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實在太忙,數日來在武林堂內都是來匆匆、去匆匆,但即便這樣,倒也常常能碰見謝邁凜和紅雨在樹下花前月下,你儂我儂,一杯酒在那裡你推我送你,女的說你喝嘛,男的說我不要喝你喝嘛,女的說咱們一起喝嘛,男的說那你餵我喝嘛。
他可以不朝那邊看,但即便目不斜視地走過去,也總感到謝邁凜的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他身上,有個清晨真是在轉彎時側臉轉了轉,謝邁凜卻在低頭摞酒杯。
正要轉開臉,謝邁凜抬起頭,托著下巴,朝他笑了笑。
這樣平和的笑臉,多少把繁重困苦的公務撕開一個喘氣的口,在門外許多‘大人如何想’和‘大人這樣想不好吧’之間,看看笑臉也很好。
謝邁凜要是一個啞巴,或一個笨蛋,或一個無依無靠的人,就好了。
或許那樣又不如一隻貓。
許多訴狀在等著他,石茂生如同一條吐泡泡的魚,把事情放在泡泡裡交代給他,然後滑不留手地脫而去,他須在這賬目中分出青白,須厘定合適的數目歸朝廷、歸地方,還須把冀豫自收上的武林門派之錢從地方嘴裡摳出來放進弘臣武盟統管,然後還有無窮無儘的投訴、告狀來到,還有許許多多托的人情輪番要見,還要向樊景寧寫信報告近況。
明明天剛亮就入了門辦公,怎麼走的時候天還是暗的。
他在轎子裡睡著了,落了地好半天才醒,轎伕們冇敢叫醒他,於是陪他一起在府口等。
他睜開眼怔了一會兒,下了轎看看轎伕們,從懷中摸出荷包,打賞了他們,“帶得不多,各位不要見怪。
”
轎伕們謝著收了錢,抬著轎子離開。
小梅跑出來,著急地說不知道回來了,問他好不好,隋良野擺擺手,隻道:“要你既照顧我又照顧他,你也辛苦了。
”
而這個“他”正在院子裡逗鳥,看見隋良野回來朝他揮手,“你看,這鳥會說話!”
隋良野道:“好。
”說罷便要回自己房間裡去,謝邁凜走來擋住他路,問他:“你餓嗎?”又道:“吃湯圓嗎?我捏的。
”
隋良野愣了一下,“你捏的?”
“對啊。
”謝邁凜拉著他走到院中桌前,讓人端了碗湯圓來,放在桌麵。
如果這也叫湯圓。
隋良野盯著碗,抿抿嘴,再看謝邁凜喜氣洋洋的笑臉,猶豫片刻,才道:“形狀很有想法。
”
“是吧。
”謝邁凜湊過來指指,“傳統的湯圓都是圓的,為什麼不可以是條形的呢?你看這根條。
”
小梅悄聲對隋良野道:“你問問他是什麼餡?”
謝邁凜倒先聽到了,回答道:“對,這也是個亮點,傳統的湯圓都是紅豆啊、豆沙啊,甜的,我在味覺上也做了創新,我用了蒜蓉肉,還有蝦米,內涵豐富,彆具一格。
”
隋良野問:“傳統的湯圓怎麼你了?”
謝邁凜就當冇聽見,呈出一碗六個遞給隋良野道:“你嚐嚐。
”
隋良野問:“你剛說這裡麵有蝦米?”
“啊。
”
“那我吃不了,我吃蝦米會頭暈。
”
謝邁凜眯眯眼睛,狐疑地問:“真的嗎?”
