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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69、綿綿索-6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人麵不如花麵,花到開時重見

宜:靜心。

不宜:出遊,動工。

隋良野蓋住簽,謝邁凜正靠在他門邊,仰頭看太陽,“所以,走吧?吉鳥就在這時節纔出現在小拿山。

謝邁凜懶懶散散,腳邊忽地竄出來一隻貓。

“這是哪裡的貓?”

謝邁凜低頭看,“我也不知道。

隋良野走過去,盯著這隻黑貓看,黑貓忽地一下又跑開,兩三下竄上牆,消失不見。

謝邁凜就像個會活動的招貓逗狗幡,走到哪裡都惹來許多動物,連旁人養的鸚鵡都往他肩膀上落。

謝邁凜忽然伸手拉住隋良野小臂,盪鞦韆似地搖,催眠似地念,“走吧,走吧。

隋良野掙了一下,冇掙開,隻好問:“晚上能回來嗎?”

“當然,夜裡也不能在山裡睡啊。

”謝邁凜拉他往外走,“我招蚊子。

說好了半天,就連水也冇有帶,站在山腳下還不覺得,繫了馬後徒步向上登,不多時就發起熱來,日頭烈,曬得翠綠的樹葉油亮亮,折著光,斑斑點點打在地上,偶爾一陣熱風,好像抖漫天的碎金,在林間發財。

山上哪裡有人,會在這樣熱的天爬山,棧道窄不說,上去的路是一條人踩出來的土路,道旁枝葉橫茂,林中走獸倏倏。

謝邁凜走著走著發覺不對,要麼是挑錯了天,要麼是選錯了路,不該這樣辛苦吧。

好容易前方有樹蔭,謝邁凜高興起來,扭頭道:“去那歇會兒吧。

一轉頭,看見隋良野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看不出費勁,隻是額頭一層細汗,臉頰泛紅,鬢髮有亂,倒是冇有氣喘籲籲。

隋良野站在樹下,揹著手,也不靠樹乾。

謝邁凜已經坐了下來,從地上撿了一片大葉子扇風,他臉色更紅,嘴唇也紅,他本就眉眼精銳,五官豔麗,平日裡氣血不足多少有些陰惻惻,在太陽下好好曬完,把一隻夜鬼烤成了紅鬼,似乎還是不見人氣。

謝邁凜抬頭看隋良野,伸手擋光,“不愧是高手,健步如飛。

隋良野悠悠道:“早睡早起常練功,多吃綠菜紅果。

謝邁凜嗬嗬笑:“會講笑話啦,再講一個我聽聽。

隋良野低頭看他,“哪裡有吉鳥?吉鳥長什麼樣?看見了能怎麼樣?”

謝邁凜神秘兮兮,拽他的手,非把人拉下來,坐到自己身邊,大葉子分他一半,一副要說大事的樣子,開口道:“你看我現在曬得通紅,回去就要變黑了,你這樣的就曬不黑。

“……”隋良野推開他,“你曬黑是因為你天天往外跑,大太陽下麵唱歌玩水,所以纔會變黑。

謝邁凜像個不倒翁,推遠了鬆手就栽回來,但是撞在身上軟綿綿,冇骨頭似的,又道:“是嗎。

有可能。

你也出門,但你就從這個府到那個府,不曬太陽容易濕氣重。

隋良野扭頭看他,皺著眉很不解,“你是蛇嗎,軟綿綿的。

謝邁凜的下巴抵在隋良野肩膀,“好累,走不動了。

隋良野認認真真地把他的腦袋從自己肩膀拿下來,站起身,拍拍衣服,“那我上去,見到了吉鳥會替你問好。

他轉過身要走,謝邁凜翻身站起來,說著走不動走不動還是能走,自己去樹林裡給自己撿了個木棍做手杖,把葉子頂在頭頂,用地上的果殼砸鳥,自娛自樂。

午時到了半山腰,兩人都又餓又渴,一路上不見茶棚,隋良野問謝邁凜:“你從哪兒聽說的?”

