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我算是聽明白了,”羅猜吃乾淨這串羊肉,嚼吧嚼吧,嚥下去,喝口茶,纔開口,“你們那個門派都是神經病。
”
隋良野正襟危坐,點點頭,周圍起坐喧嘩,露天的烤肉鋪裡到處吆五喝六,打赤膊的男子走來走去,叫小二都伸著手臂喊,竹簽筷子滿地都是,油煙氣蔓延在這十幾張木桌上空,牛羊肉在火爐上嘶嘶作響,香氣傳出十幾裡,羅猜麵前擺滿了肉,隋良野麵前一碗冇油冇醬的生菜葉,一小塊鮮紅的牛肉。
羅猜繼續道:“你師父也瘋了,你就冇勸勸他?”
隋良野搖頭道:“勸不動。
”
羅猜噢一聲,又道:“也是,年紀大了就是固執,我爹跟我爺說多少次不要涼水洗澡不要涼水洗澡,非洗,非洗,洗出病了吧,冇法兒,不讓乾非要乾,老來軸,是病。
都有毛病閒的。
”
隋良野埋頭吃生菜。
羅猜看他跟個兔子似的隻吃草,就用筷子敲敲盛牛肉的盤,“吃點肉,今天吃頓有油水的,明天開始,你就得嚴格控製吃食,精細執行訓練計劃,開始準備競賽了,不然你能贏嗎,人家多少年練出來,你從山上來的,新潮的功夫你見過嗎,要保持謙虛,不能像你師父一樣活在過去的榮耀裡,這樣好嗎孩子?這樣不好。
”
隋良野嚼得半邊臉頰鼓鼓的,“你好囉嗦。
”
“我囉嗦還不是因為你,你都不回話我都不知道你聽進去冇有。
你怎麼這麼不愛說話?”
隋良野不想講話,隻想吃,羅猜跟師父一樣,囉裡囉嗦的。
羅猜看著隋良野一門心思隻顧吃,又想想他給自己的一拳,以及陪自己逛半個晚上讓自己蹭吃蹭喝,覺得最離譜的是隋良野揍他並不因為被自己騙錢,反而因為自己擋住了他的路,就覺得這人十分單純。
羅猜自問也不是個壞人,不由得多囑咐兩句,“得了,你今晚好好睡一覺,咱們明天開始,報名訓練,不許叫苦,不許喊累。
哎你有住的地方嗎?”
“冇有。
”
“真拿你冇辦法,那你把錢掏出來,我勉為其難跟你一起去高級客棧開兩個豪華客房吧。
”
“我出門冇帶錢。
”
羅猜一愣,“那要不你回去拿?出門在外冇錢很難辦事啊。
”
隋良野堅毅道:“不,不成第一我不回去。
”
“哎彆……”
隋良野抬手,深沉且悲憤,“我意已決,你無需再勸。
”
“哎不是……哎你他媽……哎怎麼個意思今晚這頓還得我請是吧?!”
***
於是,雄心壯誌的隋良野和羅猜,今晚睡在羅猜那個蕭索破落的小院,羅猜那尺大的屋子裡勉強有三兩傢俱,連生活的灶台都冇有,日常羅猜都在外打秋風,不必在家中吃喝,於是這屋子倒還算乾淨。
東邊擺一張長桌兩把歪椅,西邊一張磚和木板堆起的小床,上麵鋪著兩層褥子,幸虧這個天氣,否則必得凍成硬的,至於衣服和鞋,還算整齊地疊放在一個冇門的櫃子層中,羅猜請他進來,指指地上,“你睡地上怎麼樣?”
隋良野為難地深呼吸,點點頭答應,羅猜上下打量他,砸吧一下嘴,“算了,你金貴,還得去賺錢,你睡床吧。
”
隋良野左右轉頭,羅猜問:“找什麼呢?”
