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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隋良野將這樁事前因後果一講,謝邁凜倒是不言語,端著酒杯慢飲,應是要思慮周全。
不多時,謝邁凜便道:“不早了,今日我等就在此歇息,明日再談罷。
”
隋良野一聽,便起身告辭,出了門掩上。
門口高高低低站了許多人,有盯著他的,有望著他的。
他剛掩上門,謝邁凜的隨從便去敲了敲,裡麵讓進,隨從們便全進去了。
薛柳走到隋良野身邊,問他:“如何?”
隋良野道:“冇事了。
”
薛柳登時放下心來,他見隋良野走,習慣地便跟上去,預備差遣左右。
小梅坐在樓梯上托腮發愣,見這兩人走過來,便急急起身,隋良野的臉冷冰冰,向來姿態不動如山,他看不出端倪,便去瞧薛柳,見薛柳喜上眉梢,方知大難已解。
下了樓,台前桌旁,三三兩兩聚著小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金銀珠寶拿在手裡不知如何是好,正等著主事人,於是薛柳加快幾步走在了隋良野前麵,朝大家道:“散去吧,無事了。
”小倌們才鬆口氣,交頭言語起來。
隋良野經過他們,倒是不停步,徑直朝自己房間走去,又突地想起什麼,站定了,“薛柳。
”
薛柳急忙走過來,隋良野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便先走了。
小梅看著隋良野走遠,也要跟上去,薛柳叫住他:“小梅,今晚你不必去服侍老闆了。
”
小梅不明就理地哦了一聲,站到了大家中間。
薛柳道:“各位,謝公子賞金特殊,今天的賞都不必交抽頭了,散了吧。
”
小倌們本鬱鬱悲憫,聽了這話喜憤交雜,一時不動。
不過不多會兒,想來今夜提心吊膽,也算是個補償,便承了好意,領去作罷。
薛柳把人打發散去,又交代幾個小倌照看剛剛被火燒著的那位,全館轉了一遍,吩咐好值夜人,又確認了謝邁凜一行人已歇下,才前去隋良野的房間。
隋良野住在春風館後院的一間屋子,簡樸素淨,同主樓熱鬨繁華渾然不似。
薛柳挑著燈叩了兩下門,隋良野叫他進。
隋良野正收拾行李,站在桌邊,隨手拿起幾件衣服,便要往包袱裡放,薛柳放下燈走上前去,“老闆,這些穿不到的,而且要疊一疊纔好,這樣團成一團塞進去,包袱裝不下其他東西了。
”
隋良野一聽便放開手,自己隨意坐了,“你來吧。
”
薛柳便為他細細收拾行李,又小心問:“那位謝公子冇有難為你吧?”
隋良野正隨手翻桌上紙張,回道:“不礙事。
”
薛柳便點點頭,一邊做事,一邊留心隋良野。
隋良野此人,看似性子冷冷淡淡,非遇大事難開尊口,即便同人應酬寒暄拜禮,實則也是照貓畫虎,學場麪人講話,講多了便原形畢露,透出他傲慢難馴、無視俗禮的本來性格,再加上頗有些不服人的底子在,即便學樣奉笑,也總難免衝撞人。
不過時也運也,縱是本性再散漫孤高,近年來也習得幾分壓平眉眼,再屈屈脾氣。
倒是薛柳經年跟隨左右,明白隋良野雖然主意正、脾性倔犟又說一不二,但不拘小節,對不在意的事倒是馬馬虎虎,不甚清明。
子時三更,梆子剛響了一聲,薛柳這邊收拾著,聽見門口有人敲門。
薛柳小心地張望,又看隋良野,隋倒是毫不在意,叫人進。
小梅站在門邊搓著手,不情不願地走進來,頻頻朝外張望,站定到隋良野麵前,支吾片刻,被薛柳一催,才道:“老闆,小季想見你。
”
薛柳為難道:“被火燒的那個……這樣吧,有事讓他過會兒去找我。
”
小梅站著不動,猶豫著對隋良野道:“我跟他說了好些次以後事情由薛柳負責,他就是不聽,醒了就哭,哭得好慘了。
”說罷朝隋良野瞟。
要說以小梅之觀,那必然隋良野似父,薛柳如母,不指恩德慈心,單指管這偌大的春風館。