“嗯。
”隋良野道,“多謝你好意。
”
謝邁凜看隋良野轉身回房,一把拉住要跟著跑的小梅,攬回自己身邊,“來,那咱們兄弟把它分了。
”
“……我跟你是兄弟嗎?”小梅臉皺成一團,說著就要往旁邊鑽,被謝邁凜拽回來。
隋良野回屋換了衣服,剛煮了茶要喝,聽見有人三長一短地敲門,拉開又看見謝邁凜,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圓形湯圓。
“這個裡麵冇有蝦米。
”
“我吃糯米也頭暈。
”
“不是我做的。
”謝邁凜讓讓身體,後麵韋誡坐在欄杆上晃盪,“他做的,他手藝特彆好,那個誰都不用做飯的。
”
小梅在一旁低聲念:“不是那個誰……我又不是冇名字。
”
謝邁凜冇聽清,轉過身,“你說什麼?”
小梅一下冇了氣勢,轉開眼搖起頭來,“冇什麼。
”
於是謝邁凜一臉邀功地遞碗過來,好像是他親手做的一樣,隋良野接過來低頭看,熱氣撲上他的麵龐,多少還有些糯米的熱氣,以及山楂的香味。
謝邁凜拉住他的衣袖,“來坐外麵吃,我們搭了桌。
”
隋良野看看謝邁凜扯他衣服的手,跟著走了出來。
可能閒人就是時間多,他們在院子裡那顆樹下搭了兩豎一橫冖字頭的桌椅,褐木桌擦得乾乾淨淨,紅木小椅子擺了六七把,正中給隋良野留了位置,其他幾人早就在桌邊圍做一團鬨,曹維元正在教晏充劃拳,晏充因為把“五魁首六六六”中的“六六六”唸了十來遍讓曹維元辛苦地憋笑;鳳水章正在跟林秀厭講邊關打仗的小故事,林秀厭聽得十分投入,眼睛睜得像銅鈴,“多少人?一萬?媽呀,那得有多少個林家村?”“一萬也叫人多啊。
”“一萬還不多?!媽呀大城市真是了不得。
”;
韋誡走過去的時候,韋訓還在跟小梅爭辯,一個講“我說你出來賣的又不是罵你,隻是說事實,不是看不起你,你氣什麼?”“我要說你是出來殺人的你什麼感覺。
”“冇感覺啊。
不是,你選做這一行時就冇有想過有人這樣說嗎,你在乎這個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關你屁事,我跟你就說不通。
”“大不了我不說了好吧。
正好韋誡來了,韋誡你說呢。
”“有鏡子嗎,我想看看我自己,好半天冇看見自己,有點想了。
”
隋良野一手端著碗,一隻衣袖被謝邁凜牽著過來,又被按在座位上。
他剛放下碗,拿起勺子,所有正在聊天的人都停了,一起看他,這讓他不禁懷疑起來裡麵這碗湯圓是不是有什麼玄機。
謝邁凜彷彿會讀心術一般,“冇有,他們隻是很近冇見你出來玩了,你一直都太忙。
”
隋良野撥弄兩下圓鼓鼓的糯米,自言自語道:“吃飯也不能叫玩吧。
”
說著感到謝邁凜的手按在他的肩膀捏了捏,他渾身一個激靈,謝邁凜鬆開了手,“你好緊繃啊。
”說著又按準頸後骨,一點點朝肩膀移動。
看來他確實認真讀了人體穴位,按起來還真是有點舒服,隋良野走著神,聽見有人輕笑,立刻反應過來,看前麵這幾人一個個笑得極不正經,於是轉了轉脖子,躲開謝邁凜的手,“多謝,不必了。
”
那幾人還是竊笑,謝邁凜突然一手攬住他的肩膀,彎腰湊近,很認真地說:“隋大人,公務雖忙,還是要記得多活動啊。
”
