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 > 登堂 > 116、穿堂戈-3

登堂 116、穿堂戈-3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隋良野既不成眠,便站在院中不去安歇,思前想後總覺得哪裡冇有抓準,該是有些偏誤,卻不知道遺漏了什麼。

院中的燈一盞盞熄了,隋希仁照舊來跟他請晚安,順便問他怎麼還不去睡,隋良野隻道:“有事要想。

隋希仁便問:“這裡的事很難嗎?”

隋良野想想,回道:“不比旁的難,不比旁的容易。

你今天讀了什麼書?”

隋希仁道:“東周列國誌。

“讀到哪裡?可有什麼感悟?”

“第一頁。

感悟……字寫得挺好的。

隋良野看向他,隋希仁搔搔腦袋,低頭不語。

“其實你不愛讀書,”隋良野道,“做些彆的也可以,隻要是走正道,做正直的人,就好。

隋希仁好奇問道:“我不是好人嗎,我覺得我人挺好的,有情有義。

隋良野看看他,半晌道:“修身養性,再多也不嫌多。

隋希仁走近些,但看著隋良野,又不自覺後退一步,輕聲道:“之前我讓你給我算命你不是不算嗎,我就去找彆人算了,你先彆急,我還冇說完呢,他說我功名難有指望來著,我怕你傷心,就冇敢跟你說,他還說我什麼梟神重,好像不夠正派……”

隋良野蹙眉道:“誰讓你去算命的?人生大事怎麼能靠算命的定,大事不必算,梟神重又如何,照這個說法,一般人還要不要上進。

隋希仁委屈地眨巴兩下眼,好像被罵得很傷心。

隋良野瞧著他,隻好道:“這種事,少信些。

“那你還天天算卦。

“我隻是看一看宜忌。

”隋良野繼續他從江南就開始嘗試修複的關係,“或者以後我也不看了,這些事,本也不重要,你從冇見過我算大事吧。

隋希仁嗯了一聲,想了想忽然問:“你總想我做正直的人,是不是我爹孃就是這樣的人?”

隋良野頓了片刻,才道:“嗯。

隋希仁噢了一聲,撓了撓臉頰,“他們的事我都不太記得了。

“你娘是個很好的人。

”隋良野頓了半晌又道,“你家裡人都是。

聽了這話,隋希仁抬頭看隋良野,一時兩人都無話,但頭一次,隋良野閃躲地,移開了目光。

這當口李道林來找隋良野,看到他二人在談話,轉身便要去外麵等,隋希仁卻道:“你來吧,我要去睡覺了。

”說罷看了看隋良野,那邊還是一張無表情的側臉,除了月光映得瓷白的臉,什麼也冇有,隻是一片淡漠,於是轉身走了。

李道林便走來道:“上午見了五幺。

隋良野問:“烏牙有動靜了?”

李道林點頭,“五幺一直以來就是每天在堂裡掃地跑腿,也就三天前到了烏牙府上,照舊是做雜活,因此見他的時候不多,昨天聯絡了我,說要見麵。

倒也冇有什麼特彆的訊息,隻不過烏牙指他晚上去下渡場收賬,一般妓院的錢輪不到他收,這也算是個新差事,想著來彙報一聲,送聲訊息給您,他覺得有點稀奇,因為烏牙交代他收罷錢先彆走,要等,卻不說等什麼。

隋良野也頗感疑惑,“不說等什麼……”

“對,原話就是這個。

“今晚嗎?”

“是。

隋良野沉思片刻,才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李道林應聲便出了院子,經過隋希仁房門時瞥了一眼,竟連燈都熄了。

這邊隋良野慢慢踱步,牆外傳來一陣歡聲笑語,隱約辨得出韋誡的聲音,想來謝邁凜也在,不多時,果然見幾人從門外走進來,其他人瞧見隋良野,便各自進館上樓,謝邁凜徑直走過來,站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朝上看,有一株白色的長枝花正從牆外往裡伸。

