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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36、妖目鞭-1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謝邁凜被請進房間,見矮桌前已有一個美麗女子跪著斟酒,他轉頭道:“哎你這是做什麼,我以為吃個飯。

李勤偉上前挽住他手臂,“哥你就不要跟我客氣,來山東我能就讓你吃那清湯寡水嗎?這店小弟的,來彆嫌棄。

謝邁凜被扯著胳膊進,嘴上道那行吧,那人便喊姑娘起身,“你快來留住謝公子,謝公子不給我們老爺們麵子。

於是旁邊站的、桌邊跪的女子都起身,笑著來到謝邁凜身邊,一個挽住他的手臂,一個彎腰要來給他脫靴,謝邁凜拉住彎身的女子,轉頭對李勤偉道,“行行行,差不多得了,我留可以,你彆搞這些。

李勤偉說那好,轉對女子說:“看吧,謝公子還是看你們的麵子。

女子撫上謝邁凜的手臂,笑盈盈道:“奴家謝過公子。

謝邁凜牽著她的手走進去,在長桌主位坐了,一腿曲著一腿豎著,撣撣膝蓋,李勤偉在側跪坐,吩咐女侍倒酒,又神秘兮兮道:“謝公子,還有好的。

“好什麼,酒可夠了。

李勤偉哈哈大笑,然後一伸手臂,抖抖袖子,要打響指——一下兩下冇打響——兩掌一合,響亮的啪啪兩聲。

隻見層層屋扇門依次漸開,如同撥瓣見蕊,最後一道素玉屏風兩側一拉,幾名遮麵女子著金縷綵衣,露出白臂無暇,赤腳鈴鐺,紗裙垂地,分叉處露出紅潤膝頭,正沾上銀粉片片,在燈下熠熠生輝,開胸展腰,曲背扭身,靜姿尤可見動之態,恰似敦煌飛天畫,正如天宮禦前仙,玉手纖纖一撥,琵琶流水漫屋室,忽如一陣鈴鼓響,眾仙齊齊動,更如蝶飛鳥遊,春色滿堂,踏竹地踩石路,灰路襯出秀足之皙,舞,美人旋入層門內,輕飄飄如柳,速厲厲如鏢,衣縷飛揚,繡衣托出白芙蓉,仙子轉來人間。

曲罷,謝邁凜鼓掌,“好!來來,歇一歇。

他遞出酒,站頭前的女子行禮接過,卻不喝,李勤偉站起身,拽一把女子,對謝邁凜道:“哥,我跟你說,這可了不得,這是我們濟南最有名的,你知道河北的那個誰,前段時間來開大會的,天天往我這裡來,白天黑夜來,趕都趕不走,就來見她的。

謝邁凜訝異,“白天也在?來,坐。

女子郎然一笑,明燦燦,唇紅齒白,眼神明亮,麵若牡丹,聲音清脆,“那公子我可就不客氣啦。

”她一步跨過長桌,笑著在謝邁凜身邊坐下,還拽謝邁凜的衣袖,“你也快坐下來嘛。

坐下不多會兒,謝邁凜剛喝了兩杯酒,那女子已然陪了四五杯,正喝著,李勤偉又道:“你彆光顧著喝,你不是會唱那個什麼釵頭鳳嗎?正好謝公子在,你來一個。

那女子落落大方,嚥下口中的酒,就要起身,謝邁凜止住她,轉頭對李勤偉道:“你這酒一般啊,有冇有上年份的。

“有啊,當然有,要哪一年的?”

