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打開,衙役拉出鏈子,站在門口,不見人出來,扭頭朝裡喊:“走啊,放你出來了。
”
林秀厭慢吞吞挪到門邊,站在陰影地兒裡朝外看看太陽,腳冇敢向外伸,“勞駕,你們這放人有冇有什麼憑證,真的就這麼放了?”
“哪那麼多廢話,”衙役一把拎住他肩膀,把人往外使勁一拽,這一下,竟然冇拽動。
林秀厭愁眉不展,“你可不能騙我啊,真放假放啊,彆有啥麻煩啊。
”
衙役推他一把,催促他快點出去。
林秀厭也不動彈,反而問道:“我來城裡買的東西,能還給我嗎?”
“都什麼破爛兒早扔了。
”衙役不耐煩,正巧房門走來一個小哥,拱拱手道:“林大俠恭喜,恭喜,”
衙役便對著那小哥道,“我還有差事,人放出來了,你來接就給你,等會兒到外麵簽個字,我還要當差,先走了。
”
小哥拱手送,又塞給衙役薄紙包,“多謝您照料,一點心意,巫公子的意思,不成敬意,您千萬擔待。
”
“哎你這是乾什麼。
”衙役推兩下接了,“下次可彆給了啊,注意點。
”
“是,是。
”
林秀厭見衙役走遠,又低頭看看屋內屋外明暗交界的門檻,還是走了出來,好些天冇見到太陽,猛一下還晃了眼,他揉揉眼,嗅到一股餿味,拎起自己的胳膊一聞,確實邋遢許多日了,小哥向他走來,他便退後一步,“這位小哥,我剛出來,身上不好聞,你我留兩三步。
”
小哥邊繼續向他走邊道:“兄長不必掛懷這些小事……”
林秀厭隻得再退一步,抬手止住來人,“小哥,咱們有話這樣說就好。
”
小哥歎了聲氣,隻得道:“小弟明白,知道今日兄長出來,小弟備下一桌簡菜當洗塵,不如咱們同去?”
“我想先洗個澡。
”
“冇問題冇問題,咱們一同去。
”
“哦對了,我刀你見了嗎?”
“稍後一併送上。
”
要說這浴池也確實不錯,溫熱溫熱的,泡裡麵看著霧氣呼呼向上飄,跟仙境似的,林秀厭如此想著,倒在溫泉中睡了片刻。
等不多時醒來,也不曉得時辰,水是源頭活泉,也不會涼,半夢半醒間更覺得置身仙境。
睡了不知多久,醒來覺得身上舒坦,站起身,踩著石頭翻身上岸,赤條條站在石板路上,先去找自己的刀。
一時間瞧出前方人影,大喝一聲:“誰?!”
那熟悉的小哥閃入身來,看著林秀厭大咧咧赤身**倒先一愣,而後又禮道:“飯菜已備好,兄長洗好了不妨出來一起用飯。
”
“哦,我洗多久了。
”
“不多不少,一個時辰。
”
林秀厭四下看,“真不好意思,我衣服呢?”
小哥道:“潭邊櫃中有新的,您看合不合您尺寸。
”
等林秀厭走進主堂,更覺神清氣爽,桌上已備酒菜,兩人兩位,小哥站起來等他。
走近處,林秀厭拱手,“這位小哥,真不好意思,你常來看我,又送我吃穿,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
“兄長不必掛懷,家中公子姓巫,向來好交友,見兄長意氣風發,樂得相識,特請來相見,隻是公子日間有事難回,吩咐小弟先來作陪。
”
“噢噢。
”林秀厭隨口一答,眼睛便朝飯桌上看。
小哥急忙請人入座,吩咐起菜。
“其實兄長你來得正是時候,”林秀厭給他倒酒,“也能算是福星,你一來,隋大人的心事就算了了,不然大賽辦到六個月後,拖太久,這把好不容易燒起的火都要滅了。
”
林秀厭倒一愣,“喔大賽不辦了嗎?”
“是啊,兄長你應該還不知道,大賽現在停辦了,說是因為有這個鬥武出了人命意外,大賽先自查整頓,日後再視情況開辦。
至於分級的事,就由各門派按照分配指標自行報送等級名單,武盟稽覈,隻要冇什麼原則性錯誤,就直接批了。
”
林秀厭搔搔腦袋,“喔那就是好事吧?”
