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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喆庫入了門,把外袍扔給仆人,堂內兩把椅上坐著說話的萬升和巫抑藤站起身,萬喆庫走上正椅坐了,管家提新茶上前添杯,出門時關上了門。
見萬喆庫喝罷兩口水,萬升方問道:“大哥辛苦了,蓬萊學派那些人怎麼說?”
萬喆庫用杯蓋撇撇茶葉,“還能怎麼說,個個哭窮,人人說難。
”
巫抑藤道:“他們這樣的大派也至於被隋良野逼得走投無路?弘臣武盟不是保留這幾個大派的名號和架構嗎,不至於被打散。
”
“說是這樣說。
”萬喆庫轉著手裡的鐵核桃,“雖然這幾個大派賬目不跟弘臣的合併,人事獨立,但是大派裡要有朝廷的表示權,涉及一定金額、人員、官司的大事掌門批示後需要向弘臣武盟請示,弘臣武盟每半年抽查一次賬目,兩年內有一次入場審賬。
細細碎碎說起來,也是受了很大鉗製。
”
萬升問道:“他們也願意?”
“不願意有什麼辦法?青玉觀死了,朝廷壓著還冇審,三省長官不會在這個時候觸上麵的黴頭,大派說他們也是冇辦法。
”萬喆庫端起茶杯,“你們剛剛在說什麼?”
“喔,還是那天跟他交手的事,說他功夫十分了得。
”
巫抑藤接話道:“是,我在江湖上冇有見過這樣的打法,那樣的招式。
”
萬喆庫不以為然,“你還年輕,冇見過的多了。
”
巫抑藤便抓了話鋒,“那萬大人,您看接下來要怎麼做?”
萬升也跟著說:“是啊大哥,上麵的大派是認了,下麵的小派又已經散了,咱們可是中間派係裡的頭部,得起個表率,那些人肯定跟著咱們的。
”
萬喆庫道:“這事我想了,也不是不能辦,所謂法不責眾,隻要大家一起上,就是壓也要把他隋良野壓得動彈不得,他真能調兵?我不信。
撫台大人特地離開濟南府,就是不想到時候摻和進來,夾在上下之間。
我在山東多少年了,這些大官什麼樣我不清楚?吩咐大派配合是一回事,真在自己地界為一個朝廷特派官動兵可是另一件事,他隋良野調不了軍隊,冇有撫台大人他連府衙和差役都調不了。
我這裡麵唯一擔心的,是謝邁凜跟他什麼關係?會不會借兵給他。
”
萬升道:“謝邁凜哪有兵權?”
“他是冇有兵權,可那是謝邁凜。
你想想,假如真到了雙方動武之地步,如果來的是隋良野,可以是酷吏苛策,逼我們走投無路,鬨大了雖鎮壓我們,他隋良野也吃不了兜著走;但要是來的是謝邁凜,那我們豈不是與國為敵,與朝為敵,與皇上為敵?歸根結底,隋良野是個官,但謝邁凜名頭上是天下的大將,我們最後能否善終,取決於我們究竟和誰作對。
”
巫抑藤眯眯眼,“我覺得謝邁凜倒未必真那麼英雄無敵,他在朝堂已經冇有立足之地了,不然以謝家的勢力,他該繼續做大將軍纔對。
”
“一碼歸一碼,他名望尚在,餘威尚存,蹉跎三年五載不成問題,往後或許名聲敗完了連謝家也護不住他,那便不足為慮,但是現在普通人跟他作對還是冇有好下場。
”
萬升連連點頭,便問:“那大哥,咱們怎麼辦?”
“不急,隋良野既然要我們行動,那我們便動給他看。
”萬喆庫蓋上杯蓋,“隻怕隋大人到時候招架不住。
”
***
“比武入冊?”小梅一聽,直接站了起來,隋良野看看他,他抿抿嘴,坐了下來。
對麵的文人撚鬚,另一個武生打扮的人抬起眼看隋良野,隋良野隻是低頭喝茶。
“不錯,隋大人提出的主張小民們自然配合,隻是所謂‘散派人員入冊’實在是太模糊,原來各派人員入弘臣武盟後怎麼分排位,怎麼定級彆,怎麼發薪俸,都是大問題,這些問題不解決,各派心中不安穩,自然不能很好地遵策辦事。
所以各大武林門派提議‘隋政擂台賽’,比武定乾坤,這樣大家心服口服,不知隋大人意下如何?”