“你給我挑個吧。

“行。

”李勤偉起身要出去,門口等著個仆人給他遞衣服,臨出門還轉回頭說,“你們幾個伺候好謝公子啊。

於是他出了門,女子又要來敬酒,謝邁凜壓下她的手,“好了,他都走了。

”然後自己抓了把瓜子吃,順手分給她一把。

女子端著酒,仍舊笑意盈盈,接了瓜子,卻也不吃,和坐得吊兒郎當的謝邁凜不同,她坐得端正規矩。

謝邁凜用手背輕輕碰了碰她後背,“要不你先歇會兒,他來了我叫你。

這下她終於露出點破綻,又笑了一下,但這笑意似乎陡然增長許多年歲,而後放下酒杯,也放下瓜子,“嗑不了的,公子,擦了口脂。

“瓜子其實可以用手剝的,你看我這個。

”謝邁凜把自己剝好的瓜子給她。

她嚐了一口,點了點頭,又分給其他小姐妹一些。

“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子名叫紅雨。

“我叫謝邁凜。

女子們笑起來,“我們知道的。

謝邁凜攤攤手,把剝好的瓜子這次給左邊的姑娘,彎彎身湊近她問:“讓我猜猜你幾月份生的。

那女子低頭笑,躲開他,謝邁凜還要往人家麵前盯,紅雨搭上謝邁凜的肩膀,把他輕輕勾回來,“謝公子,快來喝酒吧。

謝邁凜順著跟回來,接了這杯酒,“你放心,我可是個有禮數的人。

紅雨跟他碰杯,“我們也隻是想您今天玩得開心。

“我一定開心。

我開心,你們也好過,對吧,我懂的。

”說著謝邁凜拿過紅雨手裡的酒,先把自己的杯喝乾淨,又把紅雨的酒喝完。

紅雨笑盈盈地看他,“方纔還以為你不愛喝酒。

謝邁凜托著下巴,眼睛彎彎,“我不愛跟他喝。

紅雨笑而不答。

***

又是一個豔陽天,小梅前日喜滋滋買了低價的米,今天發現生了米蟲,韋誡站在他身邊搖頭,歎氣連連,“小梅兄弟,你缺這個錢嗎,貪這點便宜,我感到羞愧。

小梅怒氣沖沖地指著韋訓,“我跟他一起去的!他也冇有發現!”

韋訓轉開臉。

曹維元走進院子,聽見有人在爭執,本來轉頭就要走,韋誡叫住他,問他大包小包拎的什麼。

曹維元隻得走回來,把包裹扔給韋訓韋誡。

“給你們的新衣服,試試吧。

韋訓道:“我身上這件挺好的。

韋誡跟著說:“就是,謝家的衣服做工也精細,麵料也好,我們都愛穿。

小梅在一旁翻白眼。

曹維元掇條凳子來坐下,隻對他兩人道:“這也是少爺送的。

自他到了山東,一直有人送禮,這個就是瑞壬布莊送的,少爺說給咱們都做衣服,這兩個是你們的。

韋訓一邊抖落開一邊道:“穿什麼我都無所謂。

曹維元插道:“他說你們倆適合黑紅二色。

韋誡皺著眉把衣服往自己身上比劃,“是嗎,我倒是喜歡青藍色,不過這個聽說很貴。

兩人去房裡試衣服,小梅問曹維元,“謝公子呢?”

曹維元道:“不知道,出去了吧。

小梅自言自語,“他這幾日都這麼忙,整日見不到人。

“那是他出去見朋友了,”韋訓一邊走出來一邊說,“他在天下四處都有朋友。

話音剛落,隻見韋誡衝將出來,在幾人麵前站定,大喜過望,“兄弟們,我好帥啊。

眾人偏開臉,韋誡撥自己的衣服,如同孔雀撓自己的毛,“這顏色好襯我,人這輩子還是靠衣裝,韋訓你有福了,長得跟我如此像,豈不也很帥,真羨慕你有這麼好一個弟弟……”

***

不久隋良野便發現,謝邁凜越發難得一見,雖然他早聽說謝邁凜四處悠閒,就算不去打聽,關於謝邁凜的事也喧喧嚷嚷灌一耳朵,說謝邁凜揮金如土,跑馬扔杯,投觴立箸,跟濟南名流打得火熱,大娘子美,小娘子豔,牡丹花下風流,金宵閣內作樂,入耳的不入耳的,什麼話都有。

這日隋良野閱畢手頭書卷已過子時,乏得頭暈,脫衣到床上休息片刻,本想等雞鳴一聲就起,卻還是太累,日上三竿也冇有醒。

上午小梅等了又等,還是敲門進來,隋良野還在睡,小梅走近,撥開紗簾,開口叫隋良野。

隋良野猛地一睜眼,轉頭一看門外正是個豔陽天,他拽過衣服披上,小梅去給他端水。

桌上還有許多未看的書卷,他洗手淨臉,本該坐下繼續讀,正站在桌旁,手指劃著頁,就聽見屋外吵吵鬨鬨,嘻嘻哈哈,眾聲之中謝邁凜笑了兩下。

隋良野問小梅:“是誰?”

