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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7、烏雕弓-3

作者:予春焱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5-01 15: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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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啟四年,二月初四,豔陽天。

太子少保鄭暢平、禮部尚書曾為明、左都禦史魏鬆坤進宮麵聖。

皇上於偏殿用膳,桌邊有一精巧鳥籠,一隻翠鳥在籠子踱步,眾大人圍著觀看。

“在禦花園發現了這隻小鳥,去年秋天到現在,長得倒是快,占地方。

”皇上用膳畢,擦擦手,走到前廳,示意吳炳明拎起鳥籠,換了個能說話的地方。

“哎,我聽說鄭大人養了隻會說話的鳥?”

“稟陛下,一隻鸚鵡,隻會說些粗淺客套話,不足掛齒。

“是鄭大人自己訓的?”

“老臣自己教著玩,那鳥雖也愚笨,倒也學了幾句。

皇上端詳著自己的鳥籠,“不知道朕的鳥能不能學會說幾句話。

“如果老臣冇看錯,陛下這隻是金剛鸚鵡,是聰明怡人的品種,學起來也快。

“鄭大人眼力豐富啊,可惜朕不懂鳥,也照顧不好,它在這裡也是左右待不得,放屋裡礙事,放外麵被其他鳥啄。

不如這樣,鄭大人替朕接去這隻鳥,看能不能訓得他說兩句好聽話。

“這……老臣怕難當重任。

“哎,一隻小鳥,什麼稀罕玩意兒,朕留著也是浪費,你就帶去吧。

“老臣謝陛下賞賜。

幾人隨桌坐下,鄭暢平拎過鳥籠,放在自己麵前的桌邊,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吳炳明帶著小宦上來擺茶。

“說起養鳥馴獸,謝邁凜也該是時候回陽都了。

”皇上低頭用杯蓋撥茶葉,“頭前日子朕提過此事,說起朝堂中可能有不同意見,後麵陸陸續續聽了些,其中應該也有代表鄭大人、曾大人、魏大人您三位的想法。

時日將至,朕想著也彆繞來繞去了,不妨當麵聽聽各位愛卿講。

鄭暢平不動,曾為明看了眼魏鬆坤,魏便開口道:“此事臣也隱隱約約有聽說過,似乎有些人向陛下參奏諫言如何處置謝邁凜。

臣等向來對此事無甚意見,自然惟陛下旨意馬首是瞻。

嘖,隻不過有些大臣喊得響,也來臣這裡說長論短,臣再不願聽,也是灌了一耳朵。

謝邁凜此事,說大可大,說小其實也不是什麼大過,最怕有心人從中搬弄,如能為陛下、為宗室、為朝廷、為天下妥善解決此事,平穩平和,皆大歡喜,自然是再好不過。

“‘皆大歡喜’。

”陛下笑笑,“那就是免謝邁凜的罪咯?可有些人是想要謝邁凜砍腦袋的。

曾為明道:“謝邁凜之過有二。

一乃不知之過,彼時西南和談,北境卻在打仗,對和談造成了壓力,乃謝之過;二乃不達之失,先皇三番五次派傳令官,始終未得到迴應,派去的五位特使不知下落,皇命難達,乃謝之失。

但前線戰況瞬息萬變,北境關外地廣人稀,幾位傳令官又從未去過北境、到過前線,再加上風急沙重,走失之事邊界時有發生。

謝邁凜為國殺敵,一戰定數十年安定,即便西南和談當時受了影響,但後來西南忌憚謝之戰力,又重回和談。

這場大戰影響深遠,百姓對當年往來使傳之各中曲折不甚瞭解,單知道抗敵大將革職受罰,必定擔憂朝廷功過不察,民間愛國者必寒心不已,隻怕是親者痛,仇者快。

總而述之,謝邁凜有功有過,功當賞,過當懲,才能安朝臣之心,撫天下之慮。

“我聽出來愛卿的意思了,謝邁凜不是前線抗命、不是殺了傳令官,隻是冇有收到皇命,至於傳令官,是自己走失的。

“此中前前後後緣由,還請陛下明察。

“確實要好好查。

馬虎不得,事關重大,如果真是前線抗命、斬殺傳令官,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皇上喝了口茶,“前段日子朕收了上參的一封書信——朕就不說是誰送的了——聲稱有個傳令官當年到了邊關驛站,午夜被謝邁凜派來的手下行刺,但他福大命大,斷了條腿,硬是獨自撐了十天,回到集鎮,逃出生天。

來參的人說朕如果願意,可以見見這個傳令官。

三位大臣並不說話,鄭暢平慢慢飲茶,曾為明蓋上了茶杯蓋。

此三人,雖以鄭暢平為長,然鄭其人性直衝動,固執難化,即便先皇在時,也常當眾因事激辯,予帝難堪,雖拘禮守舊,實則忠義清正。

托孤三臣陶恭路、荊啟發和鄭暢平中,數鄭暢平資曆最長,深得皇室宗族信任,而先皇打壓世家後,為避免文官集團的崛起,又致力於靠太皇太後代表的皇室宗族與世家緩和關係,如今已近乎形成了共同體,而鄭暢平自然是其中最關鍵的人物。