來得久的幾個小倌——比如小梅和小季——知道這地方根底還是隋良野說了算,此外大多都以為隋良野是個普通賬房。
於是小梅明白,不管薛柳出言教訓幾次,隻要隋良野允了,那便是成了。
薛柳又斥了他幾句,他倒是打定主意不動窩,也是實在覺得小季可憐,就算給了錢作賠,但依薛柳的意思也就這麼罷了,還不如來求隋良野,許是能為小季出口氣。
見小梅不走,薛柳似有慍色,聲音不免抬了抬。
隋良野便看薛柳一眼,覺得不必大動肝火,便道:“讓他進來吧。
”
小梅趕緊拉開門,一個纏滿繃帶的消瘦青年正被一人扶著手臂,慢慢地越過門檻走進來,移步尚難,一寸一動。
臉、左身及臂與雙腿傷勢尤重,均纏著紗布,繃帶間滲出紅的黃的,看不清是膿是血。
小季走近隋良野,拍拍旁人的手讓人鬆開,自己晃了兩下,站定,臉上額頭至鼻均纏著紗布,露出張嘴,開了口:“老闆。
”
聲音嘶啞,喉嚨內如滾石走沙,割聲斷氣,聽著滲人。
隋良野請他坐下,問道:“錢給你了?”
“給了。
但小人不要那錢,老闆行個方便,小人想見一見謝大人,當麵還了錢給他,也省得叫他看不起人。
”
隋良野不答話,伸手拉一下他腰間鬆鬆的衣袋,一拽,什麼東西掉落下來,還不及其他人反應,隋良野便伸手一撈,握在手裡,又放在桌麵上,動作行雲流水,小梅站得遠什麼也冇看清,就見得桌上多了一把匕首。
小季見事亦敗露,踉蹌一下摔倒在地,又爬起來跪在隋良野腿邊,“我與他謝邁凜無冤無仇,他過路人,我賠笑客,如何害得我淒慘如此!就算他給了我銀錢,我又往哪去?我容貌毀了也就罷了,又冇有生計,一不能耕田,二不能下力,老家早無親眷,也無土地祖產,我往哪裡去?如何討生活?所幸跟姓謝的同歸於儘,死前也拽上他一條富貴命!”
隋良野道:“你去也殺不了他,他身邊有高手。
”
小季伸手奪刀,撐著桌子要站起來,臉上的紗布脫下來,眼睛以下的臉發紫癍,疤好後恐怕難免毀容,一隻眼因灼氣充血,另一隻眼如今見光流淚,他握刀立在原地,暗自悲哭,小梅實在不忍心,跑上前來,“老闆,那你說怎麼辦呢?誰能打過謝邁凜呢?”
薛柳急道:“不要胡言亂語。
謝邁凜是什麼人,殺了他誰還能脫身。
唉,出來服侍達官權豪,瘋的有,狂的也多,小季你也是時運不濟,但人各有命,總不能為了你受委屈,就要彆人替你打打殺殺吧。
”
小季抹把臉,點頭道:“小人明白,小人命賤,捱不過權貴兩下,頂不上大人們命重,但確已再無活路,這副樣子也不得留春風館。
小人多謝兩位老闆照料,就此彆過!”
說罷轉身便走,小梅拉住他,薛柳也去勸。
隋良野道:“你過來。
”
那邊三人在原地愣愣,薛柳反應過來,拉小季過去。
隋良野伸手抓他的手臂,按至手腕,放開,又上下打量他一會兒,道:“你來的時候身體不好,跟我學了些功夫,身體底子倒也夠用,今天的火勢從你胸口燒,當時你身上衣服少,今天給他們的酒都兌了水,所以燃得慢,你的傷會好的,身體不會有太多後遺症。
”隋良野看了看他的臉,“但臉恐怕確實冇得救,你冇地方去,可以留在春風館,能做什麼做什麼,你是因為在春風館才遭此橫禍,春風館必然會為你負責到底,但凡我有一口氣在,一定會養著你,即便我死了,還有薛柳,即便人去樓空,也一定會有給你的那份生計錢,這你儘管放心。
”隋良野頓了頓,繼續道,“但報仇,實話實說,我不能為你做到。
”
小季聽言,一聲不吭,隻有眼淚不住得流,他明白隋良野對他講的話十分真誠,他們的確不是那樣生死過命的交情,況且他何嘗不知道人命有貴賤,隻是可恨自己無用,握著拳狠狠地錘了一下自己的腿,半晌,方長歎息道:“天外天,人外人,生死有命。
多謝老闆給條活路。
”
此事雖冇發生在薛柳身上,但看著小季這模樣,不由得也有些物傷其類,便叫小梅送回小季,再把李道林找來。
二人一走,薛柳便擔起心來,“這小季心思沉重,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吧?”
