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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47、淬血槍-9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四月時,家裡傳來訊息,謝華鏞病了,謝邁凜和謝連霈連夜收拾行李騎馬回家,緊趕慢趕回到,人已經好多了,原是天氣轉涼,加上摔了一跤,好些天冇緩過來,一直躺著,這會兒已經可以慢慢走動了。

見過父親,兩人便回房去,謝邁衍正等在門口,謝連霈見了便先回房,讓那兩兄弟說些話。

等謝邁凜回後院時,看見謝連霈蹲在他娘身邊,逗小弟弟玩。

二夫人瞧見謝邁凜,道個安,謝邁凜上下掃她一眼,要走,被叫住,便走過來。

謝連霈站起身,看看兩邊,隻聽二夫人道:“金陽長高了,你們兩兄弟比個子就顯不出來了,不過還是哥哥稍挺拔些,在西圃大校練得有模樣,不像廣靈,還是冇正形。

謝連霈一頭霧水,不知道怎扯到這邊來,謝邁凜道:“跟著我總要有長進的,我會好好教他的。

當下二夫人的臉色就有些難看,乾巴巴地笑:“兄長教自然是好的,也該給我做孃親的一點親近的時候,這帶走到湖南那麼遠的地方,也不跟娘商量一聲,自己就跑了,”說著作勢掐了一把謝連霈,“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想。

謝邁凜哼笑一聲,轉頭就走了,這會兒謝連霈算是有些明白,不過孃親一向討厭謝邁凜,又說了些什麼,謝連霈便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

晚上兩人被叫去書房,用了些點心,謝華鏞又叫攤開圖,對他道:“上次你信裡寫的事,我想了想,覺著還是有些難辦。

軍改實質就是把幾大軍姓兵收歸朝廷,收歸之後,交給誰來帶,現下看來,冇人好用。

謝邁凜拉來凳子坐到謝華鏞對麵,“交給誰都可以,皇上點頭的人就行。

“我倒不反對,本來我也不想再摻和,隻要我們謝家、連襟兄弟姐妹之家脫身就好,隻怕不容易。

”謝華鏞抱著一個暖手的小爐,歎口氣,“你們這一輩的人怎麼想?”

“其他地方都好說。

打完廈鎢各地兵力大損,當時朝廷也冇給錢,事後補些賞賜也是給提督這些大官的;就算有些地方大將往下派分,但也杯水車薪,各地方毀壞太多,這點錢不夠,下麵的人拿不到東西,不滿也有些日子了;再加上本地軍姓做大以後跟地方王一樣,作威作福的也多。

不過湖南不一樣,劉闊是個角色,比其他軍姓老爺們都活得長,能抻,所以難散,年輕的時候更是生猛。

我見他這幾次感覺他現在也是疲了,一直生病,下一任接班正在物色,他們劉家斷代特彆嚴重,不出差錯就隻是劉昌國。

不過瀏陽軍還是不大好辦,一直以來獎罰分明,升遷也暢通,有上有下,有進有出,劉闊很有聲望,同樣都是地方冇錢,彆的地方都已經恨上軍姓大戶了,湖南就冇有,反倒對皇上很有意見。

謝華鏞一時無話,掂掂手裡的手爐,遞給謝連霈,“涼了。

謝連霈接過去溫,身後謝邁凜湊近桌麵,對謝華鏞道:“這事兒你得幫我,你總不能讓我去辦,我還是個小孩兒。

謝華鏞抬眼看他,“你還知道呢,你跟我說話冇規冇矩,還分得清長幼嗎?”

謝邁凜一噎,又道:“我被雷劈過,腦子不好使。

“劈到你腦子了嗎……”

話還冇說完,謝邁凜已經站起來,“是不是要劈死我你才滿意?”

謝華鏞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坐下來。

謝連霈轉頭看了看,又轉回來,他不能想象自己這樣跟謝華鏞講話。

“要做也不是不能做,該辦的事我去辦,但我也告訴你,這不是短時間能見成效的事,事成了也不會多穩定,假設你真的想接手,我不能跟你保證你接過去的是個好東西。

“這你放心。

”謝邁凜擺了下手,坐回去,“我將來肯定要各個軍營跑的,你隨便調我,天下冇有我不去的地方,什麼塞外,什麼邊關,冷的熱的,我都去,等革了天下的軍姓,去哪練我都可以。

換了熱水,謝連霈帶手爐回來,交給謝華鏞,謝華鏞接過來,眼神並冇有離開謝邁凜,“你倒是願意吃苦。

“隻要你把路鋪到我夠得著的地方,就是扒我也要扒上。

謝華鏞無奈一笑,搖了搖頭,女侍敲門進來,說九夫人在等,謝邁凜詫異地問:“九夫人?”問罷又扭臉看謝華鏞,謝華鏞道:“皇上賜的。

謝邁凜帶點調侃地笑了笑,站起身要走,謝華鏞道:“你也該操心一下婚事了。

“可以啊,”謝邁凜道,“你給我說吧,我無所謂。

“我看鬱南公孫家的小女兒就很不錯,才貌雙全。

謝邁凜點頭,“好啊,娶公孫家的女兒到時候革軍姓肯定好辦事。

謝華鏞道:“天津柳家的女兒也不錯,蕙質蘭心,大家閨秀。

“好啊,娶柳家的女兒到時候朝中有兵部的人,好辦事。

“陝西崔家的女兒也很好,聽說會些醫術。

“好啊,娶崔家的女兒將來陝北糧道還不是儘在掌握,也好辦事。

謝華鏞看著他歎氣,“行了,你也彆說了,出去吧。

“我認真的,”謝邁凜出門還不忘說,“幫我留心著,有合適的隨時可以過門,都好商量。

謝華鏞擺擺手,叫他出去了。

兩人邊走邊聊,謝連霈說你真要娶親,鬨著玩兒呢?謝邁凜說娶親怎麼了,早晚有這天。

二夫人正從門外來,查著院子讓下人熄燈,看見他們往外走,便問道:“下鑰了,還出去嗎?”

謝邁凜腳步不停向外走,“這幾天不回了。

”謝連霈也跟著走,二夫人動動脖子,一個府衛上前攔住謝邁凜,道:“小少爺,天晚了,您明兒再出吧?”

謝邁凜轉頭看二夫人,“攔我?”

二夫人笑笑,“金陽,先休息吧,明日再出不遲。

謝邁凜盯著麵前的府衛,“你臉生,不是我謝府的人啊。

那人回話道:“小少爺,小人是去年調來的,之前……”

謝邁凜抬手扇他的頭,一掌將人扇得翻滾在地,鼻腔裡流出血來,謝邁凜看看他,又瞧了眼二夫人,邁步出了門,其他人倒也冇有再攔。

二夫人的臉色難看之極,看見猶豫著的謝連霈,喝一聲:“還不快滾過來!”

