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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104、鍊金錐-3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尾巴從老闆手裡端過一碗牛肉丸粉,碗裡盛得滿噹噹,他放在桌麵,吮了吮手指,低頭一看,凳子上有臟油,隨手一擦,又把手往褲子上一抹,岔開兩腿,坐了下來,順便抬頭看了眼在鹽場門口徘徊的年輕人,那人也朝這粉麪攤走過來。

兩人打了個照麵,年輕人坐在了旁邊的桌,尾巴又看了一眼。

見這人好幾天了。

年輕人穿得臟兮兮,長得不大像當地人,鼻頭總是發紅,身條看著挺順,身板還算健壯,腳上一雙草鞋,戴頂做工不錯的鬥笠,似乎在四處找活乾。

尾巴幾口嗦完粉,就翻口袋拿錢,還冇拿出來,有隻手伸來,在他麵前放下一疊銅板,他抬頭,那年輕人的手收回去。

兩人相視一看,年輕人試探著走過來,坐在他這桌對麵。

老闆來收賬,尾巴朝銅板努努嘴,老闆挑出錢轉身,年輕人這纔敢開口,還不忘給尾巴倒了杯茶。

“大哥,你們鹽場還招人嗎?”

尾巴聽不慣他夾怪音的當地話,“你你你說官話吧。

“唉好。

“你叫什麼?”

“五幺。

大哥你怎麼稱呼?”

“尾巴。

”汕頭人講官話不大流利,講起來語速會變慢一些,字音發得不標準,有幾分笨拙的質樸,猛地使講話的人變得可愛且親近。

“你哪裡人?”

“我就咱們澄海人。

尾巴不信。

“我娘是,嫁到江南了。

尾巴不屑道:“女嫁出去還能叫汕頭人。

”說是這麼說,尾巴卻給他倒了杯茶,並且開始關心起他的訴求,“等會兒吃過飯我去給你問問,你有力氣吧,冇病吧?”

“肯定冇有。

”五幺道,“我也是娘死了以後冇地兒去,纔想著回澄海。

“你爹那邊呢?”

“小門戶,爹跑了,娘把我拉扯大的,說澄海家裡也冇人了,其實我知道她是冇臉回。

尾巴露出十分真摯的同情,“真不容易,早聽說江南的人心眼多,嫁過去能有什麼好。

不說這個,你既然回家了,自己人總是照應咱們自己人,你在鹽場乾也行,但你還是要找回家去看看,不然你這樣,都不像咱們這的人了,容易吃虧。

這話講得十分真誠,在此地身份的認同是一等一的要事,得虧尾巴是個年輕人,還不算太傳統,將他這半個“自己人”當做“自己人”,否則換老一輩的人,不會認他這種外來郎。

汕頭人講“自己人”時,官話用得不大流利,無意識就已經替換成了方言,五幺本就不會說幾句汕頭話,但這三個字還是娘千叮嚀萬囑咐要他記在心裡的,幾乎算是某種特殊的暗號,即便在江南跟著老孃討生活,往來照應過他母子的,都是汕頭人,本來五幺很以為自己是汕頭人,但老孃死了以後,他獨自撐著店,那些汕頭客商很慷慨地願意給他娘出不少的喪葬錢,但卻逐漸也不再來光顧小店,乾不下去,五幺才轉頭官府做事,那時他就明白,他到底不算汕頭人眼裡的汕頭人。

尾巴說到做到,吃過飯就帶他進了鹽場。

鹽場正是午歇,一群光膀漢子圍在石桌邊坐著蹲著吃飯,有個膀大腰圓的男的一手端碗,一手在石桌上彈珠子,對麵的男人已經吃過了,碗放在一旁專心盯著珠子,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瞧熱鬨。

尾巴走過來,叫了人,那男人轉過頭,笑嗬嗬的臉看見五幺,收了笑,朝尾巴看。

接下來的話五幺就聽不懂,除了幾次“自己人”。

終於男人站起身,拍拍五幺的肩膀,同樣換上降速的官話,歡迎他的到來。

***

廣東巡撫計成尋看罷文書,合上,又展開,再將臉貼上去,又看一遍,抬起頭掃視眾人,“怎麼要這麼多錢?”

他遞給佈政使陳康峽,後者掃完一遍,遞給按察使黃崇明,扭頭對粵府政事田愷道:“這就是隋良野給陳煜的回話?要這麼多錢,他不如去搶。

黃崇明看完,遞給按察副使祝乾坤,“他這不就是在搶。

眾人依次閱讀,跳過前麵冗長的敘述,直接看到要的金額,挨個大吃一驚,而後麵麵相覷。

計成尋問陳康峽,“這比你們當時估算的數超出太多。

陳康峽道:“大人,我們之前的估算是按省府稅估算的,其實江南那邊最後交的數差不多也是這麼個演算法。

隻是不知道隋良野這個數怎麼算出來的。

田愷道:“演算法已經不重要,關鍵是皇上肯定已經點了頭。

計成尋道:“他這裡麵說要收數是三地的錢,均分一下我們多少?”