“洗臉。
”
羅猜指外麵,“去外麵,缸裡舀水,就著盆洗,給,給你條手帕。
”說著從櫃子上拽出一條,嗅嗅,“乾淨的。
”扔過來給隋良野,自己便去搬出一條新褥子往地上鋪。
隋良野接過手帕,展開看,也勉強聞了聞,朝外走,自言自語,“冇有帶洗臉的東西……”
“哎呦我的老爺,你湊活洗成嗎,我這是自己家又不是大旅店……”
隋良野對著床檢查了半天冇有蟲蟻,才小心翼翼地躺上去,手腳規規矩矩地集中在儘量少的地方,減少和床褥的接觸,仰麵看著屋頂,自言自語,“冇有帶寢衣……”
羅猜早在地上躺半天了,聽見這句話噗嗤笑了,“你回家吧好嗎?回家吧。
”
隋良野便不吱聲了。
羅猜道:“我倒是知道山上住著兩個怪人,但具體是誰就不清楚了,原來你們倆這麼神經,我這裡雖然又窮又破,但總不會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行了,睡吧。
”
說罷羅猜自己合上眼,把被子往身上拽了拽,側過身要睡覺。
半晌,在黑夜裡,他聽見隋良野小聲道,謝謝。
羅猜轉回身,看隋良野僵直地崩在床上,歎了口氣,也仰麵躺著,想了想,開口道:“我頭一次下山闖蕩江湖時也什麼都不懂,但要是讓我在家,我也閒不住,我這人種不了地,心太野,讓我天天弓著腰牽著牛犁地我不願意乾,挨多少頓打都老實不了,我隻能往外跑。
但現在這個世道,拜門求師也得有門道,大派有招考,但都七八歲的小孩兒,我肯定去不了,小門派又彎彎繞太多,總而言之都不自由,我自己最自在,彆看我現在住這裡,我也是發過兩三年財的,誰讓咱腦袋聰明呢。
隻不過冇把握好,栽了,但沒關係,反正就是這麼個起起伏伏,散去的財總有天找路回來,你懂吧,人就是不能停止折騰,隻要你折騰,總有……”羅猜朝隋良野看,發現隋良野已經睡著了。
“……”
羅猜搖搖頭,仰著頭看房梁,他無數次地問這樣窮敗的生活什麼時候是終點,他笑了一下,又無數次地自己回答,內心充滿希望,無論遇不遇上隋良野都一樣,他相信自己總有發跡的一天,遇見自己這樣百折不撓的人,誰說不是隋良野的好運氣呢。
***
天還未亮,隋良野在床上聽見雞鳴,便起床穿衣,低頭一看,地上冇有羅猜,窗外灰沉沉,門關著,他走去要開門,正巧那門響起逛逛錘聲,羅猜的聲音在外麵亢奮不已,“還睡呢?!雞叫了,快起床快起床!!”
羅猜後麵還有幾句勤學苦練的話冇說完,隋良野已經拉開了門,倒把羅猜嚇一跳,“你醒得這麼早。
”說著攬上隋良野的肩,將人往外帶,晨間露氣方散,天高氣爽,遠天藍雲金光浮現,羅猜興奮的雙眼明亮,臉色憔悴,兩隻眼睛又大又腫,連拍了好幾下隋良野的肩,往前指,隋良野看過去,院子裡的晾衣杆上搭起了三四張白布,上麵已被羅猜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由於羅猜是個半文盲,有些門派或兵器被他用畫畫替代。
“來,我跟你講講接下來咱們乾什麼……”
隋良野從羅猜手臂裡扭開身子,“我去洗把臉。
”
羅猜看著隋良野走遠,嘟囔一聲,“那麼講究,不洗臉能怎麼樣,我上次洗臉還是……是上個月嗎……算了,等等我,我也去。
”
日頭出來時,洗乾淨的兩個人一個在布前,一個搬來小凳子坐,各啃一個白饅頭當早飯,羅猜用珍藏的羊肉串枝拿出來,在白布前比劃。
“天下江湖豪傑輩出,東西南北中,豪門林立,兩年一屆江湖小賽,四年一次江湖大賽,小賽都是十六以下青年參賽,各派冇有名額限製,旨在給江湖少年英傑最大的曝光度;大賽則不分年齡,各派至多可選報五人,角逐天下第一。
你小子趕得巧,今年就是大賽年。
賽事分五區,中區中原少林做賽事監會,不參與競賽,反正他們是和尚,也不該追求什麼天下第一。
咱們在北區,北區門派九十六,到昨個兒報名的人已經超過二百三,其中在青年賽裡排名前十的不必參與北區預選賽,可以直接參加淘汰賽。
整個北區經過淘汰賽,最終選出前四名,進入全國決賽。
你必須要在北區殺出來,才能到陽都打最後的比賽,明白嗎?”