那謝連霈臉上也是一白,眉頭一皺,看了二夫人一眼,拂袖而去,跟著出了門。

連日來便住在相熟的朋友家,吃天喝地,儘是一幫二世祖混日頭,謝連霈是處不來,謝邁凜也不怎麼喜歡,常常抱怨一群草包廢物,剛開始還虛與委蛇應付幾下,後天越看冇用的越煩,想著法兒的欺負人,謝連霈看著也會轉開臉,這欺負人的事在西圃大校也有,有些時候也就純是羞辱人,他不願意看,是因為這讓他想起謝邁凜扇他的一巴掌,那時候他們都還是小孩子。

這天他們幾人攬著一個白淨的小少爺出去騎馬,謝連霈不願意去,等他們回來,一看小少爺身上已經蹭得冇塊兒好皮,原來他們把他綁著拖在馬後跑,繞著馬場跑了三四圈,現下小少爺的臉色全是紫紅,鼻血回來前止住了,又開始流了,一個勁兒地哭,薑穗寧傻不愣登還在那兒笑,“你假的吧,都給你換過衣服了。

”他們都在笑,謝邁凜站起來去拿了毛巾,拖著椅子到他麵前,一點點給他擦,他立刻就不哭了,主要應該是嚇的,其他人也不笑了,謝邁凜叫人去找醫生,去打水,眾人都聽著去了。

謝連霈看著謝邁凜,心裡便不大舒服,他知道謝邁凜天性就有點壞,但不是很經常,尤其不是個暴力的人,現在已經越發得恨不得上手毀點什麼,其他人不知道,有時候他們單獨待著,謝邁凜身上陰沉沉得駭人,假如此時謝邁凜在出神,看過去便會看到一張沉鬱的臉。

偶爾他跟謝邁凜爭執,有些時候他覺得謝邁凜真是想動手,他身上一陣冒冷汗,然後謝邁凜就忍下來,轉開臉或離場,謝連霈比任何人都確定,這就是睢陽灘回來後的遺症。

他始終認為有些人即便天性稍有不正,通曉倫常、知書達理後是可以矯正的,比如他,比如謝邁岐,謝邁岐小時候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受慣寵的小孩容易無法無天,但謝邁凜已經冇那個命能被矯回來了,他病入膏肓,無人能救,仁愛已經對他無用,書中道義也是廢紙而已,他永遠不會高興,永遠奔波,永遠憤怒,永遠無法原諒,隻要一發呆就會重新回到睢陽灘,讓他怎麼跟人相交,他簡直恨所有人,他根本不和其他人一樣活在當下,活在此處,所有人的仗都結束了,但他的冇有,倘若有朝一日他不必恨了,便像從一個孩子手裡奪走心愛的玩具,留一張茫然無措、蹉跎歲月的臉。

謝連霈想到此處,又覺得他可憐,心裡再有什麼不舒服也都煙消雲散。

實在是閒得無聊,謝邁凜整日睡到日曬三竿,醒來又這個那個意見一堆,有種憋得煩亂撒氣的意思,早上吃飯坐在桌邊,板著臉道:“下半年,估計**月,我要去甘肅參軍。

謝連霈唔了一聲,往嘴裡扒拉飯,謝邁凜用筷子指著他道:“你也去。

他腦子裡忽然劃過孃親的臉,謝邁凜又問他聽到冇,他嗯了一聲。

謝邁凜吃完了飯出去轉,過會兒走回來說天氣好,要出門散心。

劉昌國和徐仰也冇事,就一起出門。

廈鎢人撤了兵,朝廷賠了不少錢,又把睢陽灘南兩地割了出去,要說和談,隻有一方受氣也算不得什麼大功勞,尤其是陽都此地界,城民住在皇城根,自然比一般人愛論天下,如果彆地兒的人還是關上門來說說,陽都人罵兩句世道是再尋常不過了。

隻不過有個度,說到人,就避過不談為好,和談之後很長時間,各茶樓戲坊都掛了牌,白天裡不讓論國事,論了,就要客客氣氣請出去,都是小本生意人,不要難為。

本消停好幾個月的議論這幾天又興起,因為春收後又交一筆賠款,兵部大臣前日在大慶剛當麵交付,坐著馬車去,坐著馬車回,路過鬆原,馬讓人夜裡宰了,也不知道誰下的手,大人晚回了好幾天。

謝邁凜他們走進茶樓,當堂口桌上的人就正在說,兩人邊說邊笑,交頭接耳,直說好漢。

隔壁一個員外正在往扇麵上描紅,聽見便道:“二位,我插一句,要是在鬆原,不定是綠林好漢。

這桌上的人說:“那肯定是啊,這年頭兒當兵的都是老油子,冇用,現在山西走貨都找廣西的匪幫護隊,要價是貴了點,但人家出了事不跑啊。

另一桌也笑,“廣西人都跑這兒了,四海為家。

有人插嘴,“你要說‘跑’,誰跑得過宮裡那位啊。

幾人對著笑笑,一個擺手道,“彆說了,彆說了,等會兒店家趕人了。

忽有人拍了下桌子,眾人看去,堂後桌樓梯旁一桌上坐了三個高大男子,一個闊麵蓬須,一個陰臉淨麵,一個長眼鉤子臉,都穿一身黑,腰間有塊圓玉,瞧著像是宮裡的人,眾人一瞥,都各自閉嘴轉回頭。

拍桌的是那陰臉,掃了一圈人,冷笑道:“怎麼了,諸位,繼續說嘛,說的誰啊?”

聲音尖聲細氣,語調陰陰陽陽,堂內忽然靜悄悄,隻剩下杯盞疊蓋的聲音,陰臉冷哼一聲,正要教訓眾人,聽見角落裡一個清亮的聲音說:“說的是,隔江的柱曆國皇帝。

眾人看去,見一個瓜子臉的大眼女子,二十上下,獨坐一桌,藍裙黑靴,束緊頭髮,一腳踩凳子,一手給自己倒酒,抬起眼看眾人,繼續道:“柱曆國四十年前被鄰國侵襲,皇帝背國而走,來我朝‘休養生息’‘集結力量’,以便有朝一日反撲回國,留臣民被異邦統治十年。

我不懂,皇帝離國,國還不算亡嗎?宋國之亡,陸秀夫尚能背趙昺跳海,舉國殉葬,怎麼還有皇帝自己跑?一點臉都不要。

更不要臉的是,跑了還堂而皇之地回來繼續當皇帝,可謂無天下之大恥。

鉤子臉撇撇嘴,“陸什麼夫?你見他跳海了?當時你在啊?”

陰臉猛地拍桌,“小娘們兒你懂什麼,有你說話的份?你哪家的,叫你爹出來!”

女子道:“怎麼?我不能說話嗎?”

鉤子臉噌地站起來,把身後的刀往桌上一拍,“他媽的,你過來!”

女子反手從背後拖出把厚重九環砍刀,刀鞘黑金雕鷹,扣封刀刃,刀脊紋金恰如虎翼,刀背嵌綴掌大銀環,一排九孔,各孔一個,九環銀聲琤琤,重刀砸在桌上,直震得酒倒盤翻,臨桌兩邊各是一抖,她問:“過去做什麼?”

鉤子臉坐下,“冇什麼,我就問問。

陰臉和鬍子都轉頭瞪他,而後那鬍子冷笑,“華而不實,你也敢耍刀?”

女子頭一歪,問:“耍又怎麼樣?”

鬍子握緊手中杯,一下捏個碎,站起身,“來試試?”

女子站起身,去握刀把,隻是看著,就覺著那刀又重又大,這鬍子也是個三青子,瞧出她隻握刀卻不拿起,便笑問:“拿不起來嗎,哥哥幫你啊。

女子淡淡道:“不是比劃嗎?你爹教你用嘴比劃啊?”

鬍子眼神一變,提刀便要走上前來,各桌邊的茶客立馬拎鳥籠收扇子端盤子拿酒杯,有往外直接溜走的,也有躲遠點兒瞧好戲的,謝邁凜他們也是,收拾了桌上的點心就縮到樓梯上,那樓梯已經上下坐好些人,都望著看,一個說這女子要遭殃了,另一個說可未必她那刀看著可貴。

謝連霈瞥一眼謝邁凜,看到他一臉興奮地望著。

有個人不期待這好戲,那便是老闆,他算盤都嚇掉了,撲上來攔鬍子,“爺,咱出去比劃行不行?我們這都小本生意。

鬍子伸手推一把,把老闆推個屁股墩,哎呦呦站不起來,那陰臉跟著走上去,對著老闆出了個什麼牌子,尖聲細氣的,“宮中辦事,閒雜人等,一律閃開。

那女子反而坐下了,手握著刀把,另一隻手開了刀鞘的扣,抬眼看著鬍子走來,忽地撇嘴笑了下,“怎麼樣,弟弟,讓你一招?”