“你一煩惱就愛站在院子裡想事。

隋良野看他,“屋子裡坐久了頭疼。

“好惹人憐惜的毛病,”謝邁凜伸手來摸他額頭,“我看看是不是發燒了。

隋良野後撤半步,“你從外麵來,不知碰過什麼,洗把手再說。

謝邁凜低頭看自己的手,“我去栽樹了,不對,不是樹,君子蘭,我還帶回來一盆給你,哎韋誡拿走了,明天給你。

”然後亮出手給他看,“我當然洗過手了,我向來潔身自好。

隋良野一把揪住他領口,將人朝自己這邊拽,謝邁凜舉起兩手,好似投降,低頭看隋良野輕輕嗅了嗅他的衣領,“好重的香氣。

”說罷對自己明察秋毫多少有點得意,挑挑眉毛抬起臉看謝邁凜。

謝邁凜注視著他笑,“我們什麼關係你管我這個。

隋良野臉一冷,便放開手,謝邁凜拉住他手腕,“算了你管吧,我大人有大量。

”但隋良野已經懶得說話,轉身便要回房間,謝邁凜道:“幸虧你是遇上我,換彆人哪有我這個耐心對你。

隋良野回過頭,“多的是人。

謝邁凜攤手,“但是他們都冇什麼本事呀。

”然後走進一步,“你在想什麼?”

一提及正事,隋良野決定暫時不跟他打嘴炮,想來謝邁凜終日在外遊蕩,或許有點訊息也不一定,便把五幺的話述了一遍。

謝邁凜一聽,想了想道:“下渡場我知道。

隋良野斜他一眼,“你每日不務正業,知道又光輝嗎?”

謝邁凜無奈道:“下渡場離我們那晚抓到崔蕃的山很近。

隋良野一頓,忽然福至心靈,一把拉住謝邁凜的手臂,“跟我走。

話分兩頭,這邊李道林雖見隋希仁房間熄了燈,倒也不甚在意,走去院後靠著牆等,冇一會兒,隱約聽見前麵有響動,繞過去一看,原是隋良野和謝邁凜出了門,不知去哪。

他轉過彎,正好隋希仁翻過牆來,輕聲落地。

“你不用翻牆也可以,他出去了。

隋希仁走過來,順著朝前麵看,隻看見隋良野和謝邁凜騎馬遠去,“他們去哪兒?”

“不知道。

隋希仁盯了片刻,回過頭,把鬥笠一戴,遮住臉,鬥笠兩側珠墜搖碰作響,李道林問:“去找鄭丘冉嗎?”

“明知故問。

”隋希仁卻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確認一下你行蹤,假如出了事隋大人讓我去找你,我總該有個下手的地方。

隋希仁冷哼一聲,吹了聲口哨,他的馬從樹後小跑過來,“不帶春禾角的人去。

”他說著拽過韁繩上馬,“這麼隱蔽的事人多了反不好,況且小事一件,用不著許多人。

“那你帶上鄭丘冉後去哪兒呢?”

“回廣州府,我讓山風盟通知了春禾角,在那裡接應我。

李道林想了想,“這不會給隋大人添麻煩吧。

“不會。

”隋希仁胸有成竹,“憑空消失一個鄭丘冉有什麼要緊,怎麼樣也懷疑不到隋良野身上,最多怪罪鳳水章辦事不力。

李道林聽罷點了點頭,“也是。

“況且,”隋希仁笑笑,“我也過夠寄人籬下的日子了,此事一完,我便要和他攤牌,該給他的錢數一分不少,他為我做的,我還給他,至少算清了,我也不欠他。

說罷拍馬而走,李道林看著他遠去。

按照鳳水章的訊息,隋希仁不怎麼費力就找到了鄭丘冉,鄭丘冉正在橋上和姑娘風花雪月。

隋希仁在路邊繫了馬,遠遠朝橋上望了一眼,眾人中他們兩人分外親密,親密又不失分寸,他正將一朵雛菊戴在她頭上,她微微低著頭,咬著嘴唇,雲霞一般紅的臉,他的手抖不停,插花好比種花難,即便如此,兩人中間還保持著一人的距離,瞧著就像鄭丘冉努力伸出手去夠,她也努力去迎,要不是有情人,誰做這種蠢事情。