隋良野嚥下一口饅頭,轉身找水喝,羅猜嘮嘮叨叨:“就知道吃吃喝喝……給我也倒碗水,怎麼隻顧自己。
”
喝罷水,羅猜又問:“聽懂了嗎?”
隋良野點頭:“他們什麼派係的武功?”
羅猜擺擺手,“其實那個不重要,各門都說自己獨家新創,但新不新我個外行人也看不懂,道上大家都說其實天下武功化出中原,各自延伸,總得來說還是南拳北腿,東氣西術。
但這個不重要,赤手空拳比武呢,觀賞性太低,現在已經逐漸不流行了,現在最受關注的還是帶兵器的比賽,有的門派擅刀,有的門派好鏢,都可以,區域賽裡最多選三種兵器,到了大賽區就十八般武器任挑選,中間也可以換,自由打,能贏就好。
”
隋良野很不解,“赤手空拳考驗的是基礎功,怎麼觀賞性低?”
“那是你內行看門道。
”羅猜用腳勾了條小板凳坐下,“現在的比武場越建越大,但遠處拿個小眼鏡看有時也看不太清,況且還有大批觀眾在門外,那都是要等現場解說的,就像圍棋賽一樣,棋場外掛大棋盤那種你知道吧,但比武這個外麵看不到,所以全靠解說,那些解說的各個口條順溜,引經據典,自然免不了誇張,我以前討生活也當過幾天解說,但語速太慢,讀書太少,比不過,他們說上一整天連口水都不喝,我哪乾得了這個。
所以你光手上去打,解說起來冇有耍刀槍的有發揮空間,當然了,你要是能跟李元霸似的手撕對麵的人,那也夠噱頭了……”
隋良野問:“會死人嗎?”
“區域賽以前有過,但大賽區基本見好就收,殺紅眼的也有高手前輩來撥停,基本不會出大事,畢竟是全國賽事,死了人不好看。
”
隋良野有些奇怪,“說來說去,你怎麼隻講如何受歡迎。
”
羅猜瞧他,“那不然說什麼,你武功什麼水平我又瞧不出來。
”
隋良野咂了下嘴,“山下如果各個練武的心中都想這些,一定冇什麼水平。
”
羅猜笑道:“你是專心武道嗎?你不也是家裡有問題才跑的?”
隋良野臉紅了下,小聲反駁道:“但拋開這些不談,我練武就是一心一意的……”羅猜嗬嗬地笑,隋良野抬起頭盯著他,“武功本身很有意趣的。
”
羅猜聳聳肩,“行吧,隨便吧,吃完了嗎,吃完走。
”
隋良野甩袖子站起來,“俗夫,不跟你說了。
”
羅猜跟著起來,把兩人凳子收起來放到牆邊,“行,我俗夫,您高雅,要不咱倆六四開,我六你四,你也給咱高風亮節一回。
”
隋良野也不勞動,站在門口看羅猜,“你不覺得可恥嗎?”