鬍子罵一聲,揮刀奔砍而來。

宮中刀約三尺來長,刀柄厚重刀身細長,舞起更是鋒芒銳利,鬍子反握刀,隻用刀背橫掃,對著女子的肩頭,也是收了幾分力,隻預備將她打翻在地,哪知長刀橫掃而來,女子側頭歪下,長刀掃了個空,正待收勢,卻見女子俯身手握大刀柄拽來,那九環大刀在她背上轉個圈,脫手就向前飛,站在前方的鬍子心道不好,拉過長刀就向旁退,他一退遠,女子得了空,一把抽回刀,騰地一下站起身,裙襬轉動,人連旋兩下劈將而來,且看藍袂飄飄,不見人影,身形似褐似鏢,手中刀勢大力沉,刀鋒轟轟作響,銀環鈴鐺催命,鬍子一步一退,心道這豈不是玩命兒,便也放開許多顧慮,退至牆後,一個閃身,穿到橫側,抬刀便削。

所謂長刀掃,大刀砍,以我之長攻彼之短。

但女子身形實在靈巧,忽地屈腿仰身,長刀又從她麵上堪堪掃過,便有長刀如鋒,難中巧鳥靈蛇,這鬍子當下便有些急,一刀掃過不見成效,敵手後招便已來到:隻見女子順勢蹲低,大刀也學著長刀招,橫將掃來,隻對著鬍子雙腳,這鬍子大驚,一腳踩到牆壁,連身拔起,好容易跳躲開這一掃,一個後空翻離開女子,此時店內響起一片叫好,可鬍子心下已自知不敵,原本長刀雖不及大刀重,但“掃式”需要大氣力,握這般大刀竟能單手掃,何等臂力,但因有不甘,落了地後鬍子便已謀劃下一招,他認定女子這一掃去,一時收不住,刀便要卡在牆木裡,趁此時機他可一擊製勝,當時便提刀趕上,誰知眼看著女子橫掃的刀到了牆邊,竟能硬生生停下,那九環朝一個方向跳,隻發出一道輕響,鬍子立時止了步不再前行,但女子眼一瞥,仰背在地雙腿一轉,借力躍起,抬刀便朝鬍子頭頂劈來,說時遲那時快,鬍子不愧是宮中老江湖,知道適可而止,把刀一扔,撲通跪倒在地,雙手抱拳道:“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女子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握刀,刀刃停在他頭頂,他頭頂的圓頂帽被震裂兩瓣,咚地落在兩邊地上,刀背銀環叮噹作響。

女子收回刀,走回桌前,把大刀扣回刀鞘,環視店內鴉雀無聲的眾人,各個屏氣凝神地看著她,她把茶錢結了,另賠了歉費,叫老闆來,老闆冇敢動,便放到了桌麵,她開口,剛出了個聲,店內人一個激靈,她道:“我說兩句話怎麼了?又不是不能說。

眾人先沉默,而後便有人道:“對啊,說兩句話怎麼了,他們也是活該。

”接著便是一陣附和聲,女子離了店,三個差人也灰溜溜收拾了東西低頭搭眼地出門。

謝邁凜叫上其他人,“我們也走。

徐仰問:“去哪兒啊?”

他們便跟在女子身後,跟了約有一裡路,謝連霈問:“你要乾什麼?鬼鬼祟祟的。

謝邁凜皺著眉頭,“我想想。

女子往集市裡去,路上買了個炊餅吃,街上人多,她似乎也是個心大的,跟了半天竟是一點冇察覺,況且也實在是好吃,走不多遠的路,一會兒吃炊餅,一會兒吃冰糖葫蘆,一會吃涼粉,嘴裡就冇停過。

這會兒又在街邊買了一包糖豆,摸半天冇摸出銀子,跟老闆嘿嘿笑,正要放回去,看見有隻手向老闆遞去兩枚銅板,又對她笑笑。

女子上下掃他一眼,把糖豆放下了,皺著眉看他,“我認識你?”

謝邁凜朝她燦然一笑,施展自己美男子風範,道:“今日之後便認識了,我叫……”

話冇說完,因為女子已經轉頭走了,謝邁凜跟上去,也顧不得風範了,就接著說,“姐,剛剛你打人我們都看見了,姐,我叫謝邁凜。

女子回頭看看,果然不止謝邁凜一個人。

她不理這群公子哥兒,自顧自往前走,徐仰也跟上來,“姐,我叫徐仰,以後咱們倆就是一家人了,姐,你練的什麼功夫姐?你叫什麼?”

她不耐煩地轉個彎,繼續走自己的路,這幾人一口一個姐,叫得她也是煩,她停下來,轉頭隨手推了一把,劉昌國低頭看自己胸口,又道:“好掌法啊,姐。

“誰是你姐?”她瞪向謝邁凜,“跟著我乾什麼?”

謝邁凜道:“冇有彆的意思啊。

”他看起來十分純良,“我們見識了你功夫,很想跟你拜個兄弟……呃姐妹也行。

她白了一眼,“有毛病。

”轉頭要走,那幾人又要跟,她回身舉刀,“再跟小心我不客氣。

徐仰一樂,“比劃是吧?來,陪你比劃比劃。

謝邁凜瞪他,“你跟咱姐怎麼說話呢?姐,那你先忙,咱們改天見。

她轉頭便走,走了幾步回個頭,見他們冇再跟上來。

等她走遠,謝連霈才慢悠悠道:“你們都把人嚇著了。

劉昌國道:“要嚇也是你把她嚇著了,你看你垮著個臉。

她走上橋中央,靠著欄杆,把刀放下,掏出糖豆吃,抬頭看看日頭,估摸著且要等些時候,剛纔該再買些餅。

另一側,橋下,謝邁凜等人聚在一起朝她看,劉昌國問:“她乾什麼呢?要跳?”

徐仰道:“狗屁,一看就是在等人。

哎謝邁凜,你找她乾什麼?你看上她了?”

謝邁凜道:“少廢話。

幾人便安靜下來,一道朝那邊瞧。

眼看著日頭歪過正頂,那女子已經靠著石柱蹲下,抱著刀打起盹來,等了一個多時辰,橋那邊才跑來一個穿華服的少爺,攥著把摺扇,掀著袍子小跑,呼哧呼哧的,跑到她麵前後退一步,彎彎身恭請道:“盧小姐,小生來晚了。

盧曲平正犯困,抬頭看見他便揉揉眼,扶著刀站起來,兩廂道個好。

這男子一副少爺書生相,身量不高,瞧著舉止很有些朽氣,與他相比盧曲平則明豔許多。

那少爺道:“盧小姐,小生是因家中有事耽擱,無意冒犯,小姐千萬不要怪罪。

盧曲平撓撓耳朵,滿不在意地嗯了一聲,手指尖在石墩上打轉,猶豫半晌,問:“給你家的信……你收到冇?”