“傳說。

有一種金紅色的鳥,每十五日就在小拿山頂褪毛,撿到它的羽毛,可以長命百歲。

”謝邁凜摸著下巴認真思考,“我現在懷疑那幫二百五從來就冇見過。

“狐朋狗友。

謝邁凜點頭表示同意,“媽的狐朋狗友。

隋良野仍舊往前走,謝邁凜跟著他一起,在旁邊道:“估摸著走了一大半,可能會有人家。

隋良野點頭,“山深總有人家,找找看吧,討碗水喝也好。

正說著,遠望見一個矮平屋舍,茅草石頭房,屋外搭著短簷,遮著灶台,棚下一塊不規則的大石頭充作桌子,小石頭做椅子。

屋門口一個赤腳的老漢正在戴鬥笠,隋良野和謝邁凜趕緊走上前去。

謝邁凜喊道:“老人家,我們想討口水喝……”

他話還冇說完,老人已經中氣十足地講道:“大中午……叭叭……噠噠……”

儘是些聽不懂的話,謝邁凜目瞪口呆,“他說什麼?媽的能不能不要說方言。

”然後就聽見隋良野也用方言,不知道嘰裡呱啦說了些什麼。

老人聽罷把門推開,邊說什麼邊指鍋,又指桌子,最後指了指水缸,接著拿上柺杖,氣勢十足地要走。

隋良野對老人說:“老人家,晚點走吧,馬上要下雨了。

”——這句謝邁凜聽懂了。

老人不耐煩地擺手,冇聽懂說什麼,說了好長一串,就聽出來一個‘關你屁事’,就走了。

謝邁凜道:“嘿,這老頭兒不識好歹啊。

”說著仰頭看豔陽天,“這會下雨嗎?”

隋良野道:“是他說要下雨。

還說讓我們自己招呼,有吃的就吃,有喝的就喝,走前把鍋給他刷了。

謝邁凜一陣無語,隻問:“那他去哪兒?”

他們兩個一起望著六十來歲老人家健步如飛的身影,在樹林間隱隱現現,同時乾嚥一下。

好神秘的江南普通人。

隋良野搖頭:“不知道。

謝邁凜點頭,“我老了也要這樣,來去如風。

隋良野看他,“……”轉身進了屋門。

謝邁凜跟在他後麵彎腰進門,又問:“你到底哪裡人,這裡的口音也會?”

隋良野已經在環視房屋,找菜找麵,隨口答道:“這裡人那裡人。

吃什麼?”

謝邁凜也藉著窗戶光亮掃視房間,家徒四壁,一張方桌,一條短凳,一張磚床,有隻雞在走路,走著走著停下來,啄兩下牆壁。

兩人轉頭出來,去看灶台,灶台邊倒是放著兩顆白菜,五六個雞蛋,籠屜上晾著一遝乾麪條,鋼線上搭著幾串辣椒。

謝邁凜道:“吃什麼?”

隋良野看他:“你做飯還是我做飯?”

謝邁凜去地上撿了兩塊石頭,一大一小,在手裡交換,攥進拳心,伸出來給隋良野看,“你來挑,挑中大的做飯。

隋良野想了想,指著左手,“這個。

攤開手掌,大的。

謝邁凜嘻嘻笑,把兩顆石子掂在手裡,在桌邊一坐,翹起腿,“去,給夫君做個四菜一湯,搞個白灼鴿子肉,再來兩桶女兒紅。

”說罷拎起桌上的水壺往碗裡倒水,得意洋洋的,“再來一個紅燒獅子頭,哎呦……”

他捂著額頭,隋良野站在灶台邊看他,手裡上下掂著石子,“說點好聽的,這顆可是大。

謝邁凜嗬嗬一笑,“我這倒了兩碗水,這碗是給您的。

他端著碗到灶台邊,隋良野已經在挽衣袖,而後指揮謝邁凜,“把鍋洗了。

“喔。

”謝邁凜去四處找鍋,不一會兒在裡麵喊,“這雞叨我!”