說這話,臉已經湊得很近,隋良野冇來由想起剛剛他牽自己袖子,又冒出“授受不親”的想法,現在他又不懂天高地厚,貿貿然跟人相親近。
相親近。
他的眼睛,黑中發褐,好乾淨的一張臉,連個深色的斑點都冇有,看起來真年輕,像一顆黑湯圓。
隋良野轉過臉,“知道了。
”
謝邁凜收回視線,莫名其妙伸出手,手心揉自己的臉頰肉,不知道在想什麼。
其他人早就重新吵鬨起來,一時冇有人看他們,隋良野咬破湯圓,紅心的山楂流出來,混著湯汁紅通通地泡著滾燙破口的湯圓,隋良野盯著湯圓,突然扭臉瞥謝邁凜,後者正盯著他,頗有些困惑的意味,眉毛輕輕皺著,看起來像個學堂的學生在想書卷的某句話,紅餡料落出來,牽引著絲墜進碗裡,熱鬨一片中隻有他們兩人如此安靜,格格不入。
忽然謝邁凜伸出手,捏住隋良野的臉頰,來回鬆緊捏了兩三下,才收回手,笑起來,隋良野的眼睛睜圓,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朝旁邊瞥,卻冇人注意到,他瞪了眼謝邁凜,謝邁凜聳聳肩,轉開頭去,一手托著下巴,一手在桌上撥弄篩盅,無聊地滾著它,隋良野轉回頭,把勺子裡放涼的湯圓一口吞下去。
等到桌上眾人的碗都放了下來,隋良野和謝邁凜已經坐得肩並肩,一句“你去洗碗”猶如擊鼓傳花一樣從韋訓一直傳到了林秀厭,最後的人還想傳,可隻剩了隋和謝,冇有選擇,林秀厭隻能站起來把碗收了,抱著桶去洗碗。
卻聽遠門傳來嬉笑聲,腳步踢踏向這邊來,眾人轉頭看,見兩三個使喚仆人扛著箱子走進來,後麵紅裙粉紗藍綾羅的是紅雨,說笑走進來,紅雨道:“謝公子,我是不是來遲啦?”
隋良野看過去,隻見謝邁凜站起身來,“怎麼會?你來的時候就是正當的時候。
”
那箱子倒也不難猜,許是些彈唱的行頭。
美人走近來,掃視一圈看已經冇了位置,正要打趣,隋良野站起身,“正巧我乏了,姑娘不嫌棄,請來入座吧。
”說著跟眾人拱拱手告辭去了,晏充和小梅見了,也站起身來讓座,跟在隋良野身後走開去。
謝邁凜側過臉看看離開的人,又轉回頭,讓人收拾出座位。
夜深後,還能聽到院裡的聲響,絃琴倒是不拉了,這會兒紅雨在唱一首崇明的小調,關於在島上織布的外婆和她出船遠走的相好,唱得輕輕揚揚,悠悠盪盪,和鳥鳴高低呼應,唱到一十二年望斷山,海中有仙人,一來祝我長命百歲,二來祝我心眼清明,三來帶我歸去兮,見郎君紅塵緣儘。
隋良野把書卷都合上,吹了燈,朝床邊走了幾步,又掉頭來到窗邊,用食指頂開一道縫,看見謝邁凜醉醺醺地趴在桌上,撐著下巴看著紅雨,紅雨坐在桌上,手撐著桌麵,兩腳在空中晃,鈴鐺清脆地響,她抬頭看著天空,笑得天真爛漫,陡然看起來如同一個懵懂少女,月光溫柔灑在她臉上,碎銀般澆在她身上,像一張撲捕花仙子的網,把她籠罩在其中,謝邁凜望著她。
隋良野關上了窗。
睜開眼,已是天光大明,小梅給他準備了溫水,他淨臉時小梅幫他把被褥收拾好,一邊收拾一邊道:“啊那個謝邁凜真是精力旺盛,大晚上讓我們陪他去捉螞蚱,螞蚱有什麼好捉的?捉到了非要做給我吃,螞蚱有什麼好吃的?”
府衙內,今日的狀請比昨日還要多。
來人傳報,孫山主想見,聊一下入派年歲折聯盟公務的事情;齊掌門想見,說一下攤派名額的問題;曹掌門相見,談一下會總賬審計的細節。
先見哪一個?
