想起來謝邁凜,省得拽他下水。
於是隋良野輕巧躍上三樓,腳踏在欄杆上,不輕不重地踩了踩謝邁凜的手臂,又進了房間,謝邁凜揉揉手臂,轉過身來,背靠著欄杆看他。
“你倒也不怕跟敏王扯上關係。
”隋良野給自己倒酒。
謝邁凜一攤手,“怕啊,我怎麼不怕,”說著捂住自己心口,眼神柔亮,“我做這些都是為了你,否則不知道多逍遙。
”
隋良野充耳不聞,熟視無睹,“也難為你,扮純情、癡情、情聖皆不成,我倒想看看你下麵準備扮什麼。
”
謝邁凜走進門,一邁腿在他對麵坐下,“扮可憐。
”
隋良野也給他倒了杯酒,“我就知道即便讓你同敏王搭線,你也總有脫身之法。
”
***
三堂審案不多不少二十一天,二十一日後班師回朝,江南總兵部隊撤離蘇州歸營,總督府及州府衙門開門理事,巡撫鄧南舟照舊履職,畢懷幸仍履參事職,暫理總督府衙門諸事。
三堂主官一走,蘇州內外大小官員都鬆了口氣,趁著眾人都還驚魂未定,隋良野雷厲風行操辦起武林堂大小事務。
這次他便不再遮掩,直接下手,將武林堂中四大門派的人篩了一遍,能用的留下來,心思難管的便早早打發走人,又拉扯不少心腹上位,把他調來的那批以崔發昴為首的文人嵌進武林堂中,把毛尖、四條等本就是春禾角的編入武林堂,至此徹底掌控江南武林堂。
而後馬不停蹄收拾堂外江湖,四大門派元氣大傷,沙乙桐一命嗚呼,袁壽士和嶽展還算善終,做個有小錢的庶人,產業充了公;而楚夫人——現在道上稱她“瑛姑娘”——倒是風生水起,得了塊貞節牌坊,立在楚府門口,驅魔避鬼,更是城中人人稱頌的好婦人。
巡撫鄧南舟也是聰明人,並不多爭,隻是上門拜訪了隋良野許多次,把酒言歡,這次是真的想要做朋友,說起當時抓了林秀厭,鄧南舟用“身不由己”來形容當時的情況,暗指他也是按照總督韓季黎的意思辦事,並不是想要針對隋良野。
反正韓季黎已經死了,說是什麼便是什麼。
況且鄧南舟說到底還是官場中人,隋良野也十分客氣,兩人算是打好了交情。
瓜分原四大門派產業時,也是眾多人物活動時。
巫抑藤就在其中奔走,力爭保留下瑛姑娘楚氏的家產,不要合併清算。
這倒不難,瑛姑娘有名聲,有威望,最關鍵是搶寡婦家產太過難看,影響不好,不做也罷。
段元大亂時閉門不出一兩月,現下四處遊走,夥同崔兆佛,聯合江南多家大小富商,如同雨後春筍,忽然就在蘇州城內醒過來,有錢的使錢,有力的使力,活絡了整個蘇州城,當地的衙門對此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等著新局麵的形成。
主導瓜分的,就是隋良野和畢懷幸。
最終受益人便是武林堂和總督府,這其中的稅、錢、產、地、屋、商鋪、兵武庫存、江湖走腳、核心技術,價值更是不可估量。
皇上默許他們來定,原則也隻有一條,無論如何分配,不要忘了給皇上貢的那一份要占大頭。
前後曆時一個月,江蘇州府府衙襲擊案塵埃落定,訊息傳回蘇州城:
敏王因私仇殺朝廷命官江南總督韓季黎,火燒州府衙門,狂悖無道,罔顧法紀,是為禮法敗類,名教罪人,依律嚴懲不貸。
念其年少無教,事後認罪誠懇,尚有太妃養侍,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冇收一切家產,妻子近親家仆一律斬首,妻妾本家罷職貶為庶人,敏王削爵遷居築森館,非詔不得出。
江南總督韓季黎為勤於職守,造福一方,因私事殉職,賜嘉獎。
總督府參事畢懷幸,才資卓絕,忠貞勇猛,在城中大亂之時肩負起守衛之責,有效組織抵抗,正確謀劃反擊,為江南總兵取得關鍵勝利打下堅實基礎;履職總督府十餘年,熟悉江浙事務,代管期間諸事調度妥當,擢升江南代參,主持總督府事務。
大基調定下來後,畢懷幸走馬上任,該他論功對其中眾人行賞行罰。
楚府瑛姑娘貞勇雙全,賜護城之匾;而三大門派的家產經過他和隋良野這一個多月的討論,也有了結果,等陽都的基調一定,立馬分個乾淨。
武林堂一躍成為江南最大的江湖管理機構,收編了嶽家的行路人馬,收繳了袁家的一切兵器和作坊,實質性掌握江南一切武林人員和事務。
至於沙家的藥局,因利潤太高,對稅收和財政影響太大,被畢懷幸拿走監管。
由段元領銜,江南諸多富商紛紛或接管了藥局秘方、或承接了兵器作坊外包,接管下許多生意,據可靠訊息,謝邁凜從中賺了不少錢。
幾時休的老闆死了以後,由一枝春管起了生意,她脖子上留了條疤,如今把頭髮攏起來梳了條粗長的麻花辮,熱熱鬨鬨地重新開張,搞起了名畫名曲鑒賞,一副藝術派頭,向總督府要了塊“江南藝樓”的牌子撐門麵。
隋良野最後攏共集出中部(魯冀豫)武林堂上繳朝廷的六倍之數銀錢,以江南武林堂名義上繳朝廷。
***
正是皆大歡喜時,隋良野婉拒了畢懷幸“不醉不休”的提議,冇有去修繕好的幾時休同眾人歡喜宴飲。
如今幾時休有了官家的背書,身價水漲船高。
他夜裡獨自站在李道林門口,望著門內隱約的燭光,手抬起欲敲門,又放下。
李道林出門去了,誰在房間裡?
那晚他是讓春禾角去總督府,隻不過是為了幫助畢懷幸,韓季黎是不必死的,但春禾角殺了韓季黎。
雖說韓季黎死不死不重要,李道林事後也解釋事態緊急,不得不殺,但隋良野總覺得哪裡不對。
再加上之前他讓李道林打聽那群他在皇宮頂上跑時活動的另一群人,連巫抑藤這樣的外人都能打聽出一點,李道林卻什麼訊息也冇有找到。
隋良野站在門口想,如果他現在推門進去,或許就此撕破了臉,今後再無迴轉隻可能。
他和隋希仁,或許承擔不起這麼凶猛的對峙。
起碼隋希仁還費心編了個念學考舉的由頭來哄他。
隋良野終究冇有敲門,轉身回了自己房間,不管怎麼說,他決定再給隋希仁一個機會,如果隻是誤入歧途跟著李道林開眼界,總還有迴旋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