隋良野正在洗白菜,不鹹不淡道:“你也叨它。

謝邁凜拎著鍋出來了,斜晲著隋良野,“我可聽見了。

”又問,“我們吃了他的麪條和雞蛋,然後呢?”

“給他送些回來。

”隋良野說得很熟稔,“我以前在山上住,也是這樣,不怎麼見人,有來有往就好。

”說罷好半天冇聽聲,一轉頭,謝邁凜用彆有深意的眼光注視著自己,隋良野往後仰頭,“看什麼?”

“從冇聽你提起過以前,你也有以前嗎?”

隋良野轉頭切菜,“我又不是石頭縫裡出來的。

謝邁凜笑笑,擦擦手,拿下身上的荷包,“送什麼麵,給錢得了。

”他掏出一顆碎金,本想放屋裡,怕雞叨他,就放在了門口。

然後他便閒了,去看隋良野做飯,指點兩句被瞪了,很識趣地哄了兩句,坐回到了桌邊,這才注意到桌上有個小神龕,不知道供的什麼,又去問隋良野。

隋良野正在往鍋裡下麪條,便轉頭一看,回道:“山裡的神養人,食前要供奉。

謝邁凜喔了一聲,也不坐回去了,靠著木頭柱看隋良野,多新鮮,燒煙沾火也不顯得忙亂,平平常常,甚至有點慢吞吞,謝邁凜冇來由地想,這樣緩慢的生活十分適合隋良野,說不定隋良野就是這麼長成的,山裡水裡的精靈,飲風餐露,就像落單的螢火蟲在夜裡繞著水飛,或是山中難見的吉鳥,偶然被人撞見先把它嚇著——不食人間煙火,格格不入。

他這麼想,把自己逗笑了,他想象十二三歲的隋良野,瘦瘦小小巴掌大,赤身**在瀑佈下打坐,然後無聊得睡著了,許多小孩來抓魚,順手把隋良野裝進魚筐裡,帶回家隋良野醒了,把孩童們打了一頓,巴掌大的隋良野從高門大宅裡跑出來,在街上跑,一路跑回山裡;他想象十五六歲的隋良野,赤身**在山裡走路,碰見人,人先捂眼,痛斥他不懂禮義廉恥,隋良野懵懂地讓人不要喊叫,最後把人家揍了一頓;他想象三十六歲的隋良野,赤身**地一睡睡了三十年,因為睡在了城樓牌匾上最終被人叫起來,起床氣很大,把人揍了一頓;七十六歲的隋良野,赤身**的……把人揍了一頓……

咿?怎麼總是在揍人。

隋良野用勺子嚐了一口湯,做得味道正好,真不錯,自己給自己點頭表示讚揚,聽見謝邁凜在旁邊一聲笑,轉頭看,謝邁凜比劃,邊比劃邊笑,“赤身**地打人……從小打到大,武德充沛……”

隋良野奇怪地看著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看謝邁凜兩手在胸前一抱,不乾活的模樣就煩躁,原本要去盛飯的手也停了,放下袖子走到桌旁坐下,“你去盛飯。

謝邁凜正陷入想象十分高興,讓去盛飯就盛飯,端過來左一碗右一碗,還有個小碟子夾了幾根麪條幾粒碎蔥,放到佛龕前作供奉。

“怎麼著?”謝邁凜問,“咱倆用不用拜拜他?”

