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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170、鴛鴦棒-1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要想對付荊啟發,先得知道荊啟發是個什麼人。

”謝邁凜攏了攏衣服,起身把燭芯剪剪,火光又亮起來,隋良野在床榻上翻個身,趴在枕上,懶懶掀眼,還有些倦意,搭著下巴看謝邁凜。

“他是個什麼人?”

謝邁凜推開半扇窗,聲音亮起來,“下雪了。

”說著連忙換上厚衣,抓上大氅,邊穿邊衝出門去,還不忘把門帶上,免得寒氣進屋。

隋良野也睡夠了,起身換了衣服,懶洋洋撥了撥碳火,開窗換風,也穿上厚衣,邁進屋外皚皚白雪天地中。

正是鵝毛大雪翩然降落,轉眼間紅牆綠瓦琉璃頂儘是銀裝素裹,腳下乾乾淨淨的邊紋方格的地磚很快便一層一層鋪上了白,頭一層踩上去一瞬化成了水,踏過去兩三步再回頭一望,竟已是壘起薄薄一層積雪,踩上去發出嘎吱的輕響;光禿禿的乾樹枝上棲滿了雪花,壓低了枝,似滿樹銀花妝點原蒼涼的樹,月下雪舞紛飛,潔白得反射出一陣亮眼的光,隋良野來到樹下,伸手碰了碰樹枝,撲簌的雪落進他的袖口,頓時體會到寒冬的實感,想起許多年前他來到邊府的第一個冬天,當時邊望善騙他彎腰,顏希仁趁機將一團雪塞進他脖子後麵,那時他剛來陽都,剛到邊家,以為這是他們討厭他,默默地走回了房間。

不知道他們如今過得怎麼樣,冷不冷,看不看得到今晚的雪,今晚的月色,有冇有這樣的閒心,有冇有人陪著看,千千萬萬不要有什麼事。

這些年他開始逐漸意識到顏風華說的“漫長的擔憂”是什麼,他從很早以前就停止傷春悲秋,減少懷念師父和顏風華,減少為自己鳴苦,不是他超脫,隻是他的第一關心早就不在自己身上。

可即便如此他也冇能照顧好他們,一個遠在天邊,一個浪跡天涯,似乎有他冇他,都一樣,也不知道自己這些年究竟做成了什麼事。

謝邁凜閃現在他麵前,把他的手握在手裡,笑眯眯的,“想什麼呢這麼出神,不冷嗎?”

隋良野轉開臉,頓了頓,又回過神,“所以你剛纔講,荊啟發是什麼樣的人?”

謝邁凜被打擾了興致,有些無奈地笑笑,“我這正聊風花雪月呢,你一句就給我拽回來了。

隋良野瞧瞧他,邁步向外走,謝邁凜也跟著他一起在月色雪夜裡散步,開口講話,白色地霧氣在晶瑩的雪中升騰。

“其實從軍隊改製開始,謝華鏞已經被先皇忌憚,我老爹一輩子忠臣自然想不到自己會被疏遠,而我當時意氣風發哪有空管皇帝怎麼想。

而先皇朝代最後的三巨頭,陶恭路、荊啟發、鄭暢平就是那時候被開始獨霸朝堂的,後麵整治與我相關的人事時,也由這三位一手操辦。

這三個人在朝中都冇有背景,與各大家族勢力冇有勾結,也冇有地方做靠山,完全是赤條條一個官,一旦被擢拔,唯一的依靠就是皇上。

隋良野道:“和我差不多。

謝邁凜搖頭,“不一樣,你是靠扛江湖改製這個雷且把它乾成上位的,經受過複雜嚴峻的鬥爭和考驗,他們的路徑和你不同,並冇有實績。

其中陶恭路是個能臣,有本事能做事,一直被打壓是因為得罪過徐家人,但他在地方上做官時做了不少好事,也算得上造福一方,地方的縣官他輪著乾了二十年,可以說紮根鄉土,而且這個人一心為公,忙著做事,隻有一妻一子。

鄭暢平是個直臣,也算是個忠臣,但他忠的倒也不是皇上,他忠的是朝廷,或者說尊卑製度,或者說是他自己某種信念,所以他在太皇太後和宗室中名聲很好,而且這個人的愚直是出了名的,能力有多少不好說,但是關鍵時候他就派上用場,比如找些條例處理皇上想處理的人,一定有條有理,循規按章,鄭暢平本身就是個奇種,他生來就是要跟人做對的,不跟臣子們做對就要跟皇上做對。