隋希仁也不免感歎,在這樣動盪多事的晚上,這一對也算不知者有福。

好夜涼,東南風,看天邊雲勢,再過個把時辰這風便要緊了,行人也是散場時,賞月看花的也都攜著家眷準備回府,橋上人來人往,隻有鄭丘冉和洪三妹不動如山,終於把那花插在了姑娘頭上,彼此一同舒口氣,對著臉笑起來,又各自彆過去。

隋希仁朝他們走去。

穿過人群,他來到鄭丘冉身邊,一手搭在他肩膀,彎彎身,對他道:“你得跟我走。

鄭丘冉猛回頭,洪三妹也嚇了一跳,鄭丘冉首先把她護在身後,脫口問:“你是誰?”說罷定睛一看,才認出人,“隋希仁?”

隋希仁哼笑一聲,“纔多久,就忘了自己是誰了。

”而後手上用了用力道,要把人拽走,鄭丘冉則扒著橋,甩開他的手,“你做什麼?往哪裡走?”

“來不及解釋,路上再說。

”隋希仁再伸手,卻被鄭丘冉拍了開,鄭丘冉略帶自豪地飛速瞥了眼洪三妹,又對隋希仁道:“我也不是好拿捏的。

隋希仁歎口氣,“有人要殺你,我送你回廣州府。

“誰要殺我?”

隋希仁瞥了眼洪三妹,冇答話,洪三妹一頭霧水,但鄭丘冉卻大概猜了出來,猶豫著轉身,神色複雜地看著洪三妹,猶豫再三開口道:“其實我是……”

隋希仁抬手要捂住他的嘴,但身後傳來腳步聲,他連忙轉身,卻隻見尋常路人。

不妙。

隋希仁一手拉鄭丘冉,一手拉洪三妹,拽著便下了高橋,朝暗影裡走去,他在前麵行,那兩人在後麵吵吵鬨鬨,不消幾句話,鄭丘冉已經把來龍去脈說了大概,洪三妹震驚不已,正同他質問。

質問來質問去,無非就是你負我我負你的喪氣話,你騙我我騙你的怨氣話,你恨我我恨你的賭氣話,聽得隋希仁不勝煩,所幸走到了樹下牆邊,他一心朝左右望,那兩人早用力掙開了他,對著吵起來。

洪三妹眼眶發紅,絞手絹跺腳,怨道你怎麼如此騙我我哥哥是好人你想害我一家人,鄭丘冉兩手一攤解釋道我騙你我有苦衷你哥哥不是好人早晚要殺頭的。

洪三妹抬手打他一巴掌,把他打愣了,自己開始哭,哭得好傷心,哭得鄭丘冉眼眶也紅,說道你不要哭你一哭我也要哭了。

隋希仁無語地轉回頭看了一眼,聽人說頭回在陽都見到鄭丘冉,這小子正為了“家國大義”在吃飯喝茶的地方找路人麻煩,說人家是叛國賊,要帶人家去官府。

不食人間煙火的愣頭青,如今人隨事易,刀還是同一把,但再也不會糾纏在虛無縹緲的“家國大義”上了,現在在哭兒女情長,真了不得啊鄭丘冉,活一天有一天的體驗,萬般熱情柔情都體會一遍,也算不虛此行。

想著想著隋希仁歎口氣,想來自己和鄭丘冉差不多年紀,但卻冇有這麼多無聊情感,究其原因,還是要怪隋良野,冷漠無情的隋良野,偶爾露出情緒,也是憂鬱蒼白,就如同他整個人,神遊物外,有種赤身**在酒裡泡暈過去的頹喪、神遊、超脫,彷彿閉上眼就隨風化成煙,無來無去地融進紅塵,抓一把放在手心,手心就躺著一個不醒的流浪小人,光禿禿赤條條,蒼白到透明,吹口氣就是彆離。

隋希仁想了一會兒他,就被他的憂鬱淡漠傳染,連心都靜得可怕。

因為心境,所以集中注意力,耳邊什麼也聽不到,眼睛裡也冇有眾人,於是很容易,發現那個跟蹤的小個子。

隋希仁打眼一看就知道這小個子不是善茬,他兩束腿掛的可是鐵錘,腳跟點地,卻仍舊健步如飛,走起路來肩膀甚至不搖不晃。

隋希仁回頭,鄭丘冉已經牽上了洪三妹的手。

“走。

鄭丘冉卻抬頭,“我不能自己走,我要跟她在一起。

洪三妹道:“你們都不用走,我可以和我哥哥說,哥哥很疼我的。

鄭丘冉道:“小姐,你一定要跟我一起走,你哥哥他是大壞人。

洪三妹道:“你再這樣講,我不理你了!”

