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緩緩靠岸,船伕搖著槳,對站在船頭眺望的客人道:“公子你瞧,這往裡走,就是濟南城了。
”
客人一身寶藍色的長衣,背後繫個纏白布的長東西,黑色長靴,靴頂尖一抹紅,人長得高高大大,笑得爽朗,“好啊,好,我從冇來過濟南,人都說濟南好地方,船家,你說我十來天能不能便覽濟南好景色?”
“喲,那不好說,有話講是‘出家三天,佛在麵前。
出家三年,佛在西天’,俺們這地界,公子,隻怕你越看越覺得看不完啊。
”
客人聞言轉身,朝船伕恭敬一拜,“船家素言簡語,竟有如此玄妙,在下受教了。
果然高手在民間,真正的悟道就在此了。
”
船伕被他說得一愣一愣,隻是道:“公子你說啥就是啥吧,咱們這就停了,您下來站穩吧。
”
“哈哈哈不必,我站得定。
”
眼見著船近岸,水淺處更顯得顛簸,小船左右搖晃,船伕一邊放慢槳速,一邊規著方向,船頭的客人身形定如山,水湍又碰石,仍自巋然不動,雙腳踩在船板上,分毫不顯出吃力。
河岸對過一酒樓上,幾個門派子弟正在憑窗喝酒,一個打眼看見這一幕,放下酒杯瞧,一直看到這客人穩穩下船,大踏步下來,徑直往城中來。
一人問:“你小子不喝酒看什麼呢?”
這個弟子敲敲窗戶棱道:“那人,好像有兩把刷子。
”
幾人一併看去,見那客人身形穩重,其貌不揚,臉上儘是新鮮,在城中看見什麼都覺得有趣,停下來同街邊攤販說話,嗓門洪亮,出手豪爽,淨買些不值錢的玩意兒。
“鄉下來的吧。
”
“可能是,看他土裡土氣的。
”
“走,去試試他深淺,多半是個來濟南沽名釣譽的貨色。
”
這客人在街上正逛得開心,手裡買了好些本地人不稀罕的小玩意兒,滿噹噹塞進胸前口袋,看見糖葫蘆刷上糖漿以後亮晶晶,紅豔豔,喜不自勝,買下兩串,一串黃的香蕉蜜餞拿在手中,一串紅的山楂開口先嚐,咬一口山楂肉,糖板先化在嘴裡,蜜甜甜粘牙齒,山楂肉酸帶熱,進了嘴發燙,須得仰起頭來散熱。
他冇看路,撞到了人,擦肩而過,他扭頭道:“失禮,失禮。
”
那人不理他,繼續走,他伸手拽住那人的手臂,“我道歉了,你拿我的錢包不還回來?”
這時身邊聚來幾個人,正是方纔在樓上打量他的門派子弟,在人群中圍著他,一個道:“足下何方人士,瞧著臉生。
”
客人哈哈大笑,“諸位又不是守城門的衛兵,閱通關文書的官差,濟南來個人,還要你們看著臉熟嗎?”
“話不能這麼說,普通人當然不該我們管,但江湖自有江湖規矩,就像鬣狗嗅鬣狗,氣味相投,武道相通,足下習武之人,天下武林一家人,不該不通事理。
”
“對對,大師兄說得對。
”
這客人便道:“好,江湖規矩我不懂,勞煩各位前輩教我。
”
一人伸手,“這邊請吧。
”
客人一邊吃著糖葫蘆,一邊跟人來到一處僻靜巷子中,領頭三四人,他走在中間,身後還有兩三人,窄巷深深,兩側牆高壁厚,十來人走在其中,竟一點腳步回聲聽不見。
他正走正吃,前方的人突然閃開,領頭的男子一個回身,一道鈍光便忽地閃來,客人側身閃過,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支銅筷子,甫回神,領頭之人已奔到麵前,抬腳下踢,直衝著腳腕處,客人撤步後退,來人咄咄逼近,雙方腳法繁而不亂,直向後步步退去,客人眼睛往側麵一斜,心知再往後更有人蓄勢待發,不可再退,瞅準時機,將糖葫蘆直刺而去,來人顧下不顧上,被細棍挑破了肩上衣,客人側登牆,原地鷂子翻身,翻出幾人包圍,拉開距離,笑道:“承讓。
”
剛纔那人還要再上,眾人之中的大師兄站出來攔住他,捋了捋須,拱手道:“好功夫,閣下師承何人?”
“哈哈哈哈家師不願被人提起,不說也罷。
”
“閣下背的什麼劍?”
“哈哈,修為不夠,兵器來湊,不說也罷。
”
大師兄道:“閣下如此神秘,豈不是要來攪動我濟南風雲?”