小梅道:“謝公子的朋友,說要一起去踏青,什麼時辰了還踏青。

院裡房內都安靜,隋良野能清楚聽見屋外人說話,小梅問要不要我叫謝公子走遠些,隋良野搖搖頭,小梅也不多說,出門倒水去了。

隋良野便一邊看三省門派各式各樣的“請願”和“告狀”,一邊聽院子裡謝邁凜和新朋友談天說地。

他翻過一頁,聽外麵說哪裡的酒是土裡挖的,哪裡的玉是海裡淘的,如何精貴,如何細緻,大約是本地的紈絝子弟,帶幾位長袖善舞的美貌女子,說何處有趣。

展卷又儘是“天下負我,江湖危矣,隋良野居心叵測”。

他看著看著,眉頭緊皺,便讀卷益深,外聲都模糊朦朧,而後有人開口,像霧中響鈴鐺,隋良野彷彿被叫了一聲,不得不注意到屋外謝邁凜在講話,隋良野盯著書上的字,盯穿書,隻記得謝邁凜說自己喜歡帶香氣的花。

如此往複,讀來甚慢。

他歎氣,扣下書,手掌根按自己的額頭。

屋外聲音漸消,說是要出門去山上見大仙,謝邁凜的聲音傳過來,說他不去,要去練手上功夫,不然有人會不滿意。

隋良野抬起眼,翻開書,不理窗外事,屋外的人走遠去。

等吃了午飯,午歇起身,都不見謝邁凜回來,隋良野從架上拿下衣服穿,慢吞吞地遞進一隻袖子,一邊朝屋外看了眼,小梅正在幫他研墨,看著便道:“謝公子還冇有回來,好像在舍後的湖邊。

隋良野轉過身,來到書桌前,看著堆滿桌的信函,一時不知如何下手,本該坐,又不想坐,手指點著桌麵,問小梅:“自己嗎?”

小梅手一停,“什麼自己?喔,謝公子是自己去的。

隋良野點了下頭,坐下來,小梅剛把筆遞到他麵前,他冇接,頓了頓,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小梅愣愣地看隋良野出去,半晌,搖搖頭把筆放下。

隋良野不消多時就看見謝邁凜在湖邊站著,低頭看水,走近處,看見謝邁凜腦後頭髮上還沾了些雜草,應該是午後就睡在這太陽下,如此過活也真是愜意。

謝邁凜低頭看水隻是為了挑石頭,這會兒看中一塊白色的圓石,挽起袖子,蹲下去撿出來,托在手心裡,濕漉漉的水沿著他手掌流,謝邁凜盯著石頭,抬頭朝隋良野看,“你猜這個值多錢?”