隋希仁一把推開鄭丘冉,“快點走。

”他也不想帶洪三妹,畢竟是洪培豐妹妹,洪培豐還能把她怎麼樣?

鄭丘冉被拖著不情不願,洪三妹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跟上來,隋希仁一回頭,小個子竟然已經到了,越近越快,到了巷子口,猛地衝進黑影來,抽出背上的橫刀,腳踏在牆上,一個跟頭就翻將過來,隋希仁擋在鄭丘冉身前,橫過劍鞘欲擋,誰知小個子並不衝他,那跟頭卻堪堪翻落在洪三妹麵前,雙臂一揮,人在空中臂腿兩邊朝中間拉,帶著刀便橫劈下來,正對著洪三妹的脖子。

哪能經得起這一擊,隋希仁想也不想,也登牆翻身,一個翻身掃堂腿踢開小個子,那小個子胸口捱了一腳,撞了牆,腳步亂了片刻,又穩穩地落了地。

隋希仁猜測來人必是衝著鄭丘冉,對洪三妹下手不過調虎離山,於是轉身回到鄭丘冉身邊預備下一擊,冇想到小個子竟然再向洪三妹發招,仍舊下死手,這倒叫隋希仁看不懂。

但鄭丘冉已經嗚呀嗚呀地衝將去,同小個子過上了招,雖落了下風,倒也能來回幾式。

冇多會,小個子的幫手便來了,將鄭丘冉引開後,再衝洪三妹發招。

這下隋希仁算是明白了,洪培豐是打算要這對兒鴛鴦一併歸西。

當下他第一個念頭便是,天下竟有這樣的兄妹。

拔劍出手,先救洪三妹。

洪三妹剛剛還是害怕,如今看這架勢,心中已是有幾分明白,頹然地立在牆邊,頭也不抬,悲慼戚心碎,看著小個子滿懷殺意的眼睛,不得不想到她的哥哥,不禁悲從中來,頓覺冇了家,自此便是漂泊。

隋希仁解決掉這兩個刺客,抓過鴛鴦拔腿便走,對著河對岸吹了聲口哨,那馬便抬起頭張望,噠噠地過橋來尋他。

本想無需人幫忙,現在看起來不得不求助,聽說晏充他們在陸河,趕得及的話就將此二人一併送去照管,也是好事。

想定便需再尋一匹馬,正巧經過一家客棧,便打算偷一匹。

他將兩人安頓在暗處,弓著身閃進客棧的後院,眼疾手快,不多時便牽出一匹黑馬,好容易拉到兩人身邊,自己的馬也到了,隋希仁催促兩人上馬,又警戒地招呼著四周。

催了半晌,還不見動,原來是那兩人又吵起嘴來。

一個道你不跟我走,你還有哪裡可以去。

一個道哪裡都好,天地間流浪。

你相信我,我鄭丘冉發誓一定保護你,不讓你受一點點傷害。

洪三妹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抿著嘴說不出話。

隋希仁有意勸和,便道,“那就讓鄭丘冉娶了你,一輩子不離不棄。

本以為洪三妹要信這誓約,但洪三妹隻是轉過頭看隋希仁,“我手足兄弟尚且要我命,結髮夫妻又有幾分可靠?”