田愷道:“均分勉強能給得了。

隻不過他們來之前粵閩桂三地會談,說好了一起付錢,當時……”他說著便停了口。

計成尋道:“當時三府商量共進退,那是因為估計的數大差不差,廣東的商會幫派能拿出大部分,另一大部分福建人拿,廣西既然冇錢,況且他們把匪幫阻擋在廣東外,也算是幫我們的忙,互利互惠,有來有往,他們不必出太多錢。

但現在隋良野開口已經要到了這個數,我們怎麼打這個包票?陳煜怎麼說?”

田愷道:“冇話說,他說他們拿不出來這麼多。

這次全廣東有頭臉的人物都願意出錢送神,但是這個價格硬要他們拿,恐怕有些幫派會翻臉。

陳康峽道:“而且這些幫派如果知道這麼大的數還要替廣西人出錢,隻怕鬨得更厲害。

祝乾坤道:“那就拆開給,各給各的嘛。

”說罷看了眼計成尋的臉色,畢竟三府會談是三省一把手會麵時順便談的,真明麵上甩開廣西,屬於打計成尋的臉。

田愷道:“這事要落地,恐怕真得各給各的,就看怎麼給,彆開罪了廣西人,說我們背信棄義。

計成尋何等精明人物,怎麼可能為了一個空頭承諾真的折騰自己,當即表示,“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眾人一聽,明白了,既然可以甩開廣西,那就看怎麼甩。

陳康峽看向田愷,“我看確實,得拆分開,這裡麵寫的是總數,能不能讓陳煜跟隋良野溝通清楚,把數拆開來。

計成尋道:“不僅要把數拆開,還要把時間也拆開,就說金額太大,三省要想法籌措資金,一兩年內分筆給,讓隋良野定個可以接受的時間計劃,利息可以談。

然後,”他看向其他人,若乾人一併朝計成尋看,“找個合適的時間,把廣東的帳給差不多一半,其他人就不管了。

祝乾坤問:“那剩下的……?”

“剩下的以後再說。

田愷和陳康峽對視一眼,還好計成尋分得清輕重,有點伎倆,能把麻煩甩開。

祝乾坤道:“此計甚妙,隻是現在廣西有兩位特使都在咱們這,若是聽說了問起來,咱們怎麼答?”

陳康峽舉一反三道:“就也說在籌措資金,具體情況不瞭解,商會在負責。

田愷看向計成尋,後者點了點頭,田愷便道:“既如此,我就找人去辦,儘量三省均攤,這樣我們壓力小一點。

其實壓力小不小,錢也不是衙門出,所以計成尋等人並不太在意。

事情談得差不多,田愷和祝乾坤便離開,計成尋等人繼續議事。

祝乾坤邊走邊問田愷,“田大人,這事有把握嗎,我感覺那位隋大人是個硬茬。

“拆分應該不是大問題,他這個數咱們確實不能逼商會拿,先自保再說吧,廣西人也該自己出點錢。

”他說著朝周圍看看,見冇人又繼續,“其實計大人說得對,府衙最好不要沾這個事,我跟陳煜打過招呼後,咱們也就不碰了。

“哦,江南的事鬨得大?”

田愷搖頭,“不是。

雲南給武林堂交錢,省府拆了指標到下麵,有個縣當地冇有幫派,從府衙裡拿錢。

你想啊,財政的錢敢這麼動,左右倒右手,這不糊弄人嘛。

所以罰得很重,一條線上捋下不少人。

祝乾坤歎口氣,“這有什麼辦法,這不就是來了伸手要錢嗎。

“要錢哪有那麼好要,所以中部和江南的幫派生意人不都大換血了一遍,纔來上供嗎。

“照這麼說,其實給錢也是為了幫派和生意人好,否則惹怒了隋大人,且有的亂呢。

兩人說著已經走到後門口,馬車正在等。

田愷和祝乾坤拱手行禮,各走一邊,分頭去了。

***

“俗話說,進山拜廟,靠海拜神。

”謝邁凜左右一看,仰起頭,“就這裡燒香最靈驗。

隋良野也抬頭看這塊金光燦燦的匾,身後有人讓他們倆借條道,兩人讓開路,走到路邊去。

城中最大的寺廟,自然是香火鼎盛,人來人往,廟中好幾位帝君,他們倆在門口石碑上看完了也冇記住幾個,隻知道這裡可以求財求業求姻緣好家宅穩,要什麼有什麼。

謝邁凜秉持著拜哪路神仙都是拜,隻要心誠就好的態度,和隋良野一道跨進門欄。

因為人太多,他們沿著邊路走,進到廟前,磕頭需要排隊,主堂口門外的香爐有八尺長,三根黃紅重香幼童手腕般粗細均勻插在香灰中鎮爐,周邊則是香客上香,密密麻麻燒著,一截一截的長灰堆在香頂,灰雪頂端冒出青煙,嫋嫋成霧,看不真切聖君模樣,念珠的聲音在人群嘈雜中也清脆得響亮。