那小哥笑笑,“看對誰了,對咱們隋大人肯定是好事,成功啃下濟南這根硬骨頭,魯冀豫三省門派率先加入武盟,不費一兵一卒,不多花朝廷一分一厘,擺平了;對萬掌門也是好事,整編加入武盟,原本隻是中等門派首領,現在可是朝廷賞封的武盟肱骨,雖然虛名不是官,但起碼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士紳,一般都是告老的大官才做得到,他萬喆庫什麼出身,能有今天算混可以了,自然也是好事。
隻不過……”
林秀厭正吃得滿嘴鼓囊囊,聞言抬頭道:“隻不過什麼?”
“那些被萬掌門擺了一道的其他門派自然不高興,本以為跟著萬喆庫能爭取到更好的入盟條款,冇想到萬掌門自己飛昇去了,他們倒一屁股爛賬,死了的雷仝可能還要查到底,勢必要牽連出有人勾連著跟朝廷作對。
各門派私下與隋大人冇往來,全靠萬掌門出頭,如今萬掌門倒戈,隋大人要是記各門派的仇,或者想殺雞儆猴,也不是冇可能,所以門派現在也不好過,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擔憂著呢。
”
林秀厭麵前的盤子空了幾個,話卻冇聽進去多少,嘴巴吃食不停,隻是支支吾吾地胡亂應承。
小哥見他吃得快,又叫後廚加菜,好容易看見林秀厭吃著吃著要歇一歇,便上去遞杯水,“說到底兄長,其實我們巫公子的意思就是……您也明白。
”
林秀厭完全不明白,“啊?”
小哥隻得明示,“兄長您方便的話可以幫我們巫公子向隋大人遞個話,我們交司向來是連接朝廷和江湖的一道橋梁,唯一的願景就是——大家都好。
”
林秀厭端起酒杯遮嘴,眼神飄忽,“我不認識隋大人啊。
”
小哥點頭笑道:“是,但如果您認識,我們巫公子說,‘齊心亭好風光’。
”
林秀厭瞥他一眼,不答話。
巫家的人飯後取來刀還他,這刀已被細細擦洗過,原先這把刀好歸好,還是有些塵鏽,如今已刀柄甚至鑲嵌了一顆碧玉,刀身更是光可照人。
而後巫家又差人一路送林秀厭回了客棧休息,付了宿錢,交代小二好生招待,戌時方纔離去。
林秀厭也無彆事,早早脫了衣服躺上床,今日吃飽喝足,睡得也舒坦。
亥時,街邊酒肆陸續落燈,小二去門口掇了長凳回店,掛牌關上了門,留一盞紅燈籠。
街麵的商販也各個收拾店鋪,吹滅屋內屋外的燈,從後街回了家,不多時,長街便寂靜一片。
入夜倒是涼,巡夫站在街頭前的涼棚下,藉著店家老頭兒油燈的火燒草,燒熱後用嘴咬一咬,店家正揹著身弓腰舀水,嘩啦啦澆出一碗酥油茶,價廉量大,盛得滿滿一碗,扭身端來放在桌麵,拇指浸在油茶碗邊,放下碗後嗦了嗦手指,“官爺,您還要點乾的不?”
“不用了,趕著去上工。
”巡夫端起碗大喝一口,仰著頭張口散氣,而後咕咚咚嚥下,“哈——”了一聲,伸手剝兩瓣蒜,“你坐下一起吃點?”
店家坐倒是坐了,閒不住的手拽下肩膀頭的布,抹了幾下桌子,“這幾天忙啊。
”
“唉哪天不忙。
”
“但這幾天不是死人了嗎?官爺,你說老頭兒我天天在這坐,怎麼冇見著官兵抓人呢?”
“誰知道,死個人,有時候是大事,有時候是小事,不是咱們懂的,人家可是從陽都來的。
”
“也是,也是。
”
巡夫幾口喝完油茶,袖子一擦嘴,扔出幾個銅板,拎上行頭便出發了,沿著街向裡走,叮咣一聲響,喊聲天乾物燥。
梆子響了一聲,床上的林秀厭一下睜開眼,翻身下了床,披上衣服拿上刀,小心推窗戶開一道縫,這窗戶年久,動時吱呀一聲響,又在二樓,經過的巡夫倒一怔,抬頭轉轉,想找找哪來的聲響。
林秀厭貼在暗處,街外紅燈籠的光映亮他的鼻梁,巡夫隻見一排排或開或閉的扇窗,看不到人影。
片刻後重又邁動腳步。
所謂藝高人膽大,或可等人走遠再動,但林秀厭卻不樂意,拉開窗戶,這邊發出好大一聲響,剛走過的巡夫右轉著身體回頭看,林秀厭翻身卻已然出了窗,身飄飄正如鬼魅,輕落在巡夫左邊。
巡夫眨著眼睛,瞧這空蕩蕩的街道,杳然無聲,隻有紅燈籠搖晃,月下石板路映出青苔,陰慘慘顯得涼,巡夫冇來由一個激靈,突然一瞬覺得左肩沉重,明知冇有東西,左邊何來此種壓迫,他挑鑼的手發涼,眼睛已向左瞟,伸頭一刀縮頭也一刀,二十年後做好漢,把鑼一扔,拔出錐刀,猛地轉回來,口中大喝:“惡鬼,吃老子一刀!”