少爺一聽臉色便端正起來,站直身子,清清喉嚨,“收到了,我爹說了,退親得親家公親自登門賠禮道歉,初三送去的下親禮須得一文不少地退還回來,然後還要看我們府上願不願意呢。

盧曲平一拍石墩,“你家裡人同了意,我好讓我爹退禮啊。

少爺噎了一下,又道:“盧小姐,你這是何必,我願意,我家裡願意,你家裡願意,單單你不願意,胳膊拗不過大腿,乾什麼這樣為難自己,說句不好聽的,令尊都冇開這個口,哪有你說話的份呢,古往今來,天下它就冇有這樣的道理。

盧曲平也是臉通紅,跺跺腳,把手裡的刀往石墩上一放,“我不管,我不嫁,要嫁他們去嫁。

少爺擦擦額頭的汗道:“盧小姐,我一片真心,蒼天可見。

再說了,我配你還是綽綽有餘,我給你數數啊。

”說著把左手一攤,右手拿著摺扇在手掌心上一點一點道,“論家世,我祖父是翰林院編修,父親是東南提督的參事,你父親是賣驢皮起家的生意人,哥哥是個不入流的書生,此我一勝;論品貌,在下不才,人稱陽都四小少爺之一,功名上已是秀才,詞藝也是賣得上價,小姐你,琴棋書畫樣樣不會,針織女紅個個不懂,四書五經囫圇吞棗,此我二勝;論……”

說到這裡,發現麵前人臉色不對,便收住了話頭,轉又道:“但小生對姑娘一見傾心,那日我在堂會遭人劫持,多虧姑娘出手相救,自那以後……”

盧曲平抬手打斷他,“廢話少說,我要同你解婚約,你說怎麼辦吧!”

少爺臉一繃,脖子一亙,“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盧曲平滿麵苦相,“你說人話,不準唱戲。

少爺這纔看到她手裡的刀,頓失血色,“你還要……你還要殺了我?”而後脖子一仰,“好,那你殺了我吧,死在你手裡,我心甘情願。

盧曲平抱頭大喊:“天啊——!”

行人紛紛側目,少爺擺擺手,叫人走開。

盧曲平把刀給他,“我身上冇有值錢的東西,這是師父傳下來的,給你,給你,你放過我好不好?”

少爺不接刀,揹著手站,壯誌決絕,“我已說過,我與你好的決心,天地都不能變,你不同我好,你有幾分決心?”

盧曲平歪腦袋看他,“你想怎麼樣?”

少爺沉思,轉頭看見橋下急湍的河,咬咬牙道:“我要同你好,我敢從這裡跳下去。

你不要同我好,你敢跳下去嗎?”

盧曲平盯著他,問:“是不是我跳下去你就不再纏我?”

少爺又望一眼河,“是。

那是不是我跳下去你就跟我……”

話未說完,隻見盧曲平撐著橋杆翻身就跳進了河裡,河中響起一聲悶,少爺驚得愣在原地,正呆著,眼前突然竄出來一個高挑的美男子,二話不說也跟著跳了進去,河中又響起一陣水聲。

少爺這才呆呆地轉頭,眾人早已呼起來,正往河邊聚,往河裡伸手,河中後跳下的男子正抓著盧曲平向岸邊遊過去。

幾個巡邏的差役跑過來,經過他順手抓著他問什麼事,他望著盧曲平仰躺在那俊美男子的懷裡,臉頰上落下一滴清淚,幽幽道:“我待君心似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唸完便哭著跑了。

差役互相看看,罵了句神經,便走開去。

那邊盧曲平吐出水,打了個激靈,謝連霈把自己的衣服脫給她,她睜開眼看看這些人,推了一把,坐到一旁,警惕地問:“乾什麼?”

劉昌國把刀放到她麵前的地上,“姐,剛給你從橋上拿下來。

盧曲平看看他們幾個,眼神盯到謝邁凜身上,“你救我的?”

謝邁凜點點頭,“一哭二鬨三上吊,隻見過逼婚不成跳河的,你一個被逼的怎麼還先他一步跳了?”

盧曲平有些不好意思了,撓撓頭,“喔你們都聽見了。

徐仰道:“咱們彆在這坐了,您二位都濕成這樣了,找個地方先換件乾淨衣裳,吃點兒?”

幾人到了徐仰家裡的茶樓,單開了間房給盧曲平換洗,在隔壁擺了宴,先過去等,盧曲平換洗完纔到,謝邁凜本坐在正位,起身給她讓了位置,盧曲平雖不大明白,但到底是餓了,也就坐下先吃。

“要我說你也是忒猛,你都不會水你跳個什麼勁?”

盧曲平正嚥下一口飯,點點頭,“難啊。

這幾人聊起也是越發投機,無甚顧忌,互相通報姓名,盧曲平便更加費解,“你們老跟著我做什麼?”

其他人也都朝始作俑者看去,謝邁凜湊到她麵前,問:“我們是誰你知道嗎?”

盧曲平道:“你剛說了。

“我們是做什麼的你知道嗎?”

盧曲平搖頭。

“湖南有個西圃大校你知道嗎?”

“不知道。

“甘肅在打仗你知道嗎?”

“知道。

打流寇。

謝邁凜問:“你想不想跟我去打仗?”

盧曲平,以及謝連霈、徐仰、劉昌國一起轉頭向謝邁凜,“啊?”

謝邁凜認真地盯著她,神態與方纔情根深種的少爺無甚差彆,“其實我……”

話剛說到這裡,有個小矮子老頭兒帶著梆子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個破布襖的小丫頭,看著十二三歲上下,臟兮兮的,兩人手裡各拿個裂口的瓷碗兒,進門就抖落,裡麵有幾個銅板,嘩啦啦響。

被打斷了話頭,謝邁凜不耐煩地朝徐仰看一眼,叫他去趕人,同時繼續道:“我一看見你我就知道你這氣力必然是天生的,練是練不出來的,我師父說氣力這回事,也跟打通脈有關係,有人這輩子就是能悟出來,這都是命,不說這些,我這邊正需要一個這樣的人……”

這邊他在說話,那邊老頭兒也冇消停,對著趕人的徐仰道:“這位小老爺,行行好吧,我讓妮子給你唱一段兒……”

謝邁凜聽得煩,轉頭道:“徐仰!”

徐仰連忙“哎”地應了一聲,便對老頭兒道:“唱什麼唱,你快走吧,誰讓你們進來的,要飯都要到我們這高階茶樓裡來了?”說著推門對外麪人喊,“來人!怎麼辦事的。

門外唰唰來了好幾個人,兩個架一個,就要把這一老一小帶出去,忽有人開口:“等一下。

這些人並不停,謝邁凜一看是盧曲平開口,便叫門外的打手都停,又把那兩人叫回來。

盧曲平便問:“你二位要唱什麼?”

老頭兒拽著小女孩給盧曲平磕頭,“謝姑奶奶,這妮子會唱蓮花落。

”然後敲一下她的頭,“唱啊。

盧曲平一邊往身上摸銀子,一邊道:“彆磕了,站起來唱吧。

”但摸了個空,身上冇有錢,旁邊的謝邁凜看出來,笑了笑,轉頭拿出一錠銀,扔給老頭兒,“起來唱,響亮點。

老頭伸雙手撈接住,哎了一聲起身,把小女孩扽起來,對她道:“唱!”

女孩便開了口。

好一把破鑼嗓,又不著調又亂詞,吱吱呀呀像老鼠啃麻繩,咯咯啦啦像爐火裡炸砂礫。

謝邁凜瞥盧曲平,見她也是一副隱忍的模樣。

好容易捱到唱完,老頭四處作揖,看樣子是還想要賞,徐仰道:“你真是了不得,還好意思四處賣唱,你要開班唱成這樣你得賠錢知不知道?”說著看謝邁凜那邊使了個眼色,便歎口氣,拿出銀子賞,“算了,看在……盧小姐的麵子上,賞你吧。

那老頭兒千恩萬謝地捧了錢,拽上女孩就要走,卻拽不動,又扯了幾下,便一巴掌扇到女孩的臉上,那女孩哇得大哭起來。

盧曲平喝道:“哎,你當爹的怎麼下手這麼厲害?!”

老頭兒懵道:“我不是她爹啊。

盧曲平一愣,“你買的?”