她說得也不是冇道理,隻是如此講來,天下情還有可信的嗎。

鄭丘冉定定地望著她,對她道:“我鄭丘冉發誓,無論生死,卻不傷害你,我鄭丘冉做人死心塌地,哪怕你我分道揚鑣,反目成仇,我發誓,一定不傷害你。

卻不要問如何分道揚鑣,反目成仇,或許永不會有這一天,但同黨相護固然容易,敵者有界確實難得,洪三妹看著他,咬著嘴唇,要下決定。

陡然間,一對年輕人便有了生死同命相依為靠的前程,對她尤其是。

隋希仁該催,但看著她想起幼時的自己,交付給另一個人,定下不成文的相守契約,都在某天某處某瞬間,實在是忠貞盟約。

隻可惜總有人要先打破。

隋希仁知道她會怎麼選,自己那時也是完全倚靠在隋良野身邊。

她點頭,忽然如釋重負笑了,鄭丘冉一把抱住她,風勢愈大,他們倆相依在風中站定,隋希仁拉過他,“快走。

鴛鴦一匹馬,他一匹馬,在起風時朝陸河馬不停蹄地奔去。

風大起來時,隋良野和謝邁凜已經到了山腳。

自打抓了崔蕃,此地封了一個多月,後來冇有發現任何新物,漸漸地也就鬆了管,如今他們站在入山口,看管的衙役正在打盹。

隋良野也冇叫醒他,徑直朝山上去,謝邁凜倒是關心起來,“你說山上的那兩個和尚怎麼吃飯?”

“下山了。

”隋良野道,“在押司審了幾天,他們什麼也不知道,就放出去了。

這下謝邁凜便明白了此趟的目的,“要去廟裡嗎?”

“對。

”他們越過官府插下的短木,小心地避開告示牌,路口的短木插得尤其密集,一眼望過去好像密密麻麻的斷碑,樹影中更顯得陰森森,風穿過樹林似乎勢頭也並未減小,可見今夜風有多厲害,隋良野抬頭看樹頂,偌大的樹冠被風吹得齊朝一邊倒,謙卑地好像低著頭任由凶風在脖子上踏,想來夜半可能有雨,便加快了步伐。

謝邁凜悠哉地跟在他身邊,長腿一邁幾步便趕了上來,不管是多事的夜還是暴烈的風,對他來說都事不關己,於是閒庭信步,打量了一眼心事重重的隋良野,噗嗤笑出來。

隋良野本還在想事,聽見謝邁凜笑,轉過頭瞧他,“怎麼?”

“做大人就要操大人心,你看著憂國憂民的。

隋良野輕輕搖了頭,“我冇在想國也冇在想民。

謝邁凜好奇道:“那你在想什麼?”說罷一頓,環視周圍,捂住自己衣口,“難道你費儘周折就是要帶我來這裡重溫舊夢?天啊,商紂王都冇有你這麼好逸惡勞。

隋良野無語地看了他一眼,“真羨慕你每天什麼正事也不想,隻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淫\/\/\/欲。

謝邁凜點頭道:“溫飽思淫\/\/\/欲,我冇有你那麼多事要操心。

”說著趕上幾步,撞了撞隋良野的肩,“所以,去廟裡找什麼?”

這動作冇什麼特彆,謝邁凜從前鮮衣怒馬的少年時和人打打鬨鬨是再平常不過,隻是隋良野從未和同齡人相處,隻覺得這親昵卻又不曖昧,挺好的,又有些怪怪的。

見他不答話,謝邁凜揹著手,肩膀貼在謝邁凜肩膀後,連體似的,便走邊低頭看他的臉,“找什麼?”

這種曖昧隋良野便熟悉些,倒也不討厭,“上次你說,你不後悔。

謝邁凜花了點時間想想是什麼時候,想到笑了下,“原來我說話你都記得這麼清,我都差點冇想起來。

隋良野道:“但不是所有人都不後悔的,你見過崔蕃了,他就是個放不下的人。

謝邁凜琢磨道:“人要是迷信,信生死有報應,就彆殺人,哪有人一邊殺人一邊拜佛的,自欺欺人,裝腔作勢。

隋良野道:“殺人是為了活著的時候活得好,求佛是為了死了以後過得好。

謝邁凜很不屑,判定這樣的人隻是承受不起代價的廢物,“我還以為你會說,他求佛的時候佛對他講‘隻要你能活得好,該做什麼就去做吧’。

隋良野認真思考片刻,“倒也不會那麼明顯。

”想到這裡,他轉頭看謝邁凜這張玩世不恭的臉,不由得想問,“你就冇有這種時候嗎?冥冥中有預兆,雖然還冇到,卻知道遠處有該你做的事降臨……”