謝邁凜很覺得有趣,要去燒香,隋良野不願往人堆裡去,留在原地等。

人群越擠越上前,磕頭的都是年輕人,各個雙手合十,閉眼好半天,虔誠地磕了三個頭,起身再拜三下。

隋良野朝後走,避開人群,一走遠,竟走到了寺廟後的雅院。

彆有洞天,原來熱鬨鼎盛的香火廟背後還有這樣靜謐的宅院,青白寬闊的路麵乾乾淨淨,路邊兩側有精心打理的花草,有序地排列,兩側的牆後更是鬆竹林立,風吹枝搖葉動,倏倏作響,在幽綠中閃做一陣清波。

隋良野沿著這安靜的路向後走,後麵更是山水秀麗,矮山連綿成片,人挖的湖泊藍盈盈地嵌在樹林圍繞中,好似一顆晶瑩寶石,閃爍著茂密葉叢下斑駁的陽光。

東側有座大宅,開著門,裡麵有人掃地的聲音,前麵有座不起眼的小廟,矮楣窄門,似乎隻能容下三四人,隋良野靠近了些,正要往裡走,一個高大的男子從裡麵走出來,恰好和他擦肩而過,兩人都朝對方看,那人低下眼,緊盯著隋良野,隋良野隻仰頭瞥了他一眼,便腳步不停地繼續走了進去。

男人看著他進去,目光鎖在他身上,於是轉了個身,倒退著走出來,站在廟外空地上,笑了下,看著裡麵。

隋良野在裡麵望瞭望,冇有什麼稀奇的,隻有一座關公像,三個牌位,幾把香。

他走出來,男人在等,上下打量他,這個男人和謝邁凜差不多高,但是麵相便顯出了幾分痞氣狠厲,使得英俊的臉顯得邪性,舉止不端正,站冇有站像,但開了口,口氣倒也不凶狠,“你是誰?”

隋良野道:“迷路。

說罷便原路要返回。

進過男人時,男人一把拉住他手臂,看向他,“真的?”

隋良野低頭看看他的手,“請放手。

男人笑了,放開手,“彆這麼凶,我隻是問問,”他拿出一副逗弄的模樣,側側脖子,靠近來,“你自己來的嗎?要不要我把你送回去?”

這種人隋良野見得多了。

“不用,謝謝。

他繼續走,男人拉住他,“嘿,我有個主意……”

隋良野低頭看拉上自己的手,有點不耐煩,伸手握住男人的手腕,雖然握不全,但是力道有,且逐漸加力,他每加一分力,男人臉上調笑的曖昧便遁去一分。

直到放開手。

男人低頭看看自己發紅的手腕,彷彿很好玩似地盯著看看,自己笑笑搖了搖頭,從東麵的房子裡走出許多黑衣服的人,見到他們兩人均是一愣,其中一個上前來,皺著眉,用眼神看向男人,男人搖搖頭,他們才退回去。

男人又繼續,“你叫什麼?”說罷頓了頓,“我是霍連橋。

隋良野再次轉頭看向關公廟,知道了這裡原來是個幫派。

可惜他在廣東的情報打聽不太順利,李道林現在似有二心,青玉觀的記載又和現實出入較大,而陳煜提供的資料更是隻有皮毛,到了廣東他發現自己準備實在不足,本想用府衙籌措資金的名義來摸清出當家的主要派係,但一招被擋回來把細化的事又返回到了自己身上,因此廣東從哪裡下手他本就有些躊躇,但現在……

就這麼個名字,隋良野的心思已經轉了好些彎,而且這男人報上自己名字的樣子就好像這個名字該有點地位,報出來隋良野就該知道,應該是有點家底。

“野……”隋良野不想說自己的姓名,冇想到脫口而出的竟然還是自己的名字。

霍連橋點點頭,又問:“姓什麼?”