曾為明禮部出身,個人仕途仰賴皇室宗族提攜,自己的妻子也是皇室女子,捍衛宗室地位責無旁貸,隻不過年歲愈長後,對朝堂上下來往頗有疲怠,近年來寄情山水玩物,隻不過作為氏族鼎足,還有提攜廕庇後人的職責在,一時脫不開身。

魏鬆坤為宗室派新一代的朝中主力,雖然心思細膩,眼觀六路,但成長於先皇時期,承繼前朝尊貴地位,帶著點驕氣,以及先來後到的高姿態,對著新皇常常頭垂得不夠低,皇上並不十分器重。

片刻沉默後。

皇上繼續道:“不過朕不想見,這種事情真真假假,誰都說不好,多少前的事情了,到現在纔來講,誰知道他有什麼心思。

語畢,皇上便不再開口,叫吳炳明上來換茶。

吳炳明從小宦手裡接過茶壺,獨自走進桌台,桌前四人一言不發,籠中的翠鳥脖子一縮一縮地啄食。

等吳炳明退遠,鄭暢平對曾為明點了點頭。

曾為明恭敬道:“為國為民,於公於私,陛下能統領全觀,明察上下,實乃朝國之幸,臣等愚鈍,此事難以觀全斷訴,有勞陛下親自辛苦操慮。

然臣等雖才單力薄,惟願為陛下分憂,如陛下有何吩咐,臣等自當效犬馬之勞。

皇上放下茶杯,歎了口氣,不開口。

片刻,皇上又道:“既然愛卿如此說,朕有件事,雖然也不是大事,準備做一做,但各個環節還是需要人提點。

各位有冇有聽說過‘江湖大害’?”

***

三日後,夜。

戶部尚書彭高、五軍都督府僉事夏濤、戶部左侍郎樊景寧、吏部郎中查金水參見。

四人剛踏進殿門,便見皇上著便衣輕袍,正從堂上桌前起身,忙不及履,來到他們麵前,一把拉住彭高的手,“恭喜彭大人!”

彭高急忙拜:“謝陛下。

隻是請問,何喜之有呢?”

皇上卻不答話,隻是請幾位隨意入座,又叫吳炳明換上青柑茶。

“前幾日朕見了鄭大人,金陽的事,朕替諸位愛卿解決妥當了。

彭高問道:“臣等愚鈍,還請陛下明示。

“朕知道,金陽向來是諸君眼中釘,即便在世家裡,他也算是獨一份的紈絝,屢屢越矩破規,‘睢場灘大屠殺’、廈鎢大戰更是連抗皇命,好幾個派去的傳令文官,都杳無音信。

可金陽畢竟是國之棟梁,朝中寶將,他自參軍後,不幾年就嶄露頭角,他行軍打仗的風格和其我行我素、出其不意的特質也有一脈相承之處,不到十七歲,就已經被稱‘鎮境印’。

就軍政而言,金陽所做之事遠不止於此,他率先撤‘謝家旗’改換國係旗,又主導軍製新政,厲兵秣馬,纔有廈鎢大戰之輝煌勝利。

天下英雄,不拘小節,年少豪傑,難免過失。

金陽有功有失,可惜他少年將軍,朕雖痛心惋惜,也不得不罷賞降職,唉,可惜,但諸愛卿所言確實有理,為正紀肅風,應當如此。

四人聽完,心裡均是一緊。

查金水最先開口:“陛下,謝邁凜之罪絕非單純過失,臣同輩學伴趙冬,慶錄四十年去往北境傳令,慘遭北境軍ansha,如非福大命大,苟且偷生,一年前逃回陽都,隻怕死得不明不白,還背了個傳令不達的罵名。

現而今趙冬心神俱廢,腿腳不能動,當年意氣風發新進士,如今渾渾噩噩,儼然一個廢人,可憐他的妻子,辛苦支撐三年,誓不改嫁,竟被孃家逼得懸梁自儘,留下年幼兒子,在親戚間受儘白眼,如今下落不明。

趙兄何錯之有?如今家破人亡,前途儘毀,又當如何?”

皇上的臉黑下來,查金水還欲再言,被樊景寧一個眼神阻止了回去。

夏濤上來打圓場:“陛下剛纔提及之措,是否等謝邁凜歸朝再定?”

皇上卻不理他,反而盯著查金水,語氣平平,“‘當如何’‘當如何’,你咄咄逼人,是來向朕興師問罪的嗎?一口一個同輩,一口一個天可憐見,這麼想殺了謝金陽,委屈你用朕這把刀了。

彭高、夏濤、樊景寧忙起身跪拜,隻有查金水脖子一梗,“天下公理,朝堂王法,此乃……”

“查大人莫要不分青紅皂白!”彭高開口喝止查金水,“陛下麵前豈容你放肆。

休說陛下於公於私暫未定如何處置謝邁凜欺君罔上之罪,就是定了,也不是你這魯莽之徒、愚昧之心所能理解的。

爾等及一乾諫官,聽了風風雨雨、朝內廟外的訴苦,就一時心血上腦,不管不顧伸張正義,隻顧得平民間諸聲,哪還管得這其中許多曲折委屈,難道儘要陛下受著!”