隋良野深呼吸,歎氣,答道:“一個一個來吧。
”
最大的麻煩還是原山東巡撫陳大人托人來說的情,想要救萬喆庫的命,話裡話外倒是頗有些不客氣,不用細想也知道,這原本石茂生該理會的人情,被一推二阻三騰挪到隋良野這裡來了。
等打發了這位說客,已是近黃昏,晏充問他要不要去用飯,他不答話,思忖片刻吩咐人備轎,去了大牢。
萬喆庫下的這地方,屬於省犯牢獄,位於城郊,獨占八十餘畝,裡外共三層守衛。
在夕陽餘暉中如同鍍橙彩的閻羅殿,從地下三千尺浮潛上來,雄壯宏偉,橫霸一方。
馬車停在門前,兩扇厚重的木門要三四個人拉起,放了吊橋,隋良野隻能帶兩三個身邊人進去。
看守的士兵一個個橫臉冷麪,寬腰粗腿,吊肩拱背,持戟立在院中,眼睛一動不動注視著某處,像一群入定的鬣狗,好一群活夜叉,隋良野等人經過,他們也不多轉一下眼。
繞過正廳便是後牢,分地上地上兩處牢房,萬喆庫關在地上庚門甲道幺雞柵。
門檻內外堪堪一人高,進了庚門要先低頭,麵前十二道黑黢黢的甬道,牢頭領著往第一個去。
解了門道的栓,裡麵登時散發出一股腐味,像是久雨未化的青苔,在暗處要命地瘋長,混著草木黴氣,牢頭開了門卻不進,熟門熟路敞著門,像是要散味,倒是走到一旁的燭架,劃著火,點了紅燭放在道口的銅台上。
正是昏昏近夜,山脈沉墨融進天黑,隻有頂頭一點紅彩霞,襯著牢頭苦凶的麵相,他吹動蠟燭的芯,牽起臉上的溝壑一起動,橫紋如刀豎紋如斧,噴出一口氣,壓倒燭火,紅霞也散了形,天上一片灰暗,燭火倒了又起,烘著他冷峻的臉。
他拽住門,動動腦袋示意,“進吧。
”
晏充跟在最後,一進去便因潮濕陰冷打了個冷顫,甬道更是狹窄幽深,不得不躬腰,又不見亮光,隻有儘頭有盞搖曳的燭火,遠遠看不真切,三人均不出聲,隻有腳步嚓擦,也許是甬道深處,有什麼人的喊叫,聽不清楚。
這通道彷彿冇有儘頭,晏充轉過頭,就看見張揚舞爪的魑魅魍魎跟在後麵,心提到嗓子眼,定睛細看,才發現是三人影子,緊抓不放,他便是轉了頭,卻總是擺不脫背後有眼的念頭,冷汗順著他的腳往背上爬,捏住他的脖子,他抬手擦汗,不知道還有多久走到儘頭。
而後隋良野的手止住了他,他抬頭,看見牢房裡坐著憔悴的萬喆庫。
隋良野道:“你們旁邊等一等。
”
萬喆庫這才把眼神放到隋良野身上,盯著他瞧,輕蔑地笑了一聲。
隋良野把蠟燭拿出來,放在牢房門口的燭台上,這光太亮,萬喆庫眯眼躲了下,隋良野坐在牢頭搬來的椅子上,撣了撣衣襬,翹起腿。
好半天,萬喆庫注視著隋良野,隋良野看著萬喆庫,都冇有出聲,隻有蠟燭燃燒發出嗶啵響,偶爾滋啦一聲,掉落一點蠟。
“隋大人,”萬喆庫開口,聲音嘶啞,“路上可好走?”
隋良野不答話,舉起蠟燭,湊到萬喆庫麵前,盯著他,半晌平靜道:“我看看你。
”
萬喆庫一僵,露出一瞬的凶狠,拽著自己到蠟燭前,這張臉蠟黃乾癟,缺水少食導致氣色大減,心力交瘁迫使食不下嚥,圓潤的臉消瘦起來,就像從裡麵抽出一團肉,整張臉猛地耷拉下來,皮沉沉地墜著,冷笑一聲道:“怎麼,隋大人不過半月冇見,就忘我長什麼樣了?”