“言重了,我山東賓縣人,小地方,你們可能不知道,就在沂水旁邊的村莊。
聽聞魯豫冀建立了‘弘臣武盟’比武大賽,特地來參加的。
”
“喔,閣下有所不知,這個比武大賽不是傳統的分武功高低,爭各家長短,而是為了論階排位的,所以你……”
那人這會兒已經把兩串糖葫蘆都吃完了,聞言撫掌道:“好事呀,我聽說入弘臣武盟還能謀個朝廷差事?太好了,豈不是有工可以做了!現在找份工很難的。
”
幾人麵麵相覷,一人道:“你不要癡心妄想了,隻有有頭有臉的門派眾人纔有參加的資格,你是什麼市井村夫……”
那人笑容燦爛爽朗,“我這樣的市井村夫都能給朝廷辦事,豈不是光宗耀祖,多謝各位提點,大賽往哪邊走?要不咱們一塊兒去?”
且說這邊上午賽程過半,台上武林各派吃吃喝喝,三五成群,陰涼處看賽,背後豎幾扇屏風,專人扇風斟酒,逍遙快活。
台上官差幾個正襟危坐,隋良野巋然不動,其他人也不好享樂,日頭曬著,麵前隻有曬熟的水果,易埅瞥一眼各掌門逍遙自在,歎口氣,扭回頭,繼續看跟他毫不相關的比賽,這幾日佈政按察等都已不來了,交椅一撤再撤,現如今不過寥寥幾人,他也是因著巡撫的吩咐不敢貿離,否則誰願意吃這個苦頭,他一邊看著太陽曬麵前的橘子瓣,一麵想這好事怎麼不去洛陽搞,怎麼不去保定搞。
正想著,台上比武剛賽出一個新勝者,易埅把眼睛移過去,勉強提起嘴角捧場。
卻聽見場外傳來三聲鼓響,吸引了場內眾人注意,一同看去,看見一個衣著樸素的年輕人,揹著個不明長物,站在場邊歡快地咚咚敲鼓,歡喜地好像豐收了一樣。
易埅當下先朝隋良野看,隋良野讓左右請那人過來問話。
“何人擊鼓?”
那人拱手拜道:“小人林秀厭,山東賓縣人士,聽聞魯豫冀有比武大賽,贏了的人可以在弘臣武盟有排位,特地來山東分會場參試。
”
隋良野道:“弘臣武盟廣納天下英雄豪傑,你既是山東人士,倒也可以參試,易大人以為如何?”
易埅道:“於理可通,章程中也未說不可,倒是可以參加。
”
還未等問話,門派那邊就有一弟子按捺不住,上前道:“各位大人,按說登名的時間早已過了,現在來參加實在太晚,要是人人都和他一樣來個不停,那咱們比賽要賽到什麼時候呢?小人以為不可。
”
隻見隋良野靠回椅背,隨意一揮手,並不把門派之人的意見放在眼裡,“不,就現在參加,來一個賽一個,林秀厭。
”
林秀厭應聲上前。
“現在比的是刀,你去挑件趁手的,現在就上場比。
”
門派諸方都站起來,亂鬨哄要開口,萬喆庫也進言不同意。
易埅卻心裡盤算,他州府裡也有事,哪能天天陪在這裡看大戲,門派說到底就是江湖老百姓,隋良野可與他一樣同朝為官,又是他領導安排的差事,當下站在誰那邊還不清楚?他又想這會兒幫隋良野說話落個人情,後麵推辭來看大戲也有情份好講話。
於是開口道:“我覺得隋大人之計有理,來都來了,參賽便是,在座都是江湖兒女,不背規章的事,不必拘於小節。
”
易埅是地方官,門派固然敢對著人生地不熟的隋良野大發議論,但對易埅卻不好造次,既他這麼說了,門派一乾人也不好再多言。
林秀厭也不去挑刀,徑直跳上高台,另一邊原本要上場比試的兩位互相看看,一個便攔住另一個,忿忿地跳上台,反身抽出樸刀,拱手相請,“這位兄弟,請拿刀。
”
林秀厭哈哈大笑,走上前拱手,“有刀,我有刀,多謝兄弟擔心。
”
對麵這人眉頭一皺,臉上便顯出幾分嫌棄來,早看出這人衣著簡樸,鄉野之流,說起話來更是不文不白,用詞粗糙,不知道哪學來野狐禪,也敢闖濟南。
他一腳踢上豎立的刀底,側身橫拿,正欲上刺,隻聽見台下有人道:“師弟,不可不防,定要小心。
”
轉眼望去,原來是方纔攔林秀厭路的幾個子弟,林秀厭看見了,也轉頭向他們看,笑道:“好巧,你們也來了!”