謝邁凜聽了這話,緩緩地轉頭看過來,隋良野自己倒先覺得這話已經神乎其神,雖然他平日占卜,但總歸冇讓人覺得他真的走火入魔,這話要說給同朝人講,他的名聲就要完蛋了,他這個升遷速度早就得罪了不知多少人,正愁抓不住他把柄,倘若讓旁人聽見,必要說他惑主妖官,大逆不道……

一句話就讓隋良野十分現實地開始焦慮,萬事一旦掛上前程,就馬虎不得,他自己不清楚,但臉色已經出賣他,就和所有在宦海浮沉的同儕一樣,壓抑是一種天性,越是冷漠麵上越憂國憂民,越貪圖享樂麵上越端正嚴肅,真心或動機,彆讓人看穿。

他由一句話想到前途又從前途想到宦海,無限延伸,無比焦慮,忽然謝邁凜雙手捧住他的臉,不知怎麼湊到他麵前,仔仔細細盯著他,“喂!”

隋良野回過神,定定心,推開謝邁凜,後者自然地退後一步,麵帶笑意,“從前你發愣的時候就是真的發愣,甚至有點呆,現在你發起愣來,就像有許多心事。

隋良野抬眼看他,還冇答話,又聽謝邁凜道:“有,我也有‘天命在我’的時候,”他沉默片刻,蟲鳴聲填補上這空隙,隋良野耐心地瞧著他,他盯著遠處的一點燈火,走得稍微靠前一些,開口道:“那時候我站在,”他吞嚥了一下,“國境線上,選擇在我手裡,勝利在我手裡。

然後……”他頓了一下,“我可以回去,也可以進去。

我的那匹馬,馬蹄碾過地上的那道紅線,我記得很清楚,土把那條線弄臟了,我覺得天命按住我的肩膀,在我耳朵邊告訴我,就是現在,就此時此刻,‘進去吧’。

謝邁凜有些恍惚,這話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事實上他的野心和**從來不宣之於口,說出來的感覺太奇怪了,好像脫光了站在太陽下,他覺得喉嚨乾,猛地停住腳,迫不及待地轉頭去看聽這話的人的表情,他想象會有一種震驚或不理解,但隋良野臉上隻有一種很純真的傾聽神色,目不轉睛,專心一意地等待他講話,謝邁凜又乾嚥一下,這瞬間他覺得他和隋良野像是兩個小孩子,童言無忌地講真心話,儘管這真心話的內容如此恐怖。

他清了清嗓子,“你呢?”

隋良野點點頭,很認真的,像做出個約定,“有。

”他道,“對明知不可為而為,要按卦象,或者但凡想一想,就不該做,但是還是做了。

謝邁凜忽然問:“你說隋希仁嗎?”

“我和他……”

隋良野的話頭停了,因為他轉過頭剛好看見麵前的通路,已經延伸到近在咫尺的廟宇,大紅的燈籠在風中飄搖,扯著掛繩拽,好像成熟的柿子隨時要滾落,廟內冇有燈火,黑黢黢的,隻有月光透過窗隱約勾勒出正中央那一尊笑盈盈的盲佛。

天空地暗,月黑佛笑,山樹搖扭,他們兩人一時間忘了在說什麼,頓了頓步伐,而後重新向前走。

香火已經滅去,廟門在風中開合,廊簷下倏啦啦響著木牌的碰撞,雲朝西北散,月色暗淡,隋良野站在廊下對謝邁凜道:“我說有人會後悔,倒不是說他停下來,而是……”他伸手去夠木牌,謝邁凜會意,也抬頭去看,“‘崔’字不是崔蕃,是被他殺的人姓崔,也就是說……”

隋良野在最右邊的木牌叢深處,翻出了一枚牌,這泛白的舊牌彼時不僅寫了姓氏,還有名字,這一塊,明明白白地寫著“甘”,它旁邊,是十六塊“甘”的牌,一共十七塊,十七口人。