隋良野看著他,慢慢坐直,把蠟燭放回去,吹吹手指,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你日日這樣找我麻煩,圖什麼?”
“哈哈哈,你不會以為我就這麼簡單放過你吧?”
“這地方陰冷潮濕,不見天日,委屈你了。
”
萬喆庫一揮手,帶動鐵鏈嘩啦啦響,“少他媽貓哭耗子,也彆來我麵前顯擺你那幾輛臭皮,老子做鬼也要帶上你一起走!”
隋良野竟然也笑了下,“我單知道你貪,不知道你還如此天真。
你捫心自問,你帶得走我嗎?我從陽都混過來,戴烏紗帽之前做什麼的你知道嗎,我付出什麼代價才討來這麼個差事你知道嗎?我有今天,難道是你這麼個隻會喝酒吃飯的二百五能一把手就拽下來的?帶走我?你擋我的路,冇想過會死嗎,你怎麼還不明白。
”
萬喆庫道:“你要是過得真舒服,又何必跑來我這裡蹚渾水,聞臭味?怎麼樣,是不是對付我也壓得你不好受?”
“你托人情,找關係,兜兜轉轉不還是到我手上,你做夢想一竿子捅上天,鬨大有人來給你打圓場,隻不過太可惜,孫悟空逃不過如來佛的手掌,你的關係能到哪裡去?能到天子腳下去?”
萬喆庫哈哈大笑,“好啊,好啊,那你走吧,走吧,不送!你來找我做什麼呢?”
隋良野平靜道:“蒼蠅吵得人心煩。
”
“隋大人今天是要把我拍死?”
隋良野歎口氣,“你在這裡安穩地過,自然不至於牽連過廣,死得太慘烈。
”
萬喆庫吊起眼睛瞧他,“隋大人,事已至此,我還在乎這條命嗎?隻不過想看著你不舒坦罷了。
”
“為子孫之計慮者遠且周。
”隋良野道,“我記得你有個兒子,在陽都唸書?”
好半晌,萬喆庫睜圓了眼冇有出聲,而後突地反應過來,兩手撲抓上欄杆,咬著牙喊:“隋良野,我**!你他媽要不要臉!你不怕遭報應嗎?!”
“我隋良野固然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可你萬喆庫就是好人嗎。
”隋良野道,“萬家那麼多兒子,就這麼一個算是有出息,你這幾樁罪本也不是大事,能在山東境內給你解決掉,不必報什麼特大典型案例,你儘可以用你的手段折騰我,可是我又該去折騰誰呢?”
“你他媽……”
“陳大人的麵子很大,也很有勢力,他要保你,我就殺不了你。
但他能保得了你一世嗎?你心裡清楚,他也隻不過是因為有把柄在你手裡不得不幫一次,但至於你家公子,還會有這個福氣嗎?”
萬喆庫咬牙切齒,“你想怎麼樣?!”
“所有人都在和稀泥,覺得差不多就可停手,最好不出人命,最好你不必死。
”隋良野盯著他,“我不這樣想。
”
萬喆庫牽起嘴角冷笑,“公報私仇嗎?原來你也恨我?”
隋良野解釋道:“我跟你冇交情,談不上恨。
隻是事情麻煩,而且我要殺雞儆猴。
再加上這裡麵牽扯武鬥殺人案的論歸,武鬥殺人雖然現在司法條例還不能特殊處理,但將來總是要辦的,假如你牽連進武鬥殺人,但這次卻不死,將來統管後再商討量刑就有上限,這對我來說極為掣肘,你懂嗎?”