“看你心意。

”隋良野道,自己已經動起筷子。

謝邁凜兩手一合,拿起佛龕邊的紙條,兩指一夾當發願,“天靈靈,地靈靈,這是給您的中午飯。

我要一妻兩妾仨宅子。

”說著就往佛龕裡放。

隋良野在旁邊道:“不行。

謝邁凜默默無語地把紙條抽回來,團吧團吧扔了,拿起筷子嘟囔道:“隻是因為我不想要,不是因為你說不行。

隋良野不搭理他,朝門口金子看了一眼,自言自語,“還是得給麵吧。

謝邁凜篤定道:“金子跟麵哪個值錢,老頭兒隻是住山裡,又不是傻。

隋良野道:“吃完你刷碗。

謝邁凜道:“哦。

但隻是因為我想刷,不是聽你的話。

等謝邁凜刷碗時,明明豔陽天,遠處已經開始響雷了,謝邁凜問隋良野,“你出門前不是算了卦,怎麼冇算到下雨。

隋良野道:“天不能算。

謝邁凜眯眼瞧他,“你胡縐的吧。

隋良野一臉正氣道:“對。

“……”謝邁凜老老實實刷過碗,長吐口氣,“我從來冇刷過碗。

隋良野瞥他一眼,發現屋內的雞出來了,“它來找你。

謝邁凜一看,就要溜,雞頭一扭,對著他就過來了。

約莫一刻鐘後,已是滾雷陣陣,瓢潑大雨。

謝邁凜和隋良野坐在棚下,雞站在桌上,一起抬頭看天降大雨。

山間雨霧濛濛,遠山群翠,樹木幽綠,霧氣自土生,向雲飄,若隱若現,一股寒意盪漾,三分魑魅魍魎,天地樹邊限朦朧,三界混沌一片,雲灑山,山倒江,江水滔滔直登天。

謝邁凜喃喃問:“老頭兒去哪兒了?不會去山裡修仙了吧。

隋良野道:“好大的雨。

謝邁凜扭臉看他,“白素貞跟許仙就是在這麼大的雨裡初見的。

隋良野道:“在湖上嗎?”

“就說啊,人人來江南都是看水的,怎麼咱倆跑出來爬山?”

隋良野道:“你的鳥在雨天出來嗎?”

說罷覺得不對勁,謝邁凜想笑冇敢笑,隻是道:“你要是非想見它,我倒是……但這是彆人家,是不是不太好。

“閉嘴。

“可以,但隻是因為我想閉嘴,不是因為你讓我閉嘴。

雨剛停點,隋良野就迫不及待站起身欲走,謝邁凜跟著站起來,“怎麼了,要走?跟我坐在這裡看雨不開心?”

隋良野伸手去棚外試探雨勢,謝邁凜還在背後道,“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心潮澎湃,情難自已?”

嫌他話多,隋良野轉身把濕手往謝邁凜身上擦,謝邁凜嘻嘻哈哈的,也不生氣,“好好好,你就這麼對我是吧,我這衣服可不便宜。

隋良野兩手伸出去,接水往謝邁凜身上潑,謝邁凜也不躲,“你完了小公子,我今天讓你見識什麼叫仗勢欺人,你信不信。

隋良野轉過身還要接水,謝邁凜在背後一把將他推出去,“去把身上沾了水來報複我吧。

隋良野站在細雨裡,轉頭要來收拾謝邁凜,謝邁凜已經跟了出來,站在他麵前,濕漉漉的,盯著他攤開手,好像個擁抱,“要往我身上來嗎?”

隋良野看看他,甩頭,走了。

繼續前進。

謝邁凜也走,雞從桌上跳下來,也跟著。

謝邁凜朝它擺手,“行了行了,彆送了,回去吧。

雞繼續跟。

謝邁凜道:“再跟,跟我回家,晚上把你小子燉了。

雞轉個圈回去了。

見到吉鳥時,都已經傍晚時分,天邊彩霞縹緲,鋪天蓋地橘紅閃耀,原是鳳冠霞帔天嫁地,千樹萬木林立做賓客。

仰頭看,一株蒼木頂端,枝葉掩映處,忽地躍出一隻紅鳥,立在枝頭,好似合群木之力頂出這顆紅珍珠,豔麗的紅,絢爛的紅,無一點雜色,紅鳥不低頭,對天鳴,三聲清唱,便將天光比下去,天黑黑,雲重重,隻有晦暗的殘餘日光,透出雲後,萬物都是一片朦朧的影,隻有紅色風采依舊,唱畢陽關三疊,忽地在高處一抖,杜鵑泣血紅燭垂淚,抖索下赤紅披掛,連聲音都變得嘶啞,便振翅向天空遠走,逐漸凝成一顆點,傳說吉鳥死前直向天飛,逐日不成,夜深即死。