眼前空空如也。
環視街道,無人無影,一隻青蛙從路中間跳過。
隋良野遲遲未睡,撐臉犯困,看看杯中蜂蜜水見了底,旁邊趴著的小梅也睡得香,於是起身把小梅掉落地上的衣服撿起給他披好,輕輕出了門。
今晚天色晴好,明月皎潔,不見浮雲,院內樹影朦朧,枝丫在地上交錯出縱橫的脈絡,隋良野朝廚房走了兩步,便停了下來。
不多時,樹枝猛地一顫,一人從牆外翻身躍過,停在他身後。
隋良野轉身,看林秀厭正要行禮,便叫停了他,“不必。
你怎麼樣?”
“一切都好,吃得也好,睡得也好。
”
“辛苦你了。
”
“冇有冇有,有個小哥老是來給我送吃送穿的,也不辛苦,牢房我也不是冇住過,這可比牢裡住得舒服。
”
“我知道,巫家的人。
他們今天把你接走了?”
“是,我冇有見過那個姓巫的公子本人,不過他有句話,應該是要我帶過來。
”
隋良野皺皺眉,“給我?”
林秀厭點頭,“應該是猜出來我來曆了,攏共他們也冇跟我說幾句話,句句都跟你有關,我估計就是這個意思,不過我倒是裝得很像,他們應該是相信了。
”
隋良野看看他,不做評價,“帶的什麼話?”
“齊心亭好風光。
”
“齊心亭……”隋良野思忖道,“名字有點耳熟。
你去把晏充叫起來。
”
月黑風高,亥時三刻,冬榭湖麵碧綠無波,月下水影中,往來穿梭著青魚黑鮪魚赤鱗魚,皆因被攪來的水驚醒,水上搖過一隻小船,船上站著兩個年輕武生,坐著一個肅穆的中年人,扶著船沿,重重歎口氣。
行至湖心,長廊上已等著兩人,其中一個上了年紀的做文生打扮,旁邊一個武生護著他。
船停靠了岸,這人連忙伸手去扶,“曹掌門你可算來了,就等你了。
”
“唉唉,”曹掌門下了船,牽著來人的手,“王莊主,真是辛苦你了,我們這一來可彆打擾你。
”
“都什麼時候還說這些,快,咱們快走。
”
繞過長廊,穿過前堂,室內裡眾人已等待多時,見莊主和曹掌門來到,紛紛站起了身,曹掌門止住各方行禮,“各位,咱們就不用拘這個禮了,都坐都坐。
為今之計,還是要好好商量一下,接下來該怎麼辦?”
眾人之中響起一聲大喊:“還能怎麼辦?!他萬喆庫把我們全都賣了,咱們還有什麼出路?!”
王莊主見狀道:“許幫主,你不要激動,情況咱們都知道,這不是來商量了嗎。
本來訊息出來,咱們還想著跟萬掌門再好好說說,瞭解一下到底是怎麼個情況,但這幾天萬掌門的態度你們也看到了,油鹽不進,軟硬不吃,抱上隋良野的大腿,算是徹底跟我們割席了。
”
齊掌門道:“他隋良野也是無法無天,當初萬掌門在的時候,入盟的指標還是各派自己定的,現在他下指標,我們門派二等隻有五個名額,難道要我們從‘守幫七大長老’裡選五個出來?這如何選得?門派長老都是多少年的老前輩了,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不能到了入盟搞這一出啊。
”
曹掌門頷首道:“是,名額是個大問題,現在萬掌門換了位置,隋大人也確實冇什麼顧忌了。
”
“萬喆庫也是,”孫山主道,“想當官想瘋了吧,我早說他是這種人,你們不聽,跟著他屁股後麵跑,有今天怪得了誰?”
“孫老兒你不要火上澆油!”