隋良野低頭看看,道:“如果你去賣,再貴也有人買。

“哈哈哈,那我送你吧。

”謝邁凜把石頭擦乾淨,放在隋良野的腳麵上。

隋良野麵無表情道:“我一邁步就會踢走。

謝邁凜卻眯起一隻眼,手在眼前比圓圈,框柱隋良野,看起來小小一個,謝邁凜笑起來,“從我這裡看你,你就好像頭上掛著太陽。

隋良野轉頭,忽然覺得腳底涼,低頭看原來是站得離水太近,湖麵漫上來,不過一瞬,鞋襪便濕透了。

謝邁凜站起身,冇心冇肺地笑得開心,而後脫下外衣,鋪在隋良野身後,朝他身上,“你先脫下來,鞋襪曬一曬,今天的日頭,很快會乾的。

其實該怪他火上澆油笑的那兩聲,不過……

隋良野看看謝邁凜的衣服,一時冇動,謝邁凜的手還伸著,也不催促他。

片刻後,隋良野還是低著頭,慢慢踩下靴子,倒不用謝邁凜扶,低聲道,“你衣服我洗好還你。

謝邁凜點頭道:“好啊。

隋良野站在謝邁凜的衣服上,熱天像踩著涼雲,真是上好麵料,謝邁凜本要給他收拾鞋襪,他卻先蹲下自己來,於是謝邁凜伸出的手又放回腿上,扭頭看隋良野忙碌,“還是要沾點人間氣吧,冷冰冰的好寂寞。

隋良野眉頭皺起,轉頭瞪謝邁凜,想叫他注意點分寸。

又發覺謝邁凜湊過來,肩膀擦著肩膀,小聲道:“一直讀那些抱怨的東西,多辛苦啊,偶爾跟我一起出來散散心吧。

隋良野不理他,把鞋襪依次擺好,把方纔謝邁凜放他腳麵的石頭擺在旁邊,這麼好的天氣,在日頭下一定片刻就乾,隻不過他現在確實走不開,隻能聽謝邁凜講話。

謝邁凜又在說,你看,仙子都不用曬鞋襪的,他們碰見水就變作水,碰見火就變作火,成龍成鳳,今天你也做回泥點打出來的人吧,女媧造人的時候有好多是泥點打出來的,你是精心捏出來的你可能不知道……

隋良野在聽,又忽然想起件毫不相關的事,似乎在多年以前,他落魄潦倒、仰人鼻息的時候,他給誰敬酒,寒冬臘月衣衫薄,他的手凍得發紫,倒酒的時候手發抖,灑出的酒也是濕了他的腳,那時候他赤著腳,燙熟的酒燒紅一片,那個人現在已經想不起來麵目,隻記得他盯著自己看,看初出茅廬的年青之人失措,欣賞自己的驚慌,就像禿鷲等雪原上迷路的羔羊死,適時該用那種天真無辜的眼神救助於大男子,好似低頭等人來踩脖頸。

隋良野當時如何做來著,時至今日也想不起來了。

真是怪事,見過很多齷齪的、暴戾的、色厲內荏的、膽小如鼠的、下作下流的男子,那位看他出醜的甚至不算是個壞人,卻實實在在地讓他總覺得厭惡,大約那時候他總歸還是太年輕氣盛,太珍愛自己。

於是他看向謝邁凜,謝邁凜正把手遞給他,對他嘟囔道,“……所以你看,我練石子手都受傷了……”

謝邁凜手掌上有道淺淺的疤,發一點點紅色,正在痊癒中,這根本不是什麼大傷,他心裡清楚謝邁凜在小題大做,索要關注,聰明人就不應當再多看謝邁凜一眼,多聽一句話……

隻不過。

隻不過他總問你是不是辛苦,他總變著心思令你舒心,他那麼會講話,令人愉悅,卻又不擋你真要走的路,就算知道他不安好心,他心機深沉,可他的“壞”到底還冇有來到麵前,君子大俠不也愛上魔教妖女,寧采臣不也愛上聶小倩了嗎,人妖殊途,妖是壞的,隋良野不理謝邁凜的傷,謝邁凜便默默收回手,自己盯著傷口看,又低頭吹了吹,隋良野心想倘若謝邁凜去爭寵,想必是個手段極其高明的可怕之人,謝邁凜下一步要做什麼,要壞什麼事,要害什麼人,現在都很難清楚地想,謝邁凜又撿起石子,輕鬆彈出去,看著它跳到對岸,謝邁凜轉過頭看他,歪歪腦袋,臉頰貼在膝蓋上,黑髮散落開,手臂抱著腿,像一隻幼年的獅虎,觀音菩薩座下不諳世事的佛子,笑眯眯地對他說:“你教的我都認真學了……是不是跟我在一起會開心點?”

妖當然是壞的。

可是妖就不可愛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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