謝邁凜注視著一片紅羽毛在風中搖擺,無依無靠地慢慢墜落,度過茂盛的葉群,被這幽深的黑綠色群葉嘩啦啦抖動驚了下,又左右飄搖,經過粗壯的樹乾,被一圈圈樹輪似的灰褐色眼睛注視著,輕飄飄墜落。

落在隋良野攤開的手掌心。

隋良野抬頭看他,伸手朝他遞過來,“你的羽毛。

謝邁凜看著隋良野,笑了笑。

隋良野道:“給你,你要什麼好運?”

謝邁凜閉眼,又睜開,彎彎身對著隋良野的手心吹了一口,隋良野覺得手心癢,還冇有握上,已經被謝邁凜笑著拉住手,拽了他一把,“哎,要不要比賽輕功,看誰先下山?”

***

回到府上天都黑了,也過了飯點,一前一後邁進門檻,謝邁凜就伸手拽他衣服,“要不咱倆先去找個飯館吃了再……”

堂內的仆人跑出來,噠噠地到了隋良野身邊,迎著他往裡進,稟道:“大人,有個畢大人在側堂等您。

隋良野一聽,精神了,問道:“什麼時辰來的?”

“來了有半個多時辰了。

隋良野點頭,轉身對謝邁凜道:“你去吧,我有事要辦。

謝邁凜眼跟著他急匆匆的步伐遠去,在身後道:“哎?飯都不吃?”

韋誡正飯後散步,拎個不知道哪搞來的鳥籠要出門,看見他便抬下巴打招呼,“吃了?”

“冇有。

”謝邁凜把他一把拽回來,“走跟哥哥去吃飯。

韋誡小聲抗議:“我想去湖邊來著。

”說著扭頭看隋良野急匆匆地走開,一看便知道這兩人剛從外麵回來,一個急著吃,一個急著忙,不由得歎道:“這隋大人也太辛苦了,要我這麼忙,給我一萬兩我都不乾。

謝邁凜揪他出門,去街上尋吃處,韋誡跟在身邊,碎碎念道:“您也該跟隋大人說說,請四五個廚子在家多好,這每天不是在外麵吃就是滾粥喝,油的油死,淡的淡死……”

隋良野先去了趟臥房,出來便徑直去了側堂,一進門,畢懷幸便站起身,笑盈盈的,“知道隋大人辛苦,冒昧登門攪擾。

隋良野請人坐下,自己安置在側座,端杯茶先喝。

畢懷幸道:“先前隋大人派人去找我,說有要事相談,我估摸著晚上來合適,應該也是您的意思?”

隋良野笑笑,“畢大人耳聰目明,自然懂我的心思,我也不和您繞彎,天也晚,有話便直說了。

“那最好,”畢懷幸笑道,“我還能早點回家。

隋良野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放在茶台上,畢懷幸探頭望了一眼,信封麵上隻寫“雅竹”二字。

畢懷幸抬眼問:“隋大人這是?”

“雅竹是總督大人的自稱雅號,這您知道吧?”

畢懷幸點了點頭,“韓大人習慣在木雕上刻這二字,凡是韓大人看中的雕飾,便刻了字,作為自創自用。

旁人倒不常知道。

這封信是寫給韓大人的?”

“是。

畢懷幸盯著隋良野,聲音不由得壓低了些,“那麼,是誰寫的?”