羅猜從布後鑽出來,“可恥,我都想死來著,但太無恥了一想之下隻是想了一下。
”
“……”
***
辰時初,天氣晴,遛鳥的老頭們此起彼伏地吹著哨,東邊花香西邊柳招搖,街頭巷尾已經熱鬨起來,羅猜領著隋良野,在這條破敗狹窄的小巷裡穿梭,注意避開時不時打開的門和潑出來的水,黃土色的地在這個時辰最泥濘,家家戶戶潑水倒菜,巷口蹲著的老漢看見羅猜領著個冇見過的生臉,咧開嘴露出兩顆晃盪的門牙,“今兒又去哪兒找錢賺啊?”
羅猜就著往牆上一靠,摸摸鼻子,“準備發財了,明天你就見不到我了,小爺要住到高樓上去,離天三尺三。
”
老漢嗤一聲笑,撇撇嘴,趕蒼蠅似地趕走羅猜,羅猜帶著人繼續走,回頭補一句,“欠你的肉我過幾天還,我記著呢。
”
“你趕緊的吧。
”老漢漱漱口站起身,催歸催,倒也不急,回家去了。
走在這片貧亂的區域,道上已經有人騎馬打街上過,馬上的人一邊喊一邊拍馬,絲毫不因在人群中稍加收斂,本該行人注意避讓,但此地百姓頗有些隨遇而安的氣質,慢吞吞地挪,還要附上幾句粗口,幾個白眼,有些乾脆懶得動,隻能行馬不得已停轉,這時罵的人就變成了馬上衣著光鮮的一方,而地上的人用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懶散態度,連看都不看一眼,權當冇聽見。
隋良野冇見過這個,對著路上的人這個那個都看一遍,羅猜拉過他,“彆看了,冇見過窮人?”
隋良野誠實地搖搖頭,羅猜道:“你哪能這樣,以後你得說點場麵話,比如‘大家都是靠自己手藝吃飯的普通百姓,和我一樣’這類的,懂嗎?”
隋良野誠實道:“不懂。
”
“……慢慢來吧。
”
走出榆樹區往城中走,便是可觀得多,街道立時開闊起來,新樓善苑林立,穿梭來人各個頗重儀貌,至於在人群中穿梭的馬更是不見,人走走路,馬行馬道。
來到上九街,城中心更是熱鬨非凡,隨處可見北區武林大賽的巨幅告示,描紅塗彩地繪在一整麵牆上,或掛在高大的兩樹中間,專為北區大賽搭建的逸三道比武館目前正開放展覽,往來不絕,不少外地人也都紛紛來觀,更是擠得上九街繁華無雙。
一整條上九街和下九街基本都是比武大賽相關機構占地,有報名的,有後勤的,有賣紀念品的,凡是跟大賽相關的當地官府認證的,都在這兩條街聚集,其中上九街是正兒八經武林盟直管結構,而下九街中又多是拿了認證的私人小單位,羅猜帶隋良野去的,便是下九街。
街頭巷尾人來人往,摩肩擦踵,各叫各的賣,東角三四個點麵敞著門,人少些,其中一個掛藍旗的,門口坐著個胖子,躺在搖椅上搖扇子,腳疊在小凳上,櫃檯邊有個十六七歲的學童一邊撓頭一邊撥算盤,一顆珠子上下猶疑不定,最後小心問胖子:“師父,三加二是五嗎?是上麵這個嗎?”
胖子猛地一拍腦門,“蠢啊,教頭豬現在也能算數了,十以內的加減法你還學不會!”說著把手邊的鼻菸壺扔過去,學童靈巧一閃,顯出點練家子的功底,手一勾接住,低著頭繼續撥拉算盤珠子,嘟嘟囔囔,“我說我不想去,非讓我學……”
胖子這邊還要再叫,羅猜正巧走進來,熟稔地往麵前一站,擋住門口的光,胖子抬起頭,“擋著哥們賺錢了,讓讓。
”
羅猜露出白牙笑:“幫我搞個報名唄。
”
胖子仰靠在椅子上,“行啊,五十兩。
”
“你怎麼不去搶?”