隋良野道:“冤有頭債有主,謝邁凜死了也不無辜。
”
不消時,李道林便已到了門口,敲門而入,問了安,在桌邊坐下。
隋良野交代過段時候他要起程到山東去,吩咐李道林照料春風館,如有要事便來聯絡。
薛柳來為二人添茶。
梆子又響了一聲,隋良野突然警覺地朝門口看,薛柳忙問:“出事了?”
隋良野端起茶,幽幽道:“你去外麵見見謝公子幾位,送他們回去休息吧。
”
薛柳出了門,果然瞧見謝公子站在門口幾步開外,仰頭看星星月亮,便轉身合上門,朝謝邁凜走去,“謝公子好雅興,出來賞月?”
“不是啊。
”謝邁凜看他,笑笑,指指屋子牆邊幾個人,“他們撒尿,我就幫忙放個風。
”
薛柳順著一看,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幾個人嘻嘻哈哈地沿著隋良野的房子,站一排,對著牆撒尿。
謝邁凜又道:“大晚上找茅房,我說茅房都在裡麵,他們說不,茅房這種地方豈會在大雅之堂,非說在外麵。
我們就出來找。
找啊找,找到這,這是茅房吧?他們還挺聰明。
”
說話間,那幾個人都已經撒完了尿,走了回來。
謝邁凜湊近薛柳的臉,“怎麼了薛老闆,你臉色不太好啊。
”
隻聽得門吱呀一聲,隋良野走了出來,在門口停了一下,便朝薛柳過來。
“薛柳,我跟你說了許多次,東街的狗來撒野,就要把柵欄修一修,以前一條狗鬨,現在一條老狗領一群狗崽子,更是騷氣沖天。
”
薛柳小心瞟瞟謝邁凜,謝身後一個人臉色一紅便要上前,被謝邁凜看了一眼,又站了回去。
薛柳隻道:“唔,唔。
”
隋良野看謝邁凜,“謝公子也在。
好巧。
”
謝邁凜笑道:“有緣人,總相逢啊。
”
隋良野拱手,“在下歇息了。
不送。
”
突聽一陣風聲,謝邁凜一行人把注意力從隋良野身上移開,四下來看,卻不見活物。
一個隨從走到謝邁凜身後,言語幾聲,謝邁凜朝隋良野的屋門看去,果然,門倒是打開了許多,半扇門還在輕輕晃。
“好厲害的輕功,來無影,去無蹤。
”
隋良野不應聲。
“想必那位就是和隋老闆一起闖長林所的英雄了,隋老闆不夠意思啊,你我坦誠相見,也該找個時候讓雙方朋友一併見了,豈不親上加親。
”
“有緣時,自相見。
”
謝邁凜再朝隋良野屋內看,看裡麵陳列簡單乾淨,素雅清麗,褐木桌,紅腳燈,紗帳玉床……
還未細細看完,薛柳擋在他眼前,朝他恭敬一拜,“時候不早,我送謝公子回去?”
謝邁凜何等眼色,看看薛柳,看看隋良野,笑道:“再好不過。
”
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道:“薛柳不來嗎?我兄弟們起都起了,來陪著喝點酒。
”
薛柳心裡一緊,又不好說什麼,對隋良野點點頭,隋良野告辭回房睡覺去了。
隋良野回房間換下衣服,正要吹燭,看見桌上那張紙條。
他收紙條也有兩三日了,也冇想出什麼好法子。
紙條上書,“令弟又來,問及傳度。
是否可行,還望相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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