萬喆庫已然臉上蒼白,許久冇有眨動眼睛,乾嚥了一下,轉開了眼神。
隋良野站起身,甩甩袖子,腳尖碰了碰椅子,牢頭便上前來收走了椅子,正要拿蠟燭,隋良野道:“我來。
”
他端起蠟燭,低頭看著萬喆庫,“你我鬥到這個份上,也很難有好下場了。
我要做什麼我已經告訴你,你就算不是個聰明人,也該是個懂事理的人,這般年歲,就不要賭氣了。
你自己想想吧。
”
冇有得到迴應。
隋良野向通道走去,萬喆庫突然開口叫住他,他側過臉,聽見萬喆庫問他:“當初……我在哪個時候收手,纔不至於如此?”
隋良野思考起來,終於還是歎口氣,“收不了手的吧,鳥為食亡。
”
萬喆庫抬起頭看他,隋良野望著他的眼睛,轉回頭繼續走。
回程的路有些長,隋良野不多時便昏昏欲睡,似夢似醒間恍惚覺得有條狗在追他,而他在一條土路上狂奔,急急摸向身旁卻摸不到刀,腳上也是不住地疼,低頭一看腳麵上都在泛血,更覺得精疲力竭,放眼長路隻有他腳步激起的塵土飛揚,遠處除了一株吊脖子歪樹更是一片茫茫,看不到儘頭,唯獨月亮慘白,惶惶刻在夠不到的遠空,他再也跑不動,便停下腳步轉過身,要與這條野狗魚死網破,但一扭臉看見這條狗登時幻化成人麵雲,自高處赫然迫壓來,他猛地一驚,從夢中醒來。
挑開簾,窗外月明星稀,官道闊平整潔,不見塵土,行經衙府口,幾個衙役向他行禮。
回到住所已是亥時,武林堂內外安安靜靜,前堂幾扇窗已經熄燈,多半是早早入睡去了。
他下了轎獨自走回院內,看見謝邁凜蹲在地上大約是在栽種一株花。
謝邁凜瞧著他經過,也不出聲,隋良野便停下腳步,問道:“怎麼不睡?”
“等人。
”
“等誰?”
謝邁凜笑笑,“冇什麼。
”
隋良野看他手裡的花,正是把一捧香雪蘭插進土裡,手上沾得泥土,中指擦開了劃口,正滲出一點點血,謝邁凜也冇注意到。
隋良野心想,這麼晚,不知道紅雨來的路好不好走,該早一點好。
謝邁凜道:“你回來得好晚,是不是很忙?”
跟他說這些似乎也無必要,不如早點睡去,留這地方給有情人月下相見,你儂我儂。
於是隋良野擺擺手,邊回去邊道,一切都好。
小梅正在他房間趴在桌上睡,見他來了起身便去準備洗漱,問他吃了冇,隋良野已經覺不出餓,便說吃了。
他倒是很快便去睡了,臨上床前吹了蠟燭,又特意去看看窗外的謝邁凜,居然還在等著,孤零零地留個背影。
隋良野倒是不大相信謝邁凜是怎麼樣一個情種,等相好等到夜半無人,這種苦情多情事豈是謝邁凜這種人會做的?於是他合上窗,轉身去床上。
但有些事還是出乎他意料,夜深他醒來時,倒個水的功夫,想著總不會謝邁凜還在,推了窗看時,謝邁凜竟然真的還在。
這時聽見報更的聲響,原來已經子時。
他靠著牆向窗外看,有涼風吹進來,夜裡還是降了溫,謝邁凜並冇有添衣服,隻是不再蹲著撥弄花,而是盤腿坐在了地上,在土裡栽了十多株紅的黃的花。
“冇等到嗎?”
他說這句話時,已經走出來,站在謝邁凜身邊,這時他低頭看看,才發現自己隻穿了寢衣。
謝邁凜轉頭時,先看到他的腳踝,然後一點點往上看,隋良野撥了一下袍,蓋一下腿,不過也不大來得及。
“你怎麼不睡?”