而謝邁凜,則發現了一塊寫著“鄭”的牌子,隻消轉個念,他明白這是針對誰的,但並未開口,默默地放開手,隋良野用手拂過密密麻麻的木牌,發出清脆的噠噠,如同風鈴經筒傳聲,儘是逝者的姓。

“要殺的人,就這樣傳遞訊息。

”隋良野停在廟口,“但是最關鍵的,還是崔蕃與洪培豐的信。

有一封就有無數封,剩下的一定在這裡。

”說著邁進了門檻。

廟外風波盛,廟內隻有一尊佛相俯眼。

隋良野和謝邁凜一左一右繞去檢視,細細搜過,不見任何端倪,半圈走完,兩人在佛像背後彙合,各自搖了搖頭。

謝邁凜又問:“崔蕃有冇有可能把信藏在他夫人們家裡,現在他夫人們都不在,去那裡找找?”

隋良野道:“她們前腳出發,後腳便派差役去了,冇有結果。

謝邁凜沉思片刻,蹲下摸了摸佛像台下的地麵,這廟雖居於土地,門裡門外都是泥土,但佛像下倒是規規整整地砌出一塊整磚地……不,這是大理石。

隋良野看出這昂貴的建材,又抬頭向上一寸寸掃過這尊佛像,泥土殼,鐵繡底,與大理石接觸的,必然是內部。

他茅塞頓開,對謝邁凜道:“你遠一些。

謝邁凜起身朝後走了兩步,隋良野一腳踏上坐檯,繞去前麵,借地踩在佛膝蓋,淩空一躍,飛起一腳,對著佛像的頭狠狠一踢,那殼應聲而裂,但裡麵的材料似乎很是堅韌,竟冇有碎開,好在隋良野一踢後空中轉了身,第二下下落又是一腳踢上正身,這次修整了力度,將個胸膛一擊破開,雪花般的信封從佛像體內湧出來,屋外一陣響動,謝邁凜警覺起來,“誰?”說著繞去前麵,廟門已被關住,他伸手搖了幾下,冇有推開,落地的隋良野站在信中,還冇有仔細看,留意到謝邁凜這邊,跟過來看,手伸去摸門,卻被燙了一下,屋外的硝煙從門縫中竄進來,小廟無窗,隻有這一扇門。

隋良野和謝邁凜對視一眼。

逃跑倒不是完全不能,隻是這些信怎麼辦。

謝邁凜道:“不管怎麼說,得先開了門。

”濃煙已經絲絲侵入,他說罷這句話咳嗽了幾聲,一時停不下來,隋良野來到他身邊,“你冇事吧。

廢功的後遺症,謝邁凜擺擺手,停下來咳嗽,隻是胸腔疼,手腳冰涼。

隋良野看看他,轉頭又看這木門,從謝邁凜腰後拿出短刀,謝邁凜這會兒剛喘勻氣,還有閒情開口,“你看,出門還是要帶咳咳……刀,像你咳咳,純靠自己……”

隋良野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彆說話了。

謝邁凜擺擺手,示意不說了。

隋良野甩刀插在門縫中間,預備借力踢門,一腳上去,似乎聽見門外抵拴的響動,但門巋然不動,真是大意,竟冇有發現這門是這麼好的木頭,火勢一時半會兒雖進不來,但這煙可不是說笑,他回頭看了眼謝邁凜,他現在臉色通紅,隻能儘量站直。

隋良野有些焦急,但這門幾下不動,他轉身來到謝邁凜身邊,抬手撕下自己的衣角,他掀衣的時候謝邁凜十分苦惱地看著他,“咳我現在不想做那種事咳咳……”隋良野抬手不輕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我說了你不要講話。

”然後捂住他的口鼻,謝邁凜的呼吸在他手下,他聽不清外麵的聲響,或是佛像頭身滾動的聲音,他隻是抬頭看著謝邁凜的眼睛,起伏的胸膛,感到五臟六腑一瞬間極輕微的陣痛,然後喉嚨發澀,不清楚是因為濃煙,還是因為旁的,謝邁凜站不住,靠著牆坐下來,隋良野蹲在他麵前,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眼睛,看那雙眼睛神采開始暗淡,那些調笑的狡黠的狂熱的興奮的喜悅的銳利的凶狠的無所事事的紈絝的壞心眼的神采都消失了,渙散掉了,隋良野的手鬆了,另一隻手托著謝邁凜緩緩變重的頭。

而後身後門一聲大力地響,濃煙中有人衝進來,最前麵的趕到他麵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大人?”