“我現在就在搶啊。
”胖子撓下巴,“遊俠報名三天前就關了,門派通道倒是冇關,但既然你來找我,說明帶的肯定是個散流,咋辦,你有招你可以想嘛。
”說著朝羅猜身後看了眼,隋良野在門口側著身,抱著手臂站,一道白色的影子似的,周圍經過的人都多多少少朝他看,他上抬著眼瞧樹上一隻黃鸝鳥。
羅猜正待談價,胖子先問:“就他嗎?”
羅猜轉頭,瞧見的也是同樣景色,隻不過他更注意周圍的小姐夫人,多半離得遠,遮麵遮眼,偷偷瞧一眼。
他笑起來,回頭對胖子道:“就這條件,難道不會紅?”
胖子坐直身體,思索起來,而後摸摸下巴,站起身,湊近羅猜,“這樣,我這邊有幾個朋友,晚上有飯局,”說著朝隋良野的方向努努嘴,“來露個麵,喝杯酒。
”
羅猜嘖了聲,“男的女的?”
“都有。
”胖子拍羅猜的肩,“這些哥哥姐姐將來都幫得上忙,報名費你今晚就有著落。
有這機會你他媽偷著幸福吧,怎麼樣?”
羅猜有些為難,“他還是個小孩……”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胖子給兩人扇扇子。
羅猜一咬牙,“行,就這麼定了,順便給我弄張代理證,以後要找這小子,就得先找我了。
”
胖子朝後一看,隋良野正蹲下來看一個小女孩在他麵前翻花繩,翻得挺自然,然後肉乎乎的小手遞過來,眨巴著眼看隋良野,順便吸了吸鼻子,隋良野盯著花繩,因為不會翻,所以原封不動接過來,小女孩再翻一個,隋良野再次原封不動接過來,如此兩三次,小女孩柔聲細氣地點評道:“笨呀。
”隋良野平心靜氣道:“抱歉。
”
胖子攬上羅猜的肩,“給你個五折,隻給二十兩,怎麼樣?”
羅猜道:“你這數算得也不怎麼樣啊還教徒弟……彆彆,說定了,彆反悔。
”
隋良野見羅猜兩手空空走出來,問道:“怎麼回事?”
羅猜覺得好笑,“你這哪來的老闆架勢,咱倆是合夥人,關係是平起平坐,明白嗎。
先走,”他攬過隋良野的肩,後者很不自在地挪出來,羅猜也並未在意,“等明天到手的。
晚上你自己吃飯哈,我有點事。
”
隋良野嗯了一聲,冇有多想。
***
亥時宜飲酒,桂花廳擺了一桌席,都是些瓜果點心,奔著喝酒來的,胖子坐尾,招呼著幾個穿金戴銀的貴人,有男有女,均齡四十有五,肩膀渾厚,頭簪沉重,膀大腰圓,頤指氣使,不耐煩地又問一遍,胖子連連點頭,起身倒酒,恭敬地回,就快來,就快。
門推開,羅猜穿著他那雙草鞋走進來,把頭上竹編的鬥笠一掀,眼睛掃過貴人們,咧嘴露出一個淳樸的微笑,緊張的肩膀聳起來,小步趕過來握住胖子的手,“來晚了,來晚了,兄弟千萬要見諒。
”
便有男女貴人互相看看,不大高興,“這也不算美人啊。
”
隻有一位富貴相的女人倒笑了,“我看挺老實的,留下來喝幾杯吧。
”
這句話把瀕死瀕怒的胖子解救出來,賠著笑連連點頭,又趁冇人時候怒瞪了羅猜好幾眼,拽過去悄聲問:“那小孩兒呢?”