“醒了。
”隋良野看著栽的歪七扭八的花,看著謝邁凜的臉,忽然一個不好的念頭浮上來,皺起眉問:“你把她殺了?”
謝邁凜震驚,眨巴幾下眼問:“怎麼會這麼想?我為什麼?”
想來應該也確實不會,即便謝邁凜,也不會濫殺到這種地步。
這邊謝邁凜倒是咂摸出味,笑笑道:“我們這種人也不是各個都無法無天,無惡不作的。
”他頓了頓,在冇被問到的情況下主動解釋道,“我跟她並冇有什麼,隻是唱曲聽曲的關係,她晚上並不宿在這裡。
”
隋良野平靜地看著他。
謝邁凜道:“她是‘彆人’的人,如果跟我有什麼,那我就不得不為‘彆人’做事,我現在最好還是不要惹上麻煩得好。
”
隋良野看了他一會兒,還是決定轉身回房,還冇動,就聽見謝邁凜繼續道:“看我這樣就放心不下嗎?你還挺掛念我的嘛。
”
已經無話可與他講,也懶得反駁,隋良野掉頭就走。
腳腕被人一把抓住。
他低頭看,謝邁凜手上的泥土捏臟了他的腳腕,謝邁凜正仰著頭看他,用一種“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可不是君子”的目光看他。
真是該死啊,實在是萬籟俱靜,星月沉醉,謝邁凜的手還在一摣一摣往上慢吞吞地挪,他一把揪住謝邁凜的衣領,把他人拽起來,謝邁凜愣了下就笑起來。
......謝邁凜進了房門倒是更加從容,推他進來後用腳踢上門,一把抓過他的肩膀拉到身邊,捏起他的臉,謝邁凜個子高,牽引著隋良野隻能往上伸,但這會兒隋良野不大在意這些......不記得今夕何夕,四肢百骸痠痛舒癢,像被泡進融骨的醋裡撈出來。
......隋良野一股火冒出來,扯住隋良野的袍擺,正要下床的謝邁凜轉回頭,眨巴眼問:“乾嘛?”
隋良野撐著身體坐起來,指了指床道:“給我坐下。
”
謝邁凜先一愣,而後便坐回來,“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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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冇留意梆子響,等聽見時似乎已經快要天明,他側臥在床上,眼睛勉強睜開,謝邁凜穿著外袍赤腳在地上走,去喝水,又去把掉落的筆筒撿起來。
突然聽見院內一陣響聲,而後刀兵聲大動,他支起耳朵聽,像是有人來闖,現已被擒。
隋良野正想起身,便已聽見外麪人聲叫喊,響徹院內外——“隋良野!你他媽狗官!我們萬家都被你給害了!隋良野你有本事出來見我!我哥呢?!隋良野出來給我哥償命!隋良野你不怕遭報應嗎?!隋良野我□□!他媽的出來!隋良野你天打雷劈!死了活該!”
隋良野躺著冇動,從他身後緩緩流出,屋外的府兵已經按住了萬升,再也聽不見聲響。
謝邁凜聽完樂起來,兩臂一伸,推開窗去看,強風吹開他外袍,露出他的胸膛,紅痕白液一覽無遺,他往外張望,看見府兵押著萬升正走,而小梅卻站在廊下,聽見聲音轉回頭,仔細一看謝邁凜,頓時大驚失色,臉紅著轉開頭,謝邁凜叫他,“喂,那個誰……”
小梅轉頭就跑。
謝邁凜一愣,搞不清楚,他關上窗,去地上撿起衣服穿上,徑直出門去了,關了門走幾步,又折回來,推開門對裡麵的隋良野道:“我走了。
”
隋良野也不理他,拽過被子蓋上,閉眼睡了。
這邊謝邁凜已走出房,抬頭看看月色,發了一會兒呆。
本在院中講話的韋誡和鳳水章看向他,謝邁凜挑挑眉毛,“去,給我做點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