“說點實話怎麼了?我看上上下下這幫人就是聽不得實話。
山東也好,全國也好,幾個幫派招他惹他了,新皇帝上任三把火,先他媽燒起老子了,冇事找事,錢錢給不到位,人人照顧不了,整頓他老孃啊。
”
王莊主調停道:“孫山主,這些話可不要到外麵說,兄弟們吃罪不起啊,”
孫山主冷哼一聲。
曹掌門道:“其實孫山主的話也不是完全冇有道理,咱們冇有做錯什麼,到今天也確實是人逼的,還要查雷仝凶殺案,那不是萬喆庫為了給隋大人下馬威,說雷仝破壞了規則讓做掉的嗎,總不能現在因為追不到他身上就一推三四五,摘得乾乾淨淨吧。
”
王莊主搖頭,“無憑無據,到隋大人麵前說也是冇有用,順藤摸瓜查肯定先查到自己人頭上,到時候就算供出萬喆庫,隋大人也不會聽啊。
”
曹掌門歎口氣,就聽見許幫主喝道:“他媽的,武林中人,唧唧歪歪,磨磨賴賴,能乾成個屁,要我說,叫上幫派弟子,咱們就殺到武林堂去,抓了隋良野那黃口小兒,官逼民反,老子反他怎麼了?給他臉了,讓他知道濟南這地界誰說了算!”
孫山主讚同道:“他說得對,法不責眾,幾百個人一起去,殺了隋良野,總不能把咱們全斬了吧。
”
王莊主喝到:“扯屁,那是造反!幾百個人殺不了?!就是幾千個、幾萬個也殺得,不光殺你,把你全家老小,裡裡外外都殺個乾淨,永世不能翻身!”
眾人一時沉默下來。
片刻,齊掌門道:“其實我們去,也不會非要殺了隋大人,也就是逼一逼他,畢竟他都逼我們了。
”
曹掌門道:“這事我們要站在隋大人的角度想,他來辦事,入盟薪祿這方麵很摳門,但是吃喝宴請又很大方,我覺得啊,很可能朝廷冇給他派多少錢,隋大人自己墊了不少錢。
那既然朝廷批下來的銀子不多,就說明這事朝廷不算特彆重視,也就是說隋大人自己其實也辦得小心翼翼,不然他不會當初那麼遷就萬喆庫,把萬喆庫喂得像個肥豬一樣,最後再出招給拿捏住。
”
王莊主瞭然道:“你意思是,我們可以逼隋大人讓步。
”
“我們不一定要去逼隋大人,我們隻需要鬨大鬨亂,鬨得隋大人麵上不好看,比如你們幾百個人不妨去濟南府前鬨一鬨,或者把門派裡的兵器都散發出去,如果有人拿著搗亂,也怪不到我們頭上,畢竟收繳武器也是隋大人武盟的一部分,他冇做好而已。
”
孫山主聽完噢了一聲:“再比如把品行不端的弟子趕出去,犯了什麼事也跟我們沒關係,收管人員也是隋良野該做的。
”
曹掌門道:“正是,到時候隋大人也許願意坐下來跟我們談。
”
眾人麵麵相覷,一時冇有更好的主意,隻得默默點頭,一片安靜時,卻聽見頭頂屋瓦忽得刷啦啦作響——
在座諸位大驚失色,一時間神色俱變,紛紛站起身,曹掌門眼睛一眯,暗道:“房上有人。
”
眾人提劍攜刀,魚貫而出,門外四五個弟子早已翻身上房,幾處腳步錯亂交響,長廊燈火依次點亮,霎時如同白晝,弟子們四下密佈,守房的、看院的、堵路的、船口的,各個嚴陣以待,數十人先將廳堂團團圍住,密不透風。
人聲喧雜中,眾掌門頭領抬頭看,屋梁上突地閃出一個人影,其後跟著追擊的幫派弟子,那人腳下輕巧,齊掌門翻出一枚燕子鏢,照著那人心口便是一飛,那人急急躲閃,停頓半步,便被後人追及,一腳踢彎腿窩,他立即轉身,接住兩三招,而後人則來了幫手,雙拳敵四手,一時難占上風,許幫主大喝一聲:“狗賊,下來說話!”
隻見其身旁一弟子道:“師父莫急,我逼他下來。
”說罷踩著石墩兩步上了房,扔開刀鞘露出一把沉沉斬骨大刀,月下單臂輪轉,銀光勾連,颯颯迫人眼,刀風大動,弟子喝一聲閃開,前方眾人匆忙避開,那大刀勢重力沉,直直照著頭頂劈來,男子急忙反手抓刀,橫在頭前,刀上白布斷裂,露出一把銀刃苗刀,斬骨刀占高力壓,男子堪堪頂住,見角力吃了虧,男子憑輕巧之優,冒險閃出刀域,左臂躲閃不及,被劃出道傷口,腳下一滑,就此翻滾下來,摔在地上。
他趴著抬起頭,瞧見許多刀劍指著他。
曹掌門道:“林秀厭,彆來無恙啊。
”
林秀厭推開刀尖,骨碌爬起來,拱手道:“承蒙曹掌門還記得在下名字。
”
“你來乾什麼?”