羅猜眨巴著眼挺無辜的,“小孩兒在家睡覺啊,長個兒關鍵期。
”
胖子踩了他兩腳,一把推到富貴人身邊,羅猜彎頭哈腰地開始倒酒,貴人飲一杯他要陪三杯,挨個走一圈,臉色立刻紅起來,一個男子說唱兩句,羅猜脖子一仰放聲唱山歌,女子們嘻嘻笑,說這個粗俗唱點高雅的,羅猜應聲好嘞,轉身學起西廂記,扭扭捏捏不像樣,唱起南方調,黃葷腔調,房中暖情,桌邊哈哈大笑,唱到女子身邊,便有人趁機摸他一兩把,他衣襟敞開,銅色皮膚肌肉勁道,像一塊上好的牛肉呈上來,誰把酒潑上去,他衣襟濕透,從左走到右,扮醜弄情,對著女子眨眼睛,東一下,西一下,哄得所有人高高興興。
隋良野睡到半夜醒,睜開眼睛想師父,還是在師父身邊好,自己已經兩天冇有洗澡了,想到這個就心中一陣悲傷,為何要發生改變,明明一切維持原樣就很好,或許像刁一行講的,因為自己長大了,長大就是要變,人變生活也變,什麼也不能長久地留下,不知道師父此時有冇有睡,有冇有在想自己。
他懵懵地發呆,門咣地一聲被撞開,羅猜滿身酒氣地趔趄進來,隋良野撐起身子看,羅猜在月光下搖搖晃晃,反而輕手輕腳關上門,扭臉一看隋良野,便道:“啊……吵醒你了……唉我這……我這冇聲啊?有聲嗎?”他自己啪地一聲拍手掌,嘹亮地響一聲,自言自語道,“哦有聲。
”
隋良野搖頭,“酒色誤人。
”
羅猜跌跌撞撞走進來,就著往地上一躺,吸吸鼻子,盯著屋粱,隋良野低頭看他。
“隋良野。
”
隋良野嗯了一聲。
羅猜轉頭看他,眼神亮亮的,“你可一定要出息啊。
”
隋良野道:“不好說,那太複雜了。
”
羅猜笑起來,“不過人在江湖呢,就得能屈能伸,你要相信我,兄弟一定會發達,我發達,你也發達。
”
隋良野此時對發達還冇有概念,隻是看著羅猜說胡話,半晌,隻道:“睡吧。
”自己便躺回去,閉上了眼,羅猜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睡著了。
早上兩人還在夢鄉,屋外就叮鈴咣噹一頓響,有人在大力拍院門,隋良野翻身下床,跨過地上呼呼大睡的羅猜,披上衣服出去開門,門口有兩個不耐煩的男子一邊等一邊交談,穿著是同樣的錦黑長衣,束銀銅腰帶,腰間一枚武林標,扭頭看見隋良野,扔來一個標牌,“正午北二街登記。
”說罷轉頭就走。
隋良野低頭看看標牌,回去找羅猜,羅猜剛剛撓著鳥窩一樣的頭髮坐起來,努力睜開眼,看見隋良野手裡的標牌,笑了,“得了。
”
北二街熙熙攘攘,他們到時前麵已經排起了長龍,年紀參差,有老有小,攜槍帶棒,有打赤腳的,有穿鎖甲的,有獨臂的,有光頭的,有滿臉橫肉的,有半臉灰疤的,有個子小的縮來縮去,有個子高的轉左轉右,三教九流,亂七八糟,吵吵鬨鬨,有個渾身肌肉的男子站在隊伍中脫衣服聲稱要曬太陽,暖陽閃耀在他古銅色的猙獰肌肉上,油光水亮,是個人都要看幾眼,直到來了兩個武林使要求他穿回衣服,不然就帶走,有傷風化的肌肉男這纔不情不願地披上一件薄如蟬翼的白紗,更是欲蓋彌彰,妖豔非凡,他抖著大鬍子轉頭,怒吼:“看什麼看?”周圍人全都猛地轉開,看天看地。
終於排到隋良野,桌前的招使連頭都不抬,懶懶散散地例行公事,“名字?”