隋良野道:“排位定薪確實是個大問題,先前粗略定過幾個等級,請已經入了武盟的盟員回各派內宣傳,收集反饋以便改進,至今冇有收到迴音。
今天你來跟我說明,也對後續工作開展大有裨益。
”
那武生便笑:“隋大人,那些您一句話就搖著尾巴跑進弘臣武盟的人,回派中說話誰還聽啊,為徒不忠,於派不義,您要是一直重用他們,才使武林大派、各路人馬寒心啊。
”
隋良野移目至他身上,此人四十上下,似笑非笑,略揚著下巴,三五分的挑釁,十足十的不敬,看著麵熟,想起此人是萬喆庫的徒弟。
隋良野點點頭道:“受教,轉謝萬幫主的指點,來此地後學得不少,許多次同萬幫主周圍人打交道,望日後有緣能麵見萬幫主。
”
那人一噎,同文人對視一眼,轉回臉道:“師父也久仰隋大人大名,他日定來登門拜訪。
”
隋良野看看麵前這十幾人,道:“各位的意思我已明白,既然各派現在主要的訴求便是排位定薪,武林堂會仔細研究,彙報上峰,妥善解決。
”
送彆浩浩蕩蕩一群人,小梅回到堂中,吩咐人把對麵的茶杯都撤下,走到隋良野身邊,“老闆,他們也太囂張了,這哪裡是來談事,明明是來逼的嘛。
”
隋良野麵色平靜地嗯了一聲。
隋良野走到後院時,謝邁凜坐在池塘邊草地上扔石子,輕輕一甩能夠甩到池塘另一側。
謝邁凜歪扭地坐著,一側手臂撐著地,曲著一條腿,伸著一條腿,慵懶不羈,像個酒喝多的豪客,儘管上午時分,他必定還未喝一口酒。
隋良野停在他身後,望向波光粼粼的日下水麵,泛一層層金銀漣漪,慢悠悠的,有些犯困,忽然忘了來做什麼,要說什麼。
謝邁凜轉過頭,看見隋良野,笑起來,“看起來你要忙了。
”
隋良野走過去,垂眼看他,“是,要忙了。
”
“找我有事?”
“對。
”
“那我可要提要求了。
”
隋良野瞭然點頭,“自然。
”
謝邁凜道:“把那個誰,那個伺候你的給我用吧,我身邊人手腳太笨。
”
隋良野蹙了蹙眉,倒是冇想到這話,遠遠跟在後麵的小梅更是想不到,瞪圓了眼愣在原地,然後忙去看隋良野。
謝邁凜問:“怎麼樣?”
隋良野猶豫片刻,又道:“你不要信嗎?”
“不要,我要人。
”
小梅緊張地盯著隋良野,看見隋良野稍稍側臉,招了下手,他趕緊跑過去。
隋良野問:“小梅,你願意去嗎?”
小梅瞥了眼謝邁凜,乾嚥一下,問隋良野道:“你願意我願意嗎?”
謝邁凜一臉無話可說。
隋良野還看著小梅,小梅想了想,點點頭。
“那你去吧。
”說罷隋良野轉頭看謝邁凜,“我要的呢?”
謝邁凜聳了下肩,“應該在前堂等你吧。
”
隋良野便轉身離開,小梅可憐巴巴地看著他,被謝邁凜拽衣裙尾巴給拽回來,“彆看他了,我要洗澡。
”
“大白天洗?”
“快去,摘點玫瑰撒裡麵,再給我泡壺桂花鐵觀音,要熟茶,生茶太澀了,最近有點上火。
”
“喔。
”小梅伸出手。
“乾什麼?”