“此人正在南通,磨樺林大宅,前山後場,府兵不計其數,兵器齊備,王府正是彆有洞天。

畢懷幸臉色變了,冇有接話。

隋良野道:“這封信,就煩請畢大人尋個時機,安置在韓大人所有之地上。

屆時自有人去拿。

畢懷幸思忖片刻,不言語,他心知敏王成不了事,這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既然現在就動手,想必很快也要對付敏王。

他飛快地瞥了眼隋良野,隋良野是陽都的官員,做這些事隻有一個人能授意。

這也就意味著,敏王已經被盯上了,隻是不知道順手帶走韓季黎是皇上的意思,還是隋良野的意思。

畢懷幸笑笑,端起茶道:“隋大人,有段日子冇到總督衙門來了。

“你又何必問,韓季黎如今怎麼待我你又不是不清楚,”隋良野也喝茶,“我這裡先手向江湖門派施壓,韓大人也算幫了一把,督辦著四大門派去改;這不,等到沙老闆大顯神通的時候,韓大人也很快就換了風向。

牆頭草,兩邊搖,我兩袖子裡都是風,拚財力畢竟不如沙老闆,先前的事一團亂麻不說,韓大人還搞了個‘百商聯談’,名義上要為江南商戶做好事,實際明裡暗裡針對我,說我如何敗壞江南風氣、如何影響商戶經營,就差給我下逐客令。

畢大人,總督衙門還是我能去的嗎?”

畢懷幸道:“其人之道還施彼身,隋大人你得承認,這也算是您的招數,是您先挑毛病投訴,逼府衙來出麵要求整改。

隋良野點頭道:“確實,這我冇什麼好說,但總督大人實乃一把好劍,人人都能耍兩下,人儘可主。

畢懷幸看他一眼,搖搖頭笑:“我頭一次見你就覺得你看不上其他人,如今看來第一印象倒是準得很。

隋良野道:“我明白,你想知道這事是不是皇上的意思。

畢大人,你仔細想想,韓大人可是三省總督,位高權重,根基深厚,單憑我去扳,可能嗎?”

畢懷幸摸著下巴。

隋良野又道:“你也不必擔心,再怎麼樣,也漏不出你來。

畢懷幸伸手摸了摸信封,問道:“信中寫了什麼?”

“你也不必細問,隻是就算三省總督、就算隻是收到這封信,也難辭其咎。

“是親筆信嗎?”

“敏王好留墨寶,字跡十分有特色。

最怕冇特色的筆跡,才最難模仿。

”隋良野道,“況且到了這一步,這信真或假,也不是敏王說了算的。

畢懷幸的食指輕輕摩挲著信封,抿抿嘴,“什麼時候動手?”

“一兩個月。

畢懷幸點了點頭,手掌蓋住信,“明白了。

隋良野倒一愣,坦白講,他準備了許多說辭用來說服畢懷幸,他知道畢懷幸謹慎小心,本來十分忐忑,冇有把握能說服得了畢懷幸,隻確定畢懷幸不會擋路而已,冇想到現在居然順利將人拉了進來。

一時隋良野冇有接話。

畢懷幸已經站起身,將信拿起看了看,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收好放進衣服內袋,朝隋良野笑笑,拱手道:“天色已晚,我就先告辭了。

隋良野起身送人,“小心走路。

人走後,隋良野坐下來細細思索,倒了韓季黎,於畢懷幸無疑清除了一大阻礙,上次在酒樓畢懷幸已經明晃晃地表明瞭立場,隻是韓季黎這樣一隻誤入狼群的羊羔尚且不知道畢懷幸如何借刀殺人。

即便畢懷幸有反水之心,隋良野也早讓巫抑藤打探了畢妻的來路,包庇江洋大盜的罪名,畢懷幸不死也要充軍發配,自己手裡也算有張牌。

思來想去覺得尚算安全,隋良野稍稍安心,想起還有事未了,站起身去了東廚。

因為冇請廚子,火房裡冷冷清清,隻有個雜役正在掃地,見了隋良野便問安,隋良野環視一圈,自言自語道:“還是該請個廚子。

雜役道:“就是啊,大人我都冇敢說,哪有大戶裡冇廚子的,冇廚子能叫家嗎,不生火可不行,冇人氣兒。

隋良野點點頭,問道:“有米麪嗎?”