“關你什麼事。

霍連橋也不生氣,隻覺得他脾氣大得挺有趣,這是美貌的特權,他甘之如飴,“那小野,如果我還想見你,應該去哪裡找你。

“如果我想見你,我會來找你。

霍連橋不氣反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然後便又一個人走了進來,這個人完全就是一副看風景的樣子,這裡也看看,那裡也看看,看樹也有趣,看花也有趣,好半天了還冇靠近過來,一群人就這麼一起轉過頭望著他。

隋良野搖頭。

謝邁凜走到眾人身邊,“哇,這麼多人。

”然後看見隋良野,又看見後麵的廟,“這還有廟呢。

我早聽說寺廟賺錢,你看看這小山,這小水,修得太好了,我也弄個廟去。

霍連橋的笑容收斂起來,忽然也站直了,看謝邁凜那副紈絝子弟樣就不大舒坦,皺著眉道:“你誰?”

謝邁凜才把眼神移到他身上,就看一眼,道:“你這長相火氣大啊。

旁邊的隨從不樂意了,大呼小叫要逼上來,霍連橋示意他們退下,重新看了看謝邁凜。

謝邁凜仍舊那副風雨不動安如山的表情,似笑非笑,看不出斤兩,但霍連橋覺出這個人不好開罪,然後看看他,又看看隋良野,“你們認識啊?”

謝邁凜看隋良野,“我們認識嗎?”

隋良野誰也不看,徑直朝外走,謝邁凜打量了一下霍連橋,哼笑了一聲,轉頭也走。

隋良野回過頭,“如果我晚上來,你在嗎?”

霍連橋瞟了眼謝邁凜,聳聳肩,“我可以在。

隋良野轉身繼續走,謝邁凜也走在他身邊,吹起口哨。

兩人沿著清幽的路向外走,都不說話。

隋良野看一眼謝邁凜,又轉回來。

謝邁凜看一眼隋良野,也轉回去。

還不說話,快要走到出口。

人聲逐漸熱鬨,兩人繞過最後一個轉角,轉到廟前,來往的人群熱鬨一下撲麵而來,晏充和韋訓等人也從人堆中擠過來,來到他們身邊,隋良野和謝邁凜互相看看,分在兩邊,其餘人依次站定,眾人嘻嘻哈哈,打鬨了一陣,也就在日光下回去。

夜晚,戌時二刻,驛站關了正門,隻留下側門點燈籠,清掃了馬車道,收了大堂的半邊台,掌櫃的在櫃檯邊聽曹維元吩咐包間菜單酒水佈置安排,謝邁凜站在一旁,靠著櫃檯邊百無聊賴,其他人在桌邊聊天。

隋良野從樓上走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朝他看去,曹維元挑挑眉毛,喔了一聲,一群人又全部朝謝邁凜看去。

隋良野穿了件青綠色的長衣,他平時隻穿素色,這還是頭一次換瞭如此紮眼的顏色,常挽的發放了一半,文雅公子的打扮,腰間纏著一條金銀綢絲絛,塞一把精巧的灰紅匕首,黑靴黑髮,白臉白牙,紅唇和耳墜交相輝映,明眸掃過他們,走下樓來。

謝邁凜上下看,“去見霍連橋?”

隋良野點頭。

然後朝周圍人看。

周圍人立刻看天看地看掌櫃,聲音七上八下,各散四麵八方。

謝邁凜點點頭,“一路順風。

隋良野也點頭,就要從他身邊經過,又停下步來,轉頭看謝邁凜臉上的淺笑,“你不問我找他做什麼?”

“忙事業嘛,理解。

“是嗎。

“其實你天生麗質,打不打扮都一樣手到擒來,記得少喝點酒,反正你不喝酒也演得很生動,我就直鉤咬餌了。

”謝邁凜笑著伸手把隋良野衣襟撐開了些,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這樣好一點,隨意些。

改天我送你條頸珠吧。

隋良野:“謝謝。

謝邁凜:“客氣了。

隋良野頓一下,又問:“你的山風盟瞭解此地情況嗎?”

“山風盟早已不歸我管了,我在北境關了那麼久,現在山風盟是死是活我也不清楚。

“巫抑藤的訊息也冇有這麼快送到。

”隋良野想了想道,“這裡情況比較複雜,我有心用新的方式來做,不能照搬原來的模式。

“理解。

隋良野看看他,扭臉對晏充點點頭,後者跟他一起到外坐上馬車。

謝邁凜歪著頭,望著他出門。

曹維元走過來,小心地打量謝邁凜的臉色,“譚老闆到了。

謝邁凜維持著優雅平和的笑容轉過身,一路上樓,進了房間,譚老闆等在桌邊,拱起手笑嗬嗬地問好,謝邁凜轉身關上房門,笑容冷下來,再轉身,眉頭擰得恨天緊,打斷譚老闆的熱情的問候,隻一句話,

“誰他媽是霍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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