老頭兒點頭,“她爹欠我錢,送我抵債的,本來小老兒我也不想要,隻不過年歲大了,總還是要個媳婦,就先養著了。

劉昌國他們笑起來,“這老頭兒,還他媽挺敢享福。

謝邁凜本也要笑,瞥一眼見盧曲平麵色難看,便不說話。

盧曲平相當嫌惡地瞪他一眼,問:“賣身契有嗎?”

老頭兒環視幾位老爺,徐仰拍桌子喝,“問你話呢!”

這一下,老頭兒打個哆嗦,往懷裡掏,“有,有……正經賣的。

虧得是這老頭兒四海為家,走街串巷也全副家當帶身上,也冇多少東西,冇掏兩下便找到了,盧曲平叫他過來,看了一眼,問:“多少錢?”

老頭兒道:“十兩。

盧曲平剛要伸手往荷包裡拿錢,想起來手頭冇有,那邊謝邁凜已經將五十兩票子放在桌麵,手指敲敲,對老頭兒道:“不講這些價不價的,你下去簽個書,拿上銀票走吧。

這老頭兒已在原價上添了五兩,且打算掰扯掰扯他養女孩的開銷,當下看了這票子,硬是說不出話,差點咬下舌頭,再抬頭看幾位,更像是看見活財神,趕緊手掌拍在銀票上,死死壓住,滑到身邊猛地一攥,搶白似的,訕笑著也忘了謝,轉臉就跑,那邊徐仰便吩咐夥計帶他下去簽個解書。

那女孩也不說話,這會兒不哭了,低著頭撕自己的指甲,徐仰問她:“哎,你家裡呢?”

她不回話。

劉昌國問她:“你叫什麼?”

她不回話。

謝邁凜問:“你家裡還有冇有人?”

她還是不回。

盧曲平問:“那你預備怎麼辦?”

她抬起頭,看著盧曲平,小聲道:“謝謝小姐!”說罷徑直跑了出去

徐仰兩手一攤,“得,又個奇人?要不要我派人去看看?”

謝邁凜擺擺手,“不管她吧,我跟她差不多大的時候也都四處闖蕩了。

”一看盧曲平還望著她離開的門,便笑笑,“盧小姐,剛纔那曲兒唱得不好,給你找個好的怎麼樣?”

盧曲平道:“不必了,我不愛聽。

徐仰眼睛尖,看出來了,“盧小姐,是不是冇聽人唱過曲?花酒也冇喝過?”

盧曲平道:“那有什麼好的?我不愛去熱鬨地兒。

眾人嘻嘻大笑,徐仰拍拍掌,讓人去準備,不一會兒花紅酒綠的漂亮男子女子便花朵一樣地在房裡綻放,盧曲平再蠻再野,也不過是個未出閣的女子,哪見過這般活色春香,一男一女兩邊挽著她,撒嬌撒癡要她喝酒,她滿臉通紅,兩邊不敢看,香氣撲鼻,粉麵紅唇,好姐姐,再飲一杯玉釀,夜半夏來蒸人熱。

眾人都笑,盧曲平正襟危坐,說了好些遍不不不,婉拒了一些酒,終於在不知道誰輕輕親上她臉頰時噌地跳起,拿上刀頭也不敢回地跑了,屋子裡的人哈哈大笑。

盧曲平沿著街走,店麵正打烊掌燈,一時她也冇飯吃,一路便走回了家附近。

還有個轉角,遠望已經看見了家裡的門樓,又躊躇著不想過去,定睛一看,轉角這邊謝邁凜幾人已經站在了那處,她疑惑著問:“你們怎麼腳程比我還快?”

劉昌國道:“姐,我們不是遇見個吃處就停下看好半天,走快點也正常。

盧曲平不好意思,板著臉道:“跟著我做什麼?”

徐仰道:“又不是隻有我們跟你,也罵罵她啊。

盧曲平轉回頭,有個小女孩鬼鬼祟祟地跟在後麵,現下躲在牆後,不是下午那女孩還是誰。

被盧曲平一看,小女孩轉頭便要跑,盧曲平叫住她,招手叫她過去,拉她到自己身邊,蹲下同她說話。

“你家裡冇有的親人嗎?”

女孩點點頭。

盧曲平麵有不忍,謝邁凜一看她那臉色,便知要錢,還冇等盧曲平掏她的空空荷包,已將一百兩遞到她麵前,十分之純熟。

盧曲平麵露紅色,道:“我等下還你。

謝邁凜道:“咱們客氣什麼,將來還不都是一家人。

這會兒盧曲平不跟他扯什麼一家人,轉頭先遞給女孩,女孩揹著手不接,盧曲平以為她侷促,便拉過她的手,塞進她手裡,對她道:“拿著吧。

女孩低頭看看銀票,然後將它撕了,縱是徐仰等人也瞪大雙眼,劉昌國道好一個敗家子兒,送的錢不是錢啊。

盧曲平一臉懵,女孩把撕碎的銀票往地上一扔,蹭到盧曲平身邊,拉住了她的衣角,謝邁凜便笑道:“這是纏上你了啊。

盧曲平歎氣,朝自己大門望了一眼,目下是有些為難,正巧府上的管事出門掌燈,遠遠看見她認出來,便吩咐人前來接,盧曲平隻得跟著回府,那小女孩也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謝邁凜撇嘴笑笑。

管事站在門口等盧曲平,迎小姐進門,看見身邊這許多人,便問:“小姐,是客?”

盧曲平擺擺手,似有些不便,隻道:“盧叔,你取三百兩銀子來。

管事站著冇動,扯扯盧曲平袖子示意借一步說話,兩人往旁邊挪了挪,他才道:“小姐,不是我不去給您辦,隻是少爺和少夫人都有吩咐,您看……”

正說話,門外有馬車停下,幾個隨從伺候著前後馬車中人下轎,前麵的是個生意人長相,珠圓玉潤的男子,衣襬大紅大紫,披件繡滿銅錢樣式的外裳,一身富貴酒氣,後麵下來個嬌豔的美人,纖瘦羸弱,一張尖臉,吊眼長眉,薄唇小嘴,睥睨著瞧人。

這男子看見盧曲平,臉上一變,盧曲平小心地叫了聲哥。

她哥喝一聲:“你還知道回來?”

嫂子也走到旁邊,上下打量:“我說咱們小姐哪去了,瘋跑了一下午,未出閣的姑娘,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胡鬨,像話嗎?”

哥哥又道:“全城有像你這樣的嗎?盧家的臉麵都讓你丟光了,你到底想乾什麼?非像小娘說的,送你當尼姑去。

盧曲平臉一橫:“去就去!我就去當尼姑。

我知道,你們跟她沆瀣一氣,我告訴你吧,她是你二孃,不是我娘,幾箱禮就想把我賣了?門都冇有。

她哥抬手就是一巴掌,把眾人都看愣了,她哥指著她,上氣不接下氣道:“你……你還敢喊?丟不丟人?!這些人是誰?哪來的混子?”

徐仰推開麵前的劉昌國,大步向前,“你罵誰?你跟著你老爹來我們家府上送龜苓膏的時候不是一口一個少爺,今天你不認識我了?”

她哥眯著眼,對著門口的燈籠細瞧,終於認出這是誰,立馬拉著夫人就要行禮,徐仰擺擺手,“行了行了,少來這套。

謝邁凜轉頭朝盧曲平笑,言下之意便如同下午一樣的意思:如何,幫你解了燃眉之急,認識我們是不是大有好處?

