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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邁凜與隋良野赴宴,各帶的隨從進門後去側房,老管家便引著二位往主廳去。
謝邁凜好久不回陽都,四下看看覺得有趣,在陽都這地方獨占這麼大的地界,看來在本地耕耘已久。
堂前張乘東和汪平正在品茶賞畫,見他二人進來,四人各自行了禮,寒暄一番,謝邁凜聽了些英雄偉業的話,回了幾句豈敢豈敢的答。
“好雅興,二位賞的什麼畫?”
張乘東道:“這畫是瀟湘奇觀圖。
江南好風光,煙雨老人臣,寄鎮江之山水,托懷國之誌。
唉,論及國之山水,有誰能比謝公子磅礴古今呢?”
“張老客氣了,我道這畫是汪大人的品藏,對與不對?”
張乘東與汪平哈哈大笑,直言好眼力,這汪平又道,“久聞謝大人威名,心嚮往之,聽聞今天有幸拜見,特地備了薄禮,如不嫌棄,還請笑納。
”說著叫人來。
兩傭人捧了長盒來,走到麵前,四人一看,好工巧,黑漆紅紋金鑲玉,要兩人抬得動。
汪平掀開蓋子,紅絨襯底上放在一把雕鷹的重弩,蒼蒼雲紋,沉沉懸機,造價不菲,但用起來倒是未必順手。
“這麼貴重的禮物,我怎麼敢收?”
汪平道:“謝大人天下威名,守土護國,功彪千秋,一把小弩,能有幸用在謝大人手裡,更是不知道幾輩子的氣運。
”
張乘東和:“說得對,謝大人莫要推辭,好弩配英雄,我等小家小戶,如何使得好弩,藏得好兵器?謝大人便收了去吧。
”
謝邁凜便點頭,“那我便愧承情了,隻有一點,我現在無官無爵,就不必‘大人長大人短’的了,是在消受不起啊。
”
張乘東道:“謝公子說得有理。
”
汪平道:“那我這便讓人給謝爺收起來。
”
而後汪平又給隋良野呈了墨硯做禮。
謝邁凜心道該輪到這廂送禮了,他自然是不備禮的,便看隋良野。
隋良野讓人帶了兩盒點心上來,兩盒長得不一樣,像是來處不同。
謝邁凜一見這寒酸的禮物,不由得覺得好笑,準備看隋良野的笑話。
卻冇想到,兩位愛不釋手。
原來給汪平的禮正是他老家廣西米糖糕,聽言語還不是到處買得到的,而是汪平老家那個縣裡特有的——聽得謝邁凜一愣。
給張乘東的,不過是陽都當地的糕點,但糕點來頭不小,是新開的恬濟軒出品,是西域來香,以前都是呈給皇上的,日前開張,排場好不大,士紳就不必說了,還有許多文人墨客來助場,隊排的,連張乘東都冇能買到。
謝邁凜看著那兩人笑逐顏開,對隋良野道:“原來老兄是有備而來,虧我還擔心。
”
隋良野道,“我看你從來也不使弩吧?”
“不使,用不到那玩意。
”
四人又說了片刻,管家進來道飯菜已備,請各位老爺移步用餐。
幾位站起來,你請我請地出了門。
到了桌前,客氣一番,分賓客主次坐下,而後張乘東起身祝了三杯酒,一杯一個名堂,迎客、賀升、有朋自遠方來;三杯酒領完,張乘東道聲各位隨意,叫仆人在客人麵前一位放一酒盅,兩個侍女持酒器立在後麵。
酒過三巡,場麵便熱鬨起來,張、謝、汪三人擊杯暢聊,好不快活,隋良野甚少不發聲,不過應和幾句。
說到乾喝酒冇意思,張乘東便說有歌姬,叫出來給英雄配曲。
謝邁凜哈哈推脫,那怎麼敢,在座都是男子,又酒後多言,大失風度,叫來美人隻怕唐突了人家,反正冇有外人,不如對酒當歌,你來唱我來和,哎,不如就隋公子先領個頭。
三人朝隋良野看,隋良野指了指嗓子,道:“風寒,出聲難。
”
張乘東左看看謝,右看看隋,打圓場道:“那真是可惜,我看還是找歌姬。
”
謝邁凜突然道:“哎?‘可惜’?張老知道隋公子唱得好?”
張乘東一愣,而後大笑,“不知,我見隋公子翩翩風采,想來琴棋書畫必然樣樣精通,看來我這老兒粗淺度人,貽笑大方。
”
謝邁凜卻不接他的話,又看向汪平,“我確也是不知。
我多年不回陽都,與人生疏,與隋公子偶遇在春風館,聊得投機。
汪大人今日頭回見隋公子吧?”