隋良野這纔回過神,一手還死死地抓著謝邁凜的衣領,轉頭看見五幺,身後趕來的是武林堂。

“把他帶走!”隋良野立刻讓人帶謝邁凜出去,門前的火已被撲滅,他們一起出去了幾步遠,隋良野纔想起來,吩咐道,“還有那些信。

眾人趕緊收了東西準備下山,五幺跟在隋良野身邊告訴他經過,隋良野今晚安排了武林堂和差役去抓五幺眾人,五幺假意受捕,引人上山,烏牙現已被控製,今晚就是大搜捕,洪培豐逃不掉了。

隋良野應了兩聲,眼神朝謝邁凜那邊瞟去,五幺催道:“大人,還差一張洪培豐的批捕令,否則冇辦法抓洪培豐,萬一被他趁這個空檔跑掉……”

隋良野轉回頭,“我有安排。

那邊謝邁凜總算是醒了,坐在石頭上撓著喉嚨清嗓子,他身邊的人要不要喝水,他點頭,那人便去給他拿水,謝邁凜又清了清兩下嗓子,忽然朝左一抬頭,那邊黑黢黢的冇有動靜,謝邁凜獨自坐在這裡,緊緊地盯著,長年的戎馬生涯帶來的戒備本能,他覺得那裡有馬蹄聲,他緩緩地站起來,朝那裡看,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倏地一聲從樹林中竄出一匹高頭大馬,雖然一條腿負了上,但仍舊疾馳如風,馬上一個戴青麵獠牙麵具的男人,左手持一把長刀,右手牽韁繩,淩淩威風,朝他奔來,臨近便鬆開韁繩,在頭頂將長刀一轉,左手遞右手,右手揮刀,勢大力沉,劈將而來,謝邁凜看著他,卻想起遙遠的從前,某個聽戲的夜晚,他麵無表情地看著此人來,無動於衷,不閃不躲。

那邊隋良野留意到聲響轉過頭來,五幺看看隋良野的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露出了從冇見過的殺意,五幺冇見識過隋良野除了冷淡之外的神情,這副樣子讓他想起被人搶走玩具的貓呲牙,不過兩三步隋良野便已經站在了那馬和謝邁凜的中間,五幺大驚失色,跟著跑過去,留意到隋良野手中已經拿了一把劍,他一愣,摸自己腰間,隻剩一把刀鞘,五幺看著一觸即發的對壘,心中已經明白,隻一招,隋良野會殺了他。

那馬上的人卻不知此,隻是逼近才發現這裡有個清瘦柔弱的男子楚楚可憐地站著,馬上的人將他的殺意誤解成倔強,當即踢馬轉開,竟繞過了他二人,而後撥馬轉頭,對隋良野道:“讓開!”

五幺捏了一把汗,要不是馬上的人繞開,此刻隻怕已經人頭落地。

隋良野不搭腔,注視著來人,終於,馬上的人此時注意到,隋良野不是個簡單的柔弱男子,又一次抬起刀。

謝邁凜將手輕輕搭在隋良野肩膀,安撫似地拍了拍,然後抬眼對馬上的人開口,聲音不大,但甫一開口,馬上的人便顫了一下。

“我認識你吧。

馬上的人不答話,謝邁凜緩緩道:“要來殺我,就摘了麵具。

馬上的人猶豫片刻,伸手捏住麵具下底,死死地盯著謝邁凜,謝邁凜並冇有太多情緒,隻是又咳嗽了兩聲。

那人的手始終冇能摘下麵具,拽起韁繩,謝邁凜道:“隨時恭候。

那人最後望了謝邁凜一眼,轉身拍馬而去。

他走遠,隋良野正要轉身,謝邁凜整個趴在他背上,歎了口氣,悠悠然道,“我太辛苦了,獎勵我。

隋良野道:“起開。

“啊……不。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