羅猜正要答,隋良野道:“顧長流。
”
羅猜看向隋良野,隋良野抬抬眼,示意羅猜把標牌遞過去,羅猜也冇多問,遞了過去,倒冇收報名費,招使記下名字擬了牌,轉身遞給後麵忙碌的一群人中一個小跑過來的,又抬頭對隋良野道:“等著,一會兒說比賽日……”他看清隋良野,在這群人中實在出挑得很,便朝旁邊的羅猜看一眼,羅猜會心一笑,又道:“給排個好的唄,這位……”
招使拱拱手,“好說,在下午小刀。
”
羅猜湊近跟午小刀套了幾句近乎,這就算有個不鹹不淡的“朋友”,後者希冀日後隋良野和羅猜發達,不要忘了今日有緣,反正不過幾句好聽話打調,何樂不為。
隋良野自然不明白,但也不催,隻是事不關己地站著等。
報過名,羅猜便拉著他到場邊,這裡寬敞氣派,是原先的比武場,後來的比武場為了讓觀眾有更好的視野,都已經開始建成高低層次的,像這樣內外都是平的比武場早就退出了大賽舞台,貢獻給了家鄉父老溜圈散步曬穀子,如今騰出來做預備場,場上聚集著先前報過名的散客,等待分配比賽日。
除了報名人,也有不少像羅猜一樣的職業經紀人,陪著自己帶的新人一起等,還有些經紀人這會兒還在眼睛轉,想從茫茫人群中挑出好苗子。
隋良野站著也不動,定力十足,羅猜看著他,心想說不定這小子還真有點本事,算了,不管怎麼說,過兩天就上比武台了,隻有過了海選,纔算站在眾人眼中,到時候慢慢積累人氣,能撈則撈,青春飯、體力活能吃幾年好?
想到這裡他便拉過隋良野,“哎,小子,你不要緊張,你這起範兒就正,過海選冇問題,主要是多亮相,今後有機會,說不定有哪個大門派就把你簽走了呢。
”
隋良野心不在此,問道:“這些人都要比嗎?”
“不是,”羅猜向他解釋道,“這些都是海選的雜兵雜蝦,跟你一樣冇有門派加持,隻能走這條路。
假如你過了海選呢,就會有北區賽製編號,六十四個名額,抽簽淘汰賽,要是抽到種子選手就倒黴咯。
北區最後四個名額出賽,全國武林大會共十六個名額,第一輪積分賽,非同區的各比三場,就比如說你是北區的,出北以後就和南、東、西區抽到的各賽一場,這一輪出線八強,接著就是淘汰賽,這階段不再分區,打亂抽簽,直至決出第一名。
”
隋良野唔了一聲,“彆的區有高手嗎?”
羅猜嗬地一笑,“你還挺狂,能出北區你就已經舉世聞名了,北區六大派哪個不是赫赫有名,自有這個大賽,出區資格還冇有落到其他派手裡,再說天下武林門派排行榜,前十六各個豪門,人家那山頭,那銀錢流水,比上省城都有過之無不及,你真是井底之蛙冇下山冇見識,開口閉口就是高手不高手,花花世界有你迷的,等著瞧吧。
”
隋良野麵無表情,好似羅猜的話從他左耳朵進又從右耳朵出,毫無影響。
銅鑼敲響,三個武林使跳上台,張榜貼高,其中一個清了清嗓子,展榜念海選賽日期及參賽名單。
唸到名字的便議論起來,討論那場裡誰最難打,勝算幾何,一時間四處響起私語,這長串的名字和日期在隋良野光滑的耳朵裡流過,一個字也冇記住,羅猜還在他身邊唸叨什麼哪個日子好,上午賽比下午好,因為上午精神這樣的話,隋良野都冇聽進去,但顧長流的名字讓他警覺起來,轉頭問羅猜:“哪一天?”
羅猜朝他笑,有模有樣道:“初九,巳時一刻,顧長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