那汪平接下來還要為隋良野寫薦書,怎麼能答,隻是含糊道:“久聞風雅大名。
”
謝邁凜又問:“噢,原來隋公子如此出名,是我孤陋寡聞了。
不知隋公子平素做些什麼營生呢?”
汪平不知,便看向張乘東。
隋良野見他要壞自己好事,正欲開口,張乘東將手放在他腿上拍了拍,讓他不要開口。
這動作被謝邁凜看在眼裡,便明白張乘東怕不是隋良野“多年故交”了。
張乘東道:“隋公子風流才子,在鄉間幫賢助孝,又懂彈琴識曲,確實難得一見。
”
於是隋良野順著他的話道:“過獎,我冇個正經營生,走街串巷,寫文做章,不賺幾個錢,單在周遭有人識罷了。
”
張乘東道:“正是這種熱心腸、好才華,更應為國效力,與民分憂,識英辨才正需要不拘一格,要是隋賢弟有朝一日履職入朝,平步青雲,不僅才得其用,今日也是小老兒沾了光啊。
”
汪平一聽,兜回來兜到自己身上了,立馬參與,舉杯同碰,你來我往地敬了。
謝邁凜笑得春風滿麵,看看這三人你來我往,推杯換盞,又望著對麵的隋良野。
本想今招不成,來日再戰,但對麵隋良野一抬眼,又是那副不動如山的樣子,那眼神就算是天生,看在謝邁凜眼裡就是挑釁。
謝邁凜又道:“那勞請隋公子賜幅墨寶?今天隋公子給兩位大人帶了禮,獨獨冇有給小弟,這點請求總不會不應吧?”
還未待張乘東出來圓場,隋良野便道:“賢弟所請,劣兄哪有不應的道理。
隻不過前日家裡衝進來幾條惡狗,在院子裡為非作歹,劣兄無能,被這狗東西咬了一口手,現今還未好,寫了也難作數。
待劣兄養好了手,不但呈上拙作,另備薄禮以請。
”
汪平跟聽故事一樣聽著,聽完還問隋良野傷勢如何。
但張乘東知根知底,知道隋良野是春風館什麼人,也親眼見謝邁凜那晚闖,聽見這幾句話嚇得魂不附體,這擺明在罵的是誰,他就怕謝邁凜急起來真的會sharen。
他心驚膽戰地看謝邁凜,隻見謝不過聳聳肩笑——像兩個人上桌比扔骰子,搖盅開蓋,謝邁凜的點數小而已——不甚在意,但又好像要捲土重來。
謝邁凜一拍掌,“如此惡狗,當想個法子速速引去。
”
汪平渾然狀況外,附和著問:“引狗怎麼引,不如打跑。
”
“錯了,要引狗,一定要引,知道什麼能引狗嗎?”
汪平搖頭。
“表子。
俗話說,表子配狗天長地久,所以表子走,狗也走。
好比說一個人,他在就引得狗來,他走就帶了狗去,那他是什麼?”
汪平動腦子想,思索著接話,“呃……表子?”
謝邁凜笑哈哈地一拍桌,“答得好啊,回答正確。
”
那邊隋良野的臉色變了變,莫名其妙跟著捱罵的張乘東臉色也不好看,但又不好發作,汪平什麼也不知道,笑嗬嗬地跟謝邁凜乾起杯來。
場麪人最後也演罷,各方相讓,話頭帶了過去。
門口張乘東和汪平送彆謝隋二人,張乘東拉著隋良野的手似是有話說,轉頭一看謝邁凜麵帶笑容的臉,保持分寸鬆了隋良野的手。
酒喝得多,謝邁凜和隋良野便走路回春風館,馬車跟在後麵。
謝邁凜轉頭看隋良野,在冇跟人——比如謝邁凜——作對的時候,隋良野自己獨處,神態相當鬆弛,眼神渙散開去,氤氤氳氳望遠,臉上有幾分懵懂不經事的意味,似乎這個人神遊物外,非人間人,麵龐純淨,無喜無悲,與平素那冷冰冰的“麵無表情”大不相同。
“恭喜隋老闆,想做的事都做成了。
”
隋良野的臉隨著謝邁凜一句話繃緊,眼神聚攏,轉頭盯著他,“什麼意思?”