冇想到對上盧曲平一張忿忿的臉,盧曲平狠狠瞪他一眼,轉身跑進大門,謝邁凜一頭霧水。

那邊少夫人拿帕子掩嘴,笑道:“不知道我家姑娘一個下午就認識這麼多世家子弟,真是她的福氣,幾位不嫌棄,到蔽府來坐坐,吃些茶再走吧。

謝邁凜道:“不用。

”然後邁腿便走,其他幾人一併跟上,盧家老哥和嫂子兩人一齊望過去,辨不出脾氣。

那無人注意的小女孩,一不留神也不知道跑去了哪裡。

夜間總有鳥叫,咕咕惹人煩,盧曲平本也冇到睡的時候,坐在窗邊發呆,聽著鳥叫聲不對,猶豫半晌還是從後院的門偷偷溜出來,果不其然又是謝邁凜那幾人。

她站著不動,“你到底想乾嘛?”

謝邁凜打發其他人走開,自己走上前來,遞給她一盒素月齋的糕點,她看著乾嚥了一下,晚上家裡人冇給她飯吃,她繃著臉道:“我吃可以,但是你不能提要求。

“一盒糕點我能提什麼要求?”

她接過來,開了蓋,想了想,遞過去分謝邁凜,謝邁凜也不客氣,拿一塊就靠著牆蹲下來,她也蹲在旁邊,背倚著牆,先吃再說,謝邁凜拿著冇吃,抬頭看月亮。

好半天,她吃了許多塊,謝邁凜扭頭問她:“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她含糊地問:“辦什麼?”

“真打算當尼姑?”

她歎口氣,也吃不下了,隻道:“冇想好。

“你功夫在哪裡練的?”

她道:“我小時候便跟姥姥住在銀川,我姥姥年輕時是個有名的刀客,人稱古浪梅,我娘跟我爹來陽都討生計,那時候我身體不好,就留在銀川。

後來我姥姥死了,我娘就把我接到陽都。

就這樣了。

謝邁凜道:“我從來冇聽過這號人物。

盧曲平翻白眼,“天下武功萬千,你才懂到哪兒?”

“冇懂多少,但是起碼看得出來這地方你待不下去了。

”謝邁凜道,“這宅門不適合你,作踐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盧曲平相當世故地歎氣,“你懂什麼,你這小少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

“所以你來不來甘肅?”

“打仗?我怎麼去?我去了做什麼?”

“花木蘭的故事你聽過冇有?”

“聽過,但是我不要穿男裝。

謝邁凜嘖了一聲,“為國建功立業,奮勇殺敵,你還在乎穿男裝。

“為國”倒是真唬住她了,好一會兒她才道:“也行,但我不穿男裝。

謝邁凜隻好道:“行,我一定不讓你穿男裝,你想穿什麼穿什麼,隻要你去。

“那行。

”盧曲平把盒子扣好,放地上,站起身,“走吧。

“走哪兒?”謝邁凜伸手把她拉回來,“現在不去,我先去,至少半年,至多十個月,我一定來接你。

盧曲平臉色難看,“你剛剛還說這地方我待不下了。

謝邁凜擺了下手,“小不忍則亂大謀。

”說著開始自言自語,一副思索的模樣,“我現在手裡有大牌、小牌、暗牌……按我的設想,我需要一張活動牌,或者萬能牌,就是你。

盧曲平滿臉費解,“啊?”

謝邁凜擺擺手,“你先彆管了,總之就等我。

我知道你現在日子過得不怎麼樣,你放心,我能讓你過得好些。

盧曲平上下看看他,總覺得哪裡不大舒服,又說不上來,撓撓頭道,“你說的好像手裡抓很多牌一樣,又不是打牌九。

謝邁凜笑笑,冇回話。

“我話先說在前麵,我留在這裡,好些事可由不得自己。

謝邁凜拍拍她的肩膀,“我回湖南前,一定給你辦好。

***

次日傍晚,謝邁凜便帶謝連霈往城東頭,也不說去哪兒,謝連霈跟著過了兩條河,越看越不熟路,才問:“明天回湖南了,你不回家收拾東西,往哪兒跑?”

謝邁凜回頭看看他,“你跟著來就對了。

過了黃馬口,正趕上市集敲夜鑼,一層人熱鬨似一層,街口的戲台上班串子正在熱場,左跑右跳,喊天叫地,把整個集會都喧吵得熱油進鍋一樣熱鬨,街外頭賣熟食玩物,街裡頭賣生食拉大鋪,盤羅各地名產,烏泱泱一群人雲一樣地動。

謝連霈跟在謝邁凜後麵,老是跟過路人撞,他對謝邁凜道:“還是陽都行啊,彆地兒戰亂完都苦得跟什麼似的,這地方還開大夜呢。

謝邁凜指指遠處的街說:“這都是外地來賣貨的,本地逼得太緊了。

”說著拽拽他肩膀,示意往旁邊去。

從兩個攤鋪的夾角中穿過,沿著狹窄的巷子走個十來步,出來便是搭布簾的唱戲班後台,好大的地界,花枝招展,五顏六色,生旦淨醜穿梭其中,穿著白底衣對鏡描紅,小學徒在角兒跟前端盤送水,一人呼兩人叫,按名兒催上台,扮齊整的從東邊的台口拿上戲刀,站在那處兒等掀簾。

謝邁凜徑直穿過前麵熱鬨的一群人,直向後麵一個單人座去,那裡一個花旦正在畫唇,身邊堆滿花和紅貼,樹兩根招幡,一寫“唱千古女兒情”,另寫“成一家旦美名”。

這人對著銅鏡裡看謝邁凜走來,笑笑,也不回頭。

謝邁凜走到他麵前,轉身揹著銅鏡,低頭看他,這人便笑,“哪家的俊少爺,咱們這兒可不開嗓。

謝邁凜也笑,道:“紫氣四麵八方來。

這人上下掃他一眼,接道:“英雄天上地下會。

”又道,“失敬,失敬。

謝邁凜把腰間的玉佩給他看,又道:“行啊,你們三教九流都有,前些天還有個拉車的給我送信來著,也是咱們的人。

這人看看謝邁凜,換了筆,對鏡畫眉,“你這麼漂亮的小哥,不也是咱們的人?會主,要什麼?”

“錢。

這人聞言站起身,從鏡頂的首飾盒裡拿出個小紙條,塞給他,“請。

謝邁凜朝他一笑,“謝了。

這人摸一把謝邁凜的臉,飛眼看他,“不送。

謝邁凜揮揮手,叫上謝連霈,兩人從另一側布架下穿出去,站在外頭兒拆開捲紙,上麵寫了個地點。

離這地方倒也不算太遠,還在這市集裡,隻是要沿著街走上一會兒,路上經過一個賣糖葫蘆的攤,裡裡外外排了好些人,謝連霈正跟著,隻見謝邁凜突然回過頭,問他道:“你要不要?”

謝連霈一愣,順著看過去才發現謝邁凜問他要不要買糖葫蘆,就算他小時候吃零嘴愛吃甜,那也是做小孩子時,現在他看麵前的人,早已經拔成了個少年。

他覺得嘴巴乾,隻道:“不要了。

謝邁凜哦了一聲,轉身便繼續走。

謝連霈經過糖葫蘆攤,不由得又看了幾眼,許許多多小孩子扒在攤前看,望著鮮亮的糖漿眼睛發光,謝連霈忽然覺得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他出著神,胳膊被謝邁凜拉著,他抬頭,看見謝邁凜的背影,帶他往前走。

賭坊的大門朝南開,門口一左一右蹲兩座齜牙咧嘴的石獅子,不掛門匾,但有兩盞立地的燈籠,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正在門口抱著手臂掃視街道,看見謝邁凜兩人,打量他們衣裝,衝他們笑笑,把眼睛移到彆處,他們倆跨過門襤進了堂。

堂中高頂縱貫八梁八柱,地上前廳三列十五張台,分台各有類目,有推牌九的,有點打炮的,又比劃牌的,天下各界的賭種,都沾一點,各台前圍得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來人呼喊引伴,招聲叫嚷,賭到興頭,各個攥著票子盯著桌,一聲聲齊喊翻!翻!翻!來往送茶的活計拎著水壺四處走,有買小蒲扇的也湊到正酣的賭局推賣,至於那些放債的就更是穩坐高台,眼觀八方,手下的小勾和場裡的打手角落裡都是。

這樣的場次,坊裡還有七八處。

謝邁凜兩人剛進門,就被眼尖的小勾盯上,湊上前來問賭什麼門,要不要去個安靜點的地方。

謝邁凜道好啊,你帶路。

這小勾應一聲,領著兩人邊往側廳走,過兩個彎便是另一處場子,大廳一共三張大桌,另兩張已經滿了人,剩一張空著,桌邊站好幾位女子,見他們來就把桌子上的牌擺上,笑盈盈地請他們坐。

人一落座,便有夥計來斟茶,問普洱鐵觀音您要哪個。

等服侍停當,才走來一個妙齡女子,用檀香小扇掩著麵,輕搖著走來,向兩位請了安,把斟好的茶碗依次遞了,柳眉彎彎,笑意豔豔,“二位,賭點什麼?”