樊景寧即道:“查大人,皇上容你失儀,你當如何!”

查金水看看兩位大人,拱手向皇上拜跪,“臣失禮失儀,願受懲罰。

皇上慢悠悠地喝茶,瞥了眼彭高和樊景寧,聽出他們話裡話外的意思,還是不願放過謝邁凜。

“諸位起身。

”皇上道,“查大人赤誠忠心,朕豈會不知。

慶錄二十五廈鎢來犯之時,查大人也是抗敵的中堅之力,事後,主戰派大多受封得賞,很多封號爵銜都是那時冊封的,按理說查大人也應當升個一官半職,倒也一直冇有賞賜,心有怨恨,朕也明白。

“陛下,臣絕無……”

夏濤看了查金水一眼,查金水閉上了嘴。

樊景寧打圓場,“查大人脾氣倔強,心雖好,總是容易出言不遜,幸得陛下體諒照顧。

皇上問夏濤道:“卿做五軍府僉事,在荊啟發手下做事,是否嚴懲謝邁凜也是荊大人的意思?”

話說得如此直白,夏濤隻好回道:“陛下,謝將軍如何論處,其中曲折緣由,實非臣等能悟,無論陛下最後如何詔定,必為完全之策,荊大人與臣都將謹遵陛下之命。

至於忿忿之言,隻要臣等力所能及,必將廣傳施策之義,安撫或有不安之言。

樊景寧接話:“陛下請放心。

隻不過……”

“什麼?”

樊景寧道:“謝將軍幽禁期間,確實無職無銜無兵權,但邊境早有傳聞,因他早年軍中威望甚高,縱是賦閒,也與在職將官頗有些往來;其次,謝將軍因抗敵殺寇英勇,在民間更是被傳得神乎其神,有言說湖廣一帶獵戶道士上山捕獸,行前要拜謝邁凜,東海許多海盜賊奸,燒殺搶掠之徒,也有拜謝邁凜的。

謝將軍本人或許隻是做分內事,但其威名赫赫,沾血甚多,極容易被不法之徒、屠狗之輩扯來做旗,如任由事態發展,隻怕未必是件好事,加之先皇崩僅三四年,新舊交替、日月換天之時,也是風風雨雨、流言蜚語最盛之際,謝將軍本人也許冇有多餘的意思,隻怕有心人心懷不軌,借陰火闖陽關;再次,朝堂年輕一輩中,謝將軍也可算得上出類拔萃,能文能武,朝中不止世家,許多愛國誌士對謝將軍之天下英雄做派也是心嚮往之。

單看謝將軍前線抗命,屠儘廈鎢生靈,仍有許多為其不平之聲,便可見謝將軍之感召力。

唉,謝將軍年僅二十七八,正是大好年華,適才陛下說可惜,如果就此褫官奪爵,確實可惜,說起來這謝將軍比臣要小上十幾歲,陛下也是年輕有為,他較之陛下,似乎也稍年少兩三歲?……”

皇上猛地盯向他,樊景寧急忙叩首,“臣失言。

彭高淡淡道:“子藝啊,聽你的意思,謝將軍如留在朝內,怕是仍有隱患啊。

樊景寧思忖道:“臣隻是近日來聽了很多議論,尤其近些日子。

隻怕拖得越久越麻煩。

皇上歎氣,“朕也不必跟你們打什麼謎語,愛卿所言甚是,就謝邁凜一事,各路人馬連番上陣,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朕就是三頭六臂,也難以招架,諸愛卿也要理解朕的難處。

彭高道:“陛下儘管吩咐,臣等自當為君上分憂。

“其實剛纔樊大人說的話,朕心中也一直在思考。

況且這三、四年來,尤其近日來,朝內對謝邁凜喊打喊殺的人也有,言辭激烈的也有,自己不說遣人來說的,也有。

朕雖然不記恨,但謝邁凜一旦回朝,近日來參他的、罵他的、要他死的,隻怕他心中會有芥蒂啊。

一言既出,對麵四人霎時安靜,話裡的威脅如此明顯,四人無言以對,隻能繼續揣摩皇上的心思。

片刻,查金水氣不過,正要說話,彭高卻先道:“誠如方纔彭大人之言,陛下為此事殫精竭慮,臣等願為陛下分憂,效犬馬之勞。

皇上歎氣,端起茶杯吹:“唉,真是難辦啊。

片刻,皇上飲口茶,似突然想起來,“不過,朕確實有件事。

彭大人有冇有聽說過‘江湖大害’?”

***

賈啟四年

三月十二。

春風拂麵,楊柳枝搖。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

奉孝慶錄,賈啟承天,恩澤東西,惠及南北,守禮衛節,繼先朝肅風;擢賢拔秀,開新廷益章。

素悉民意,廣納世情,君臣協齊,上下通昭,自禮樂法製,至戶稅俗風,利者延,弊者革。

茲特擢戶部一階給事中青玉觀為提督特使,籌調天下武林堂,傳聖命至遠,修皇恩達眾,即日啟程,履職覆命。

欽哉。

青玉觀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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