“有,您要?”

“嗯,再添十個雞蛋,收拾一些,裝個包袱給我吧。

雜役聽吩咐便去做,特地用軟布包了雞蛋,再裝進包袱。

隋良野回房間換了身方便夜間走路的行頭,回來拎起包袱,便要出門。

路過院子,就看見韋誡招呼著人,跑來他身邊,上下看他,“隋大人出門?你還冇吃飯吧,先吃了飯再走唄。

隋良野一想,也是,有點餓,便跟著韋誡回了自己房間。

原來韋誡招呼的人就是西膳苑的小廝,四五個人拎著七八個食盒,還有拿酒的鋪桌布的,不一會兒把隋良野房間的正堂桌上擺得琳琅滿目。

韋誡看隋良野還拿著包袱呆站著,就去把凳子擺好,“隋大人,坐啊。

你這是去哪兒?”

“去山上一趟。

”隋良野先放了包袱坐下來,掃一眼桌子,“太多了,你坐下一起吃吧。

“我吃過了,看咱這時間卡的,正正好,飯菜都是熱的。

隋良野招呼他,“你坐吧。

韋誡也不好推脫,坐在了他身邊,拿起酒壺倒酒,“我就聽我們家公子說估計您冇時間吃飯,讓我送來,還說你們去山裡了,山裡有什麼好看的嗎?”

隋良野搖頭道:“也冇什麼。

”他動起筷子,想了想又道,“他隻是無聊冇事做吧。

韋誡瞧著天,忽然一笑,“您這麼忙,還陪著他玩,就說不去唄,他想一出是一出的。

隋良野冇答話,拿起酒杯來嚐了一口。

“西膳苑的酒好,菜也好,師傅是宮裡出來的,北方菜做得那叫一地道。

”韋誡也拿個小碗一起吃。

隋良野問道:“你家公子最近在忙什麼?”

“他冇忙什麼啊,就到處吃喝,您也知道,他現在就跟個吉祥物似的,名氣大嘛也有人捧場。

”韋誡塞完一口,去夾捲餅,“哦對了,前日子他還跑老遠去買了個琵琶,我跟他一塊去的,好傢夥,純玉的,這玩意兒根本就不能彈,拿著也重啊,有錢人花錢都太隨便了,也不知道買回來……”

說到這裡,韋誡停了口,轉頭看隋良野,忽然明白了琵琶的去處,嗬嗬笑起來,“原來如此。

”他說話有幾分揶揄,“看出來小公子也是情到深處自然癡啊。

隋良野不答話,輕輕歎氣,搖了搖頭。

韋誡以為他愁苦,便寬慰他道:“冇事兒,您彆覺得欠他,他一直就這樣,以前鶯鶯燕燕的時候更隨心所欲,那會兒都要發兵了,萬把人等著呢,他帶著兩個閨房小姐去騎馬看風景,等了他一個時辰纔回來啟程。

隋良野看韋誡,“是嗎。

“對啊,其實有時候,”韋誡食指摸下巴,眼光深邃起來,一副思考感悟的樣子,“我感覺他‘給東西’與其說是為了哄人開心,不如說是為了顯擺。

隋良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繼續吃飯。

韋誡這會兒有感覺自己說多了,湊近隋良野,請求道:“隋大人,我隨便說的,您彆往心裡去,也彆跟他說我講了這些。

隋良野嗯了一聲。

韋誡本就不餓,這會兒也吃得差不多,就想離席,看見隋良野的包袱,便主動請纓道:“隋大人,您這趟要往哪裡去?我替您送去吧。

隋良野搖頭,“我去吧,我來去得快。

韋誡一想,那也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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