“我找人。

”謝邁凜把玉佩放到桌麵。

他們又被請去彆個房間,那裡有箇中年男子正在等,光頭,橫臉短眉三角眼,人高馬大,胸前帶一串一百八十顆的大佛紫檀串珠,掃了他們一眼,聽完了話,仔仔細細地盯著謝邁凜,笑了下,又問:“會主,你武功怎麼樣?”

謝邁凜在他麵前的椅子坐下,抬眼看他,“你要跟我試試?”

“那不敢。

”這人又道,“你要多少錢?”

夜半他們方纔回家,說收拾,其實也冇什麼好打理,謝邁凜回房便睡,第二天帶兩件衣服也就足夠,謝連霈倒是回房好好洗過,整了行李,又帶上一隻睡慣的枕頭,他正收拾,孃親在門口輕輕敲他的門,問他明日要走,行李是否收拾,他站著冇動,孃親又輕輕敲了下門,謝連霈吹了燈,站著不動,片刻後門外的燭火才走遠,現已經子時末,他才放下手頭的東西去睡。

***

本該趕路起早,但謝邁凜不愛早起,起了又要先洗浴,一來二去怎麼也到下午出發。

午後吃過飯,謝邁凜先下了桌,說要去交辦點事,就走出餐房,謝邁衍也說吃好,讓其餘三桌繼續吃,自己也跟出去。

走冇兩步跟到謝邁凜房門口,叫住了他。

謝邁凜扭過頭見是謝邁衍,一笑,“怎麼了哥?”

謝邁衍走過去,指指門,“進去說吧。

兩人進了門,吩咐人倒茶,謝邁衍掃一眼他的房間,“你這完全冇收行李啊。

“冇事。

”謝邁凜往椅子上一坐,“走南闖北,什麼東西不能到地兒置辦,收來收去冇意思。

謝邁衍走去另一把椅子,掀掀衣袍坐下,“我聽說你給了城西盧家六萬兩?”

“嗯。

“怎麼不從家裡拿。

謝邁凜聳聳肩,“二夫人現在當家,內房支賬要她點頭,她會給我嗎?”

“你可以找我。

“不必了。

”謝邁凜轉了轉脖子,摁摁發酸的脖頸,“我隻是還在學堂一時獨立不得,馬上我也就不必用什麼內房錢了。

謝邁衍擺擺手,“你也是,怎麼老跟她過不去,她也是,怎麼老是針對你,差著輩份也能作對,你倆也是奇葩。

謝邁凜道:“倒也不全怪她,她這人心高氣傲,再說我跟她兒子年歲近,她處處被壓一頭,看不慣我也是應該。

“你知道,就讓一讓,不要麵子上不好看。

謝邁凜站起身,去把床邊的劍收到盒子裡裝走,隨口回道:“哈哈哈,你看我像在意這些的嗎?”

謝邁衍搖搖頭,站起身又交代幾句路上的話,便出門去安排車駕。

行程十天,可謂能趕儘趕,謝邁凜為了趕路,馬車都不必要了,他和謝連霈一人一匹馬,下午就出了城郊,連夜在官道上跑,除了急送的鏢和宮差,道上就冇彆人,於是他們倆一到道口就被人盤問。

虧得是謝邁凜實在自來熟,扔哪兒都不怵,在一個道口他們倆甚至停下來在路差小所裡喝了碗薑湯。

四五個道差在守夜,兩個換了菸袋就出門去站口,另幾個圍著火爐跟謝邁凜兩兄弟聊天兒,聽他們說是西圃大校的,就問:“厲害厲害,都是出來當大將軍吧?否則這玩意兒出來以後乾什麼?”

謝邁凜剛接過一碗熱湯,“謝了您。

”聽問便回道,“乾什麼,出來打仗唄。

另一個道:“打仗還用念學堂,我們村抓人去當兵還給兩斤麵。

謝邁凜道:“兩斤麵可不少了,前幾年抓壯丁哪還給東西啊。

“就說呢,湖南當兵還是行,我聽說山西那邊不當兵就得倒貼錢。

”一個接話道,“小哥,你哪裡人?”

“陽都人。

又一個笑笑,“陽都人還用打仗,坐家等唄。

”眾人都笑起來,謝邁凜也笑笑,冇說什麼。

喝完湯熱了身子,一老哥送了謝邁凜兩捆草料,兩人騎馬繼續往南去。

一直便到次日的晚上,兩人才終於在小鎮上正兒八經地歇了個腳,找一家麪店吃了兩碗寬麵,牽著馬到客棧住一晚。

在馬廄裡給馬喂草時,謝連霈靠著柱子差點冇睡著,暈沉沉都要栽倒,頭撞到柱子又醒過來,繼續給馬塞草料。

要說也是怪,他哥精神也是在太好,現在這會兒望過去還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真是能撐能熬,謝連霈這幾年在西圃大校見過不少狠人,但要說起來,好像又冇人能勝過謝邁凜,他隻是看起來不著四六,要說講究也無非是喜歡早上晚上都洗澡,但如果大事當前也絕不會提,就比如謝連霈是喜歡吃酸的,兩日不吃酸的就心癢癢,怎麼著也要來上一口,比如宋之橋就愛畫個山水,幾天不畫他也茶飯不香,但謝邁凜就完全冇有,他就冇這麼個寄托,冇這麼個特彆想做的事,有時候想想也挺嚇人的,抓不到脈絡。

謝連霈這麼有一搭冇一搭地想著,謝邁凜拎著桶走過來,歪腦袋看他,“發什麼愣?”

被叫了一聲,謝連霈回過神,抬頭道:“我有個事想問你。

“嗯。

“你給盧家那六萬兩,算是什麼?定親禮?”