“引薦嘛,我看汪平對你印象也挺好,不用勞煩上上下下再找彆人了。
這人也不好找,既要有地位,還要能指使,假如汪平不是即將上任的官,張乘東說話就未必管用了。
所以還是隋老闆運氣好,一路順暢。
”
隋良野道:“多虧你。
”
“哎哎,彆客氣。
你今天要我去,不就是為了撐場麵嘛。
怎麼樣,小弟我雖然不在朝堂,不在北境,也算能給隋老闆做個臉麵。
”
“多謝。
”
“那隋老闆不報答一下我嗎?”
隋良野停步,“不妨直說。
”
於是兩人便停在人煙稀少的街道,找了條小巷,讓車伕隨從等在巷口,一人前一人後地走進去,謝邁凜還在問:“需不需要準備什麼?這地方合適嗎?光天化日的。
”
隋良野道:“夜深無人,哪有太陽。
”
越走越深,謝邁凜回頭看巷口人影模糊,前方隋良野停步,轉回身,伸手止住他,“這裡就好。
”
謝邁凜站定,左右一望,窄巷兩邊俱是高牆,石磚板路坑坑窪窪。
隋良野掀起裙袍前擺,塞入腰帶,揚揚下巴,“往前來。
”
走進光下,趁著月光隋良野掃他兩眼,道:“手臂伸開。
”
謝邁凜橫伸手臂,隋良野上手摸了摸,往後退一步,“紮個馬步我看看。
”
謝邁凜不樂意了,“學點穴要紮馬步嗎?”
“你師父是誰?”
“我師父說讓我以後不要講是他徒弟。
”
隋良野便又問:“練的什麼功夫?”
“拳腳、刀劍,皮毛而已。
”
“穴位識得嗎?”
“隱隱約約有聽說過。
”
“先買一本《命會周》讀一下,讀懂了再讀《龐頭經注》;改日做個稻草人再教你識穴。
”說著,隋良野伸手便是一掌,謝邁凜抬手擋,小臂格住一掌,隋良野換招再刺,左右來回,手上功夫。
交完數招,隋良野道:“功力可以,手勁不夠,慣用哪隻手?”
“右手。
”
“那便練右手。
”隋良野說著兩腳稍分開站定,運氣,右手先成拳,再鬆鬆展開,白淨的手背上骨筋清晰,而後突一繃緊,屈起中指抵於拇指下,手臂輕輕一送,手腕一翻,對著牆壁便是一彈,彈指一擊,隻聽倏地銳響,那邊牆磚上憑空出現一個圓洞,隋良野鬆開的手正像托朵綻放的蓮。
謝邁凜去看那圓洞,約有一摣長,穿透了兩塊磚,心想這已經是隔空了,要是直接要是點在人身上……
隋良野道:“你做不到,就練扔石子吧,先扔大的,以後換成玉米粒。
”
謝邁凜倒是覺得剛剛這功夫顯得真是無來無由,“莫不是在顯擺?”
隋良野不言語。
“隋老闆還是在暗怪我今天差點壞你好事。
”
“你要是內功不行,點穴是練不成的,這可不比耍兩下刀劍。
”
謝邁凜走過去,“隋老闆啊,我一直想問,你功夫這麼厲害,還做春風館這行,該不會是興趣吧?”
隋良野冷冷地看他,“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
謝邁凜手攤攤,笑起來,“隨便問問嘛,你好容易不開心。
”
隋良野正要張口搭話,隻聽得一聲微弱的倏響,便一個轉身閃開,定睛一看,自己剛纔在的那位置,地磚上有個凹陷。
隋良野抬頭,看向高牆,“英雄既然來了,何不現身相見。
”
謝邁凜自己往後退了幾步,靠著牆,抱起手臂,看。
黑影閃過,左右一變,緊接著一個輕盈的身影落在隋良野身後,落前隋良野便已覺氣動,俯身橫掃腿,趁那人尚未站穩便是一擊。
效果甚好,那人剛落定一隻腳,隋良野的掃腿便到,他另一隻腳隻得朝牆壁登,硬挺挺拔起身,向空中跳,一時方寸大亂,隋良野卻緊跟著就是一掌,好掌法,淩厲成風,乾淨利落,大開大合,外袍風動,手掌伸來,衣袖儘向後退。
露出手臂。
那人抬手接掌,兩人掌心相對,不過短短一瞬,而後各自彈開,拉出數步之距。
那人朝隋良野拱拱手,“好功夫,有緣再會。
”說著兩步躍上高牆,在月色下離去。
謝邁凜道:“好險。
”
隋良野看他一眼。
“隋老闆,剛纔那人和你比,如何呢?”
隋良野盯著謝邁凜,冷冷道:“一般貨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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