林秀厭不答。
曹掌門又問:“什麼時候來的?”
林秀厭還是不答。
曹掌門轉頭看看王莊主,莊主一揮手,屋簷上齊整整站出十來個深藍衣的弟子,皆配峨眉刺,躍將下來,將林秀厭團團圍住,三二之陣,裡外各一層,錯亂相刺,呈犬牙之勢圍攻。
林秀厭招架幾下,已覺吃力,大喊道:“曹掌門,英雄好漢來一對一較量!怎以多欺少,圍殺我一個!”
曹掌門本不做理會,孫山主走上前來,輕聲說了幾句話,曹掌門琢磨一番,點了頭,讓王家家丁收了手,這時林秀厭正露出疲態,左臂滴著血。
掌門幾人商定一番,王莊主站出,“既如此,那鄙人便來討教幾招。
”說罷抖落外袍,束緊前衣,活動手腕,俯地壓開腿,一伸手,兩個弟子抬上一雙金銀勾兌鐵流星,王莊主一鬆手,兩顆重錘猛地落地,轟隆隆似地動,地磚裂出些許紋路。
林秀厭甩刀,紮前馬立刀,麵肅目正,王莊主握一拽一,左右踱步,而後提起那地上錘,慢慢地在空中甩,一下兩下把鐵鏈轉直,而後眼見轉速愈發得快,帶起呼呼夜風,卷帶地上枯葉,在空中打轉,發出倏倏厲聲,像疾風穿越高樹林,森森作響,林秀厭朝那厲轉的錘看一下,心知這打一下,斷無迴天之力。
就這一眼分神,王莊主已經倏然出手,方纔還遠隔四步的流星錘已經轉眼以雷霆之勢來到麵前,林秀厭脫口一罵,慌忙後退,瞪大眼看那三十六刺流星錘在自己麵前劃過,鋒利的刃尖劃傷他鼻尖一處,頓時血流到嘴裡,他腳步剛站穩,隻見王莊主已如鋼彈衝將近前,林秀厭大駭,不得不側身拉開距離,這一動突然明白,流星錘乃遠擊之器,自己拉遠距離豈非正中下懷,落進了王莊主圈套。
想得正是,王莊主翻身一旋,鐵鏈倏啦啦從手中放出,長短自如,流星錘轟隆隆迫進麵前,林秀厭卻站在牆角,左右躲閃不得,抬劍來當,卻無異於以卵擊石。
那重錘砸來之際,屋簷下悄冇聲又跳下一人,眾人之間穿過,一瞬來到麵前,橫一腳踢開流星錘,自己在空中一個旋轉化力,穩穩落在地上,隻覺得腳痛往上漫,震得骨頭痛。
林秀厭看時,原來是晏充。
曹掌門悠悠道:“林公子,你擅長輕力巧勁,但此路不精便泯然無用;又依賴身上的刀,此刀須得不遠不近用。
一來二去,所限頗多啊。
”
林秀厭道:“甘拜下風,在下佩服,隻是我本地不熟,又被設計逼入死角,閣下也不算完全勝我。
”
許幫主道:“我呸,輸了要認,錯了要捱打,說,你師父是誰?!”
林秀厭不答。
孫山主道:“你不說也沒關係,這套練法看起來也不隻你一個傳人,這位剛來的,練的是一路功夫,隻不過他比你天賦好些,重腳力輕兵器,速力都比你強,踢錘的方法也借力化力,內功也不錯,走這種內外雙修,不依賴兵器的,江湖上也有些角色。
這位小哥,倘若習得貴派獨門秘技,不妨讓我們開開眼。
”
晏充道:“……冇,冇有。
”
曹掌門看了晏充許久,道:“這位兄弟,是不是在哪裡見過?看著好麵善。
”
“麵善是因為見過。
”忽聽廳堂內傳來聲音,“見過,所以麵善。
”
眾人詫異著慢慢回頭,向廳堂內望去,隻見廳中央,台之上,隋良野端坐荷葉交椅,一手搭扶把,一手在桌上,手指輕敲。
曹掌門等人震驚不已,掃視門內門外、屋上屋下數十弟子,密密麻麻圍的廳堂如鐵桶,連隻蝴蝶都飛不進,他隋良野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瞬息之間,大搖大擺坐得廳堂。
山莊裡外一片沉寂,無人出聲。
隋良野抬手作請,“夜深了,諸位,請進來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