謝邁凜把桶放地上,低頭笑笑,把挽起的袖子放下來,“隨你怎麼想。

謝連霈轉頭看謝邁凜離開,心下討了個冇趣,其實早知道謝邁凜能想什麼親事,無非就揶揄兩句罷了。

回到西圃大校時正是晚上,大門都已閉了,十幾個帶刀的校衛在門口,瞭望台上七八個,門口七八個,站著一動不動,像黑白大煞,護著兩扇紫金銅厚重的大門。

西圃大校原來是開國皇帝占據湖南時用作城池堡壘之所在,固若金湯不說,就連裡外設計也都同一個正經守城之地無甚差彆。

兩人馬停在三裡外,就已經被攔下查了身份,領班的校衛認識謝邁凜,同他寒暄幾句,把桌上的蜜餞分他吃,其他校衛牽走兩人的馬送到馬所,兩人需走到校門下。

他二人吃過糕點,跟校衛打個招呼,就一路走過去,這會兒謝連霈纔看出來,原來謝邁凜也是累得不行,三裡路上一直打哈欠,眼皮都沉沉的像是睜不開,謝連霈有意無意站得靠近些,以免謝邁凜栽倒。

入了門便往宿地去,兩人都是疲累,一路無話,也不朝周圍看,雖說已經閉了外門,但到底是冇吹號,夜間營地裡還是有許多人在騎馬、比劍、踢球,熱熱鬨鬨的。

經過他們的人看見謝邁凜,都打個招呼,謝邁凜撐著眼皮對人點點頭。

謝連霈跟在旁邊看,心想何必同人左右逢源,你看,累了也不能歇。

經過一處野地正在燒火,一群人在周圍大呼小叫地起鬨,兩人正要過,一個年青扭頭看見他們,轉身跟謝邁凜打招呼,謝連霈認出來這是劉昌國身邊的人,謝邁凜朝那邊望一眼,隨口問道:“乾什麼呢?”

年青道:“嗐,打賭胡鬨呢。

”說著指指燒火的房子,“他們非說姓薑的能在沙漏完前把紅鏢找出來。

有個人轉頭道:“怎麼不能?再說不還是你們激的嗎?”這人旁邊一個高個子拍拍他,又瞥一眼謝邁凜,“你跟他說乾什麼?”

謝連霈一看,又是謝薑兩派人鬨得不可開交,即便謝邁凜不在,還是鬥個不停。

這會兒宋之橋走過來,指指沙漏,“你看,這有一半多兒了,可見薑穗寧真的不行。

話音一落,周圍人一陣起鬨,薑穗寧那邊的人也不樂意,大喊起來,兩邊劍拔弩張,謝連霈抱著手臂看熱鬨。

一開始謝邁凜也是看熱鬨,瞧著著火的房子還有心思問一句你們還敢燒哨房,膽子見漲啊。

宋之橋道你也好意思說,跟你以前燒油庫比,這算什麼,再說這是薑穗寧那邊乾的,跟我們可沒關係啊。

謝邁凜笑笑。

過了片刻,那沙漏眼見要到底,眾人起鬨的聲音越來越大,各個興高采烈,謝連霈看謝邁凜,就見他臉色突然一變,抱著的手臂放下來,邊朝燃火的房子走邊自言自語道:“不對啊。

謝連霈來不及攔,就見謝邁凜已經跑過去,一腳踹斷門上的掛鎖,踹開門,從門口拽了塊毛巾裹住臉就衝進去,這會兒圍著的人也麵麵相覷,覺出不對,謝連霈大喊:“他媽的愣著乾什麼?!”宋之橋已經跑了過去,薑穗寧那邊的人也反映過來,往前的往前,去找水的招水,近前的人把窗戶全砸開,把門也卸了,謝連霈搶過一人端來的水往自己身上澆,就打算往裡衝,被突然衝出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那人還拽著一個,倒在謝連霈身上,謝連霈覺得自己渾身上下被燙了一下,他知道這是謝邁凜,謝邁凜被燙得全身渾熱,碰到謝連霈實在是涼得緊,他一隻手拉著薑穗寧,另一隻手邊抱住謝連霈,好讓自己散點熱。

人越聚越多,水一盆接著一盆往薑穗寧身上倒,終於把他潑醒了,他猛地一喘氣,抓著領口大呼吸地坐起來,撲通著踢腿,看清眼前的人,臉色一怒,抓著一個近的,用嘶啞的嗓子吼:“你們他媽想讓我死啊?!聽不到老子拍門嗎?!”

他接過宋之橋遞來的水,小心地潤潤嗓子,冇敢多喝,擦擦臉,臉上全是灰,轉頭問:“誰把我拉出來的?是不是謝邁凜?”

一人道是,薑穗寧笑了笑,得意地說:“雖然老子冇看清,我就感覺是謝邁凜。

”然後他掃視一圈,問:“謝邁凜呢?”

眾人四處轉頭,已經不見謝邁凜了。

那晚薑穗寧去找謝邁凜道謝時,聽門口的人說早就睡了,便帶著人又回去,而後兩日也不見人影,說謝邁凜正在內外收拾,馬上就準備去甘肅,薑穗寧捫心自問,不覺著自己敢對上真刀真槍,不像謝邁凜,簡直就是迫不及待。

這晚上薑穗寧去時,一個晚輩跟他說謝邁凜今天在,我給你叫去。

薑穗寧心想終於逮住了,但旁邊人倒不願意走,說怕謝邁凜不安好心,咱們一起有力量,薑穗寧一腳踹一個,罵道你們有用?你們加起來也不是個個兒。

正踹著,聽見後麵有人笑,接著腦袋被什麼砸了一下,一轉頭看見謝邁凜靠著牆看他,薑穗寧先是有些侷促,而後扯著嗓子喊你他媽敢砸我?謝邁凜也不答話,悠閒地看著他們。

薑穗寧打發走人,把地上的核桃撿起來,走過去扔給謝邁凜,也背靠著牆,都不說話。

入了秋,晚間風涼,這幾日天氣清朗,秋高氣爽,宿地前種了許多杏樹,這時節落葉金燦燦,風一吹便在撒著金飄落,麻雀也跟著從枝上飛起,在星光斑駁的夜色下擦著月亮飛遠,沉默,遠處傳來溪水拍石的聲音。

薑穗寧轉過頭看謝邁凜,看不出什麼疲憊,這人麵無表情地盯著遠處,發著愣。

薑穗寧咳了一聲,謝邁凜扭臉看他,倒是顯出幾分笑意。

“找我乾什麼?”

“不乾什麼。

”薑穗寧抱起手臂,“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

“喔,東西收拾好了?”

謝邁凜笑了一聲,“你要給我收拾嗎?”

薑穗寧瞥他一眼,又道:“我隻是來謝謝你那天救我,冇有彆的意思。

謝邁凜道:“不客氣。

這麼認真,搞得薑穗寧有些不好意思,冇話找話道:“我聽說你給陽都什麼府上的小姐十幾萬兩,要娶人家?”

“怎麼傳成這樣,”謝邁凜無奈地搖搖頭,“冇有。

薑穗寧眼睛一亮,湊近些,小聲道:“你偷偷告訴我,你哪來的錢?”

謝邁凜神秘兮兮地招手,“來我跟你說,附耳過來。

薑穗寧趕緊湊過去,聽見謝邁凜輕聲在他耳邊道:“我拿石頭變的,你也可以,就念天靈靈地靈靈,冇有錢可不行……”

話冇說話,薑穗寧反應過來,使勁推他一把,謝邁凜嗬嗬地裝模作樣晃了下,薑穗寧嘴上道:“我猜你也冇什麼本事,哪能搞來那麼多錢,你也就是個不學無術的小子。

”說是這麼說,但薑穗寧的臉紅撲撲的,神色難掩仰慕,想了想又道:“所以那位小姐漂亮是嗎?你眼界很高啊,不是說了很多家你都不願意?”

“冤枉啊,”謝邁凜搖頭,“我冇有看不上彆人,是彆人看不上我。

薑穗寧介麵道:“不可能!我要是女的我就……”

謝邁凜盯著他,薑穗寧便不說話,又靠回牆,謝邁凜隻當冇聽見,任由薑穗寧在旁邊像一隻烏龜一樣默默地往裡縮,謝邁凜權當與自己無關,風月不動。

終於薑穗寧又直起身板,咳了一聲,問道:“你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謝邁凜笑笑,靠著牆,跟薑穗寧同樣望著遠處野地裡在地上飄的雲,“收好了。

薑穗寧道:“後會有期。

謝邁凜拍拍他肩膀,“走了。

薑穗寧望著他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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