而荊啟發則完全是個冇有原則,冇有底線的人,陶恭路是舉人出身,鄭暢平是探花,荊啟發不過是個秀才,因為會打獵被當時的地方王爺看中帶在身邊,後來又機緣巧合被選到宮裡養馬,後來又到了禮部打雜,混了十來年,竟給他在禮部謀了個官,因為當時皇上熱衷於祭祀告天招神叫魂,禮部很多官員上疏勸阻,隻有他始終大唱高調,非說皇上這是通天連靈之示,真龍天子之征,一來二去入了皇上的眼,再後來被提拔起來,最終進入三巨頭行列。

那兩人自不必說,荊啟發心知出身落人一步,所以當年做事格外心狠手辣,你那個邊家的事,就算你怪荊啟發,但其實也很有可能是當時皇上的指示,為了換掉一批人推上自己的人,但有冇有必要做到那麼絕,實際上是荊啟發在把握這個量度,而荊啟發為了證明他是皇上的一條忠犬,叫聲自然更大些,咬得難免更凶些。

但此人其實很精明,他入列三巨頭之後就開始收爪磨牙,在最後對抗世家的大戰裡,他倒並冇有出最大的風頭。

當然,這也正常,他的身份地位讓他根本也不配做對戰的一線人物,反而讓他最為安全,而他前期的工作也做得充分,朝廷各主要部門都已經被皇上的人控製,所以後麵的清算也做得乾淨利落。

在清算到來時,他趁機收了不少人為他所用。

事實證明,皇上真是靠著最後一口氣乾倒了五大世家的主要力量,新皇上也忍了幾年,如今開始掌權,自然開始做他自己的謀劃,陶恭路不用說,先熬死了他才更好施展手腳,鄭暢平不是實權官,雖然他照舊愚直反對皇上的各種倡議,但實則影響不了皇上的決定,而荊啟發作為僅剩的實權大官,又是現任五軍大都督,能伺候得了老皇上,也伺候得了新皇上,可見有點本事。

隋良野問:“他家裡什麼情況?”

謝邁凜道:“情況比較複雜,他有個十六七歲時娶進門的髮妻,有個兒子,後來他在博上位的時候,休了髮妻娶了當時遼西孫家主將的妹妹,之後軍隊改製,遼西孫家還算配合,和平編入北部軍區,因為這層關係,荊啟發纔有了接觸軍隊的機會。

在被先皇看重後,他請纓到了北部軍區,從個不起眼的文官到了軍隊,那時候軍隊是我的天下,唯一的宗旨就是打仗,他一個參將不算起眼,但到底也被鍛鍊了出來,在後麵清算我們的時候,他對軍隊的瞭解很好地幫助了先皇,之後他才能順理成章地接管軍隊。

但這個人風格我也說過了,早年十分狠戾,得罪了不少人,他上去之後清算我們很徹底,但對普通士官、士兵是很友善的,趁機提拔了不少人,客觀地講,他能把當時那個局麵穩定下來,說明他還是有本事的。

就像之前說的,先皇完全是吊著一口氣在處理這些事,後期軍隊實際上就是握在荊啟發手裡,直到新皇登基,甚至直到現在也還是如此。

就比如你拿著的那幾封信,看起來似乎顯得我們謝家對軍隊還有點控製,但事實是,皇帝為了分荊啟發的權,纔想當然地安插一個能與之抗衡的‘謝派人’,隻是冇想到這個‘謝派人’太不爭氣,輕輕鬆鬆就被荊啟發踢了出來。

聽到提及信,隋良野便轉移了話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皇上也有意對付這個荊啟發。

謝邁凜道:“現在是報仇的最好時機,一來荊啟發作為前朝舊臣又是軍權在握,以當今皇帝的狹忌之心,一定容不下他,隻是冇有很好的辦法做掉他。

二來荊啟發也太不安分,結黨營私,在軍隊裡排斥異己,朝廷的人不能在軍隊發揮任何監督的作用,實質上已經被架空了,”謝邁凜意味深長道,“這可是相當危險的啊。

隋良野瞧著他,“這就是你專長了。

謝邁凜相當嚴肅,“事實上軍隊這麼亂,朝廷的管轄如此無力,全是從先先皇開始的,地方軍姓獨大也好,我也好,荊啟發也好,始終未能真正實現朝廷管軍、皇帝控軍,這對國家來說是十分危險的,我和荊啟發的行為尤其危險,因為我們手裡的是整建製的軍隊。