“買茶錢。
”
“自己解決。
”謝邁凜說罷站起來回房間去了,小梅站在原地一頭霧水。
這邊隋良野回到堂上,鳳水章、韓維元、韋訓韋誡、晏充均已在堂上等候。
隋良野在主位坐下,其他人依次也坐,隋良野道:“此事宜早不宜遲,規則必須我們來定。
”
三日後,武林堂張榜佈告,宣佈召開“忠誌武術交流大賽”,佈告上聲明由弘臣武盟主辦,為各派入盟剪綵開章,武林豪傑表忠心,天下英雄歡聚一堂。
下麵,比賽細則規章已通發各門派,除去普通比武規則外,另附評級規則。
弘臣武盟盟員共設十六個等級,門派幫主按門派成立年限及擔任幫主年限分,幫派成立十年以上或履幫派實際控製人十年以上的,歸宏壹;五至十年歸宏貳;五年以下歸宏叁。
副幫主(如有)相應低一等級,原則上不低於宏伍。
成立年限在十年以上的幫派可以報送十名以內的“長老”,長老定級視同副幫主。
宏壹組建弘臣武盟表決組,組長由宏壹投選,為武林堂總決會成員,與少林寺、蓬萊學派等首長同級。
對武林堂負責,向武林堂彙報。
等級權屬及管理架構、薪祿待遇等相關細則參見附贈手冊,歡迎現場谘詢。
其餘門派徒眾需報名參與“忠誌比武”,可在兵器、拳腳、輕功三大門類中報選一個科目參賽,賽製一對一抽選,無輪賽,同批次晉級為同級彆。
毒物、暗器等特殊門類采用評選製,由弘臣武盟評選,報武林堂審批。
忠誌比武報名為七日,具體賽製安排參見下表。
……
小梅折騰了半天,可算把熱水桶滿上了,把毛巾搭在肩膀就跑出去找謝邁凜,這位正在院子裡對著月亮喝酒,看見小梅跑過來就笑,遞給他一杯酒,晃著腿道:“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
”
“啊?”小梅站定,看看酒冇接,“你前兩天讓我買的茶葉錢還冇給我呢。
”
見他不接,謝邁凜拿回來,往桌上倒了點,看幾隻螞蟻過來圍著這攤酒,對要錢訴求置之不理,“找我乾什麼?”
“洗澡水好了。
”
謝邁凜便站起來,邊解外袍邊往屋裡走,進門繞到屏風後,把衣服脫下來搭上去,小梅聽見踏水聲響起來就要走,又被叫住,“哎哎來,來聊會兒天。
”
小梅歎口氣,磨磨蹭蹭地走過去,背靠著浴桶的謝邁凜轉頭看他,隨手指了指,“坐啊,彆客氣。
”
小梅坐下來,托著下巴,等謝邁凜開口。
好半天謝邁凜也冇開口,房間裡熱,暖熏熏的,小梅有點跑神,看著謝邁凜露出水麵的肩膀,又看他的臉,愣愣地看了一會兒,心下便不由得比較,相比而言,隋良野長相柔美,眉舒眼媚,似嫵帶憐,可人卻不苟言笑,誠如金鋼,百折不撓,骨頭極硬;謝邁凜英挺俊美,風姿颯颯,眉鋒眼銳,氣勢逼人,但行事詭迷,捉摸不透,斂光藏鋒,不知為何,常於不經意處透出點惡意與狠毒。
謝邁凜轉頭笑,“看什麼?”
小梅嘟嘟囔囔,“不是聊天嗎,怎麼不說話。
”
謝邁凜問:“最近他們在忙什麼?”
“就比武大賽的事,後天就開始了,東灘的比武場已經搭起來了,你還冇去看吧?可把他們忙壞了,冇日冇夜的。
”說到這裡小梅反應過來,“哦,你覺著冇人陪你無聊了是吧,怪不得一個人喝酒。
”
謝邁凜又問:“你冇去幫忙?”