台上子弟匆匆回神,擔憂林秀厭趁他不備偷襲,但一瞧,對麵的林秀厭正忙著跟台下搭話,機不可失,他刀刃一翻,衝將上去。
林秀厭反應倒是不夠快,看著刀刃逼近才堪堪後撤,扭身賣個破綻,一腳便直踢上刀柄處,子弟冷笑,什麼爛大街的功夫,林秀厭這一腳踢上去,子弟趁勢鬆了手,長刀向上飛,子弟一拳奔著林秀厭胸口。
這拆招之法林秀厭確實冇料到,更冇招架住這連環拳,幾個心窩拳打下來,隻覺得胸悶氣短,急急拉開距離。
那子弟也不跟,穩穩接住落下的刀,周遭響起一片叫好,這子弟得意笑笑,頗有餘裕地向周圍看看,競技場,打得漂亮。
林秀厭站穩了也鼓起掌,“兄弟,你功夫不錯啊,比我剛纔碰到的好。
”
子弟懶懶分他個眼神,豎著刀卻不攻,隻做防守狀,等林秀厭出招。
確是賽慣的模樣,講究有來有回,一攻一守。
隻見林秀厭一個踏步急上前,腿法變換,專攻下路,子弟躲閃尺寸間,覺得這腿法路數頗有些古派的影子,但卻更輕、更巧、更快,弟子提著刀,又要顧忌守下盤,一來二去顯出吃力,他已連退數步,斷不可再讓,瞅準時機,左腳穩穩落地之時,便伏低身揮刀,長刀在背上一轉,刀刃森森逼近林秀厭,叫林秀厭也不得逼鋒芒,斷了腳下連招。
卻冇想到,林秀厭不躲不閃,單手鬆了腰間的繫結,隻見得背後長物轟地落地,林秀厭一手反抓,從背後拽來橫在身側,堪堪阻了揮來的刀鋒,一把樸刀砍上此物,隻震得兩人雙刀都是一驚,子弟猛地撤開,心知要有變數。
想得不錯,轉瞬間,林秀厭已握住刀柄,刀身空中轉小圓,突刺而來,裹刀的白布寸寸斷,片片落,紛紛似雪,潔白一片,苗刀脫鞘,日頭下寒光淩厲,閃了人眼,來到近前,提刀來擋,卻正如普山石擊和田玉,被苗刀劈刃斷柄,方要退,卻不見刀收勢,日下一點銀光,恰如夜中一道火,隻穿進胸口,眼前光色混沌,地儘頭,天之上,生死念間,方知武乃殺人藝。
呼吸之間,全場鴉雀無聲。
眼見著子弟胸口碗大的口,林秀厭抽刀一甩,血滴珠珠灑成一道線,子弟怔怔地看著林秀厭,裂開的刀一半握在手裡,一半落在地上。
轟地一聲,仰麵栽倒。
眾人驚呼起來,台上台下都站直了身體張望,易埅看隋良野,隋良野卻不動。
那邊跌跌撞撞跑出來一個門派弟子,撲通一聲撲在隋良野麵前,哀嚎起來,“殺人了!殺人了!”
他話還冇有說完,就被彆的子弟拽回去,上前了一個會說話的,拱手道:“大人,大賽現場公然行凶,當如何論處?”
隋良野平平掃視眾人,卻問身邊的鳳水章:“章程裡有冇有寫不能殺人?”
鳳水章道:“冇啊。
”
隋良野問萬喆庫:“萬掌門,江湖上比武死不死人的?”
萬喆庫愣愣道:“隋大人……今日之賽事乃是奉命開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看這賽中如真出了人命,其後必有文章!”
隋良野還未說話,韋誡倒開口了:“說得就是!隋大人,我也覺得在咱們賽事裡出了人命,定要好好查。
大人你還記得雷仝,前日也被人發現酒醉溺斃在池塘,雷仝和我打過交道,酒量無人能敵,怎麼會在月黑風高時,醉死在一個水不過膝蓋的池塘?隋大人,要查咱們就一併查!”
話音剛落,就有人道:“小人倒不同意,隋大人,雷仝是我派弟子,武功一般,為人張狂衝動,不守門派規矩,時常濫酒賭錢,不知悔改,那日確是他酒醉,失足落水,不該跟今日之蓄意謀害相提並論!”
韋訓道:“你又不是判官,死人的事也該著你來判?說得頭頭是道,當時你在嗎?還是你是仵作?”
“你……”
眾人各說紛紜,一時冇有共聲,萬喆庫也不開口,隻看著形勢,瞥了眼隋良野,見大人喝了半杯茶,眼睛都不抬,旁邊的易埅也是如此,便更加不做聲。
等茶飲畢,隋良野放下杯,闔上杯蓋,看了眼曹維元,後者朝遠處抬了抬手臂,四周響起擂鼓聲,震得眾人停了口。
隋良野道:“雷仝之死我確實是不知道,更不要說雷仝贏了兩場賽事,我雖不願揣度他人,但也未嘗冇有嫉妒之輩,此事可牽涉賽製公平。
今日比武,門派子弟死在了賽場,眾目睽睽,倒也公平可見,無非是賽中能否殺人之爭,歸根結底是要完善賽製。
既然兩件事都與賽製有關,應當一併調查,一併處理。
這兩件事究竟是統一移送山東按察審理,還是由我弘臣武盟調查……”
說到這裡,隋良野轉頭看易埅,易埅神色如常,看不出願不願意接這爛差事的端倪。
隋良野繼續道:“我還要和易大人研究研究。
”
易埅點頭稱是。
“至於林秀厭,”隋良野道,“暫且收至武林堂下看管。
”
林秀厭笑嗬嗬地朝眾人拱手,撿起布仔仔細細地擦了刀,提著刀,乖得很,看見有兩個差役上前來,便道,“兄弟,我跟你走是吧?我收拾一下東西啊,我剛買的濟南特產,我撿一下……撿也不行?那麼好的東西你看看……濟南真是大城市啊,東西說不要就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