當然,我料定荊啟發冇有造反的本事和意願,他如今也是騎虎難下,放了手隻怕不得好死,抓得太緊又擔心魚死網破,前朝積累的失誤和當今皇上的疑心,加上權臣的算盤,這一攤子事就像燥風下的乾柴,萬萬不敢見火星。

隋良野看著謝邁凜,冇想到他會這麼講話,“我以為你會恨先皇,畢竟他對你們家做了不少事。

謝邁凜這才從自己的思緒裡回過神,“什麼?噢,那倒冇有。

坦誠地講,當今皇上和先皇,終歸是在認真做皇上,但先先皇,完全是昏主庸主一個,就是在他手裡,地方軍姓崛起,各地武林幫派林立,鐵器流通,兵器私造,各地王土紛紛私賣,地方上的惡賊勢力極其猖獗,商勾官,匪連豪,打死個人可以埋在地下二十年不見天日,告官連案都冇得立。

隻因為那時候風氣亂不代表那就是‘暢所欲言’的好時候,看起來官府管得少是因為官府在撈錢,上行下效,先先皇帝自己就是個愛玩愛享受不愛上朝的皇帝,豢養歌妓,弄些臭墨寶四處招誇,激起了官場賄賂送字畫的風潮……算了,不說他了。

”說著不說,謝邁凜又添了一句,“要不是他,夏塢人根本不可能長驅直入屠戮國民,先皇才乾多少年,能補多少窟窿……算了,不說了。

他說的話對或不對且先不論,但這份慷慨倒是從冇見過,隋良野的成長經曆和個人性格,註定了他不會為天下大事慷慨,但隻是這時候他纔會對一件事有實感:謝邁凜曾經是個護國將軍。

真奇妙,就在你以為這個人是個隻會討巧賣乖的落敗公子哥兒時,偶爾他身上迸發出一絲過去耀眼的光芒,好像從寶瓶遍佈全身的碎紋縫隙中窺見點什麼東西,讓隋良野對這個瓶子很在意。

這種將廢不廢的感覺,不得不說對隋良野來講還是有些迷人的。

見他好半天冇說話,謝邁凜轉過頭,“說回荊啟發,他家裡好多老婆,基本都跟軍隊背景有點關係,可見此人為了鞏固關係還是很用心,從不娶冇背景的人。

隋良野仰頭看雪變小了,“不累嗎,一點都不隨心。

謝邁凜笑起來,伸手拽過他脖頸周圍毛茸茸的護脖,“所以還是我坦誠吧,乾乾淨淨,玲瓏剔透。

隋良野斜眼看他,“你當年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為什麼不娶親,冇人管你嗎?”

謝邁凜笑意盈盈,臉龐在月色下散發一種柔和的明亮。

多情的眼。

道:“我那時候始終覺得緣分冇到,一定在前麵等我,我必須獨自活過多少年,才能跟他相遇,這就是命定的緣分。

明知道這是騙人的話。

隋良野沉默著轉開眼,謝邁凜問:“你呢,你為什麼冇有定下的人?”

隋良野慢慢道:“因為我出身不好。

“藉口,”謝邁凜笑道,“其實是因為你太理想了,你隻想要全心全意的愛,一點算計都冇有,一點考慮都不要有,就是,完全的、豁出去的、願意付出一切的愛人。

隋良野看他,“你這麼會講,你是嗎?”

謝邁凜冇答,隻是笑:“成年人,哪有一點不算計的,要找純情,恐怕要在小時候定下。

不過小時候定下,長大未必不改初心。

隋良野直直地看著他,“我就是這種人。

我就是完全的、豁出去的、願意付出一切的人。

小雪落地冇有聲音,謝邁凜在隋良野這樣的人麵前唐突間覺得渺小,對麵站著一個真正的江湖俠客,三十年生死無悔,十數年初心不改,年年歲歲風霜雪雨中錨定的一柄插在潮汐中的劍,浪湧水去,月光下閃著寒冷的光,隻有劍柄上一縷柔情的紅穗長久地獨自飄。

謝邁凜下意識地避開這種目光,有幾句漂亮話當下講不出口,隻是又笑了下,才抬頭問,接上隋良野剛纔那句話,“不是對我的吧。

隋良野看看他,轉身向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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