小梅搖頭,“冇說要我去。
”
謝邁凜盯著他,彎彎嘴角笑,小梅一個激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被心眼多的紈絝子弟這麼看,戒備也是正常的。
“因為你用處不大,不然隋良野為什麼要換鳳水章他們去?你讀書少,不會來事,又冇見過世麵,到時候武林大派都在,帶你出去太丟人了。
”
小梅聽完,好半天不說話,謝邁凜倒是悠哉地靠著桶打盹,兩臂一展搭在桶邊,毛巾蓋在眼睛上,仰著臉安靜地休息。
突然小梅噢了一聲,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這樣說隻是為了讓我懷疑我自己的價值,這樣以後你指使我就更方便,我也就更聽話。
哈哈,可是我不會上當的,我是很有用的人,你這樣的聰明人也有看不出來我價值的時候,看來你也冇有什麼了不起的。
”
巾下謝邁凜的嘴角彎彎,“嗯是,被你發現了。
”他坐起來,毛巾往下掉,被他接在手裡,他像條人魚似的移遊過來,手臂搭在桶邊,抬起頭看小梅,“問你件事。
”
“喔。
”
“你跟他熟,你們老闆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做你們那行?”
小梅回憶片刻,“其實我到春風館的時候老闆已經是老闆了,那時候老闆還是更年輕的老闆,我一直都很敬重他的。
我單知道老闆有武功,因為見過他那時候組建春禾角。
”小梅托著下巴,“我老闆是個特彆有心勁兒的人,我覺得他肯定吃過很多苦,但我從來冇聽他抱怨過,連薛柳都說他從來不抱怨,就特彆能忍,忍字頭上一把刀,人吧,能吃飯說明胃口好,能吃苦說明意誌好,這個吧從人精氣神兒就能看出來,你看他每天早睡早起,麵無表情,波瀾不驚,冇病冇災,身體健康,看著像顆柳樹,但其實還挺厲害哩,其實是一顆鬆柏,桉樹,哦竹子,對吧,筆直的那種,颼颼往上長。
以前有個老爺很照顧我的營生,他就跟我說吧,做大事的人都很有精神頭……”
謝邁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前言不搭後語,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小梅終於發現了,有點不好意思地止住了話頭,作總結道:“總的來說,我老闆是個人物。
”
“他這麼拋頭露麵,也不怕遇上老恩客?”
“不至於,他不乾這行都已經好多年了,這行你天天乾都容易被人忘,何況好些年不露麵,哪那麼多癡情戲,再說我老闆已經是朝廷命官,誰敢這麼說,說了拿他!辦了他!”
謝邁凜又問:“那你呢,你生意怎麼樣?”
小梅悵然道:“湊合吧,我主要是愛跟人聊天,我的恩客年紀都比較大,喜歡聽我說話,不過前幾年他們身體都不行了,在家養著病,逢年過節還會給我送點小東西,雖說我也不能去看他們吧。
其實做幾年還是能遇上兩三個還不賴的人,做著做著也算朋友了吧?好些時候也聊不到一起,我聽不懂他們說什麼,老是動不動就畫畫啊唸詩。
也不是說他們不好吧,可能有內涵吧,但我就冇什麼年輕俊俏的恩客,他們來找我吧……喔對就跟你現在表情一樣,你很困嗎?我看你就冇在聽……”
“你話太多了。
”
“也冇有吧,不熟我一般不說話的,很多人都說第一麵見我覺得我很內向。
我說到哪兒了?哦對,我的恩客,但是我覺得也不是因為我話多,我這個人肯定是冇問題的,肯定是很好的,主要還是我長得不如我老闆,他個子比我高,臉也好看,往那一站,對吧,唉這種事也是爹孃給的……”
謝邁凜扶著額頭,深呼吸,“這事你得這麼想,你是出來賣的,又不是出來比美的,有人買行了。
”
“對,也是這麼個理兒,人吧還是要知足,我現在雖然恩客不多,但起碼吃穿不愁啊,有屋住又錢花,但你要說人是不是就……哎?謝公子你怎麼下水裡了?你要睡在水下麵嗎?哈哈,彆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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