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風也等你：莊周夢蝶 第4章

第4章 裂痕------------------------------------------，劉玉霜跑了第一名。，步頻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女生們的驚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周莊站在彎道處，手裡攥著一瓶水和一條毛巾，指甲陷進掌心裡。，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她的腳步開始發飄，身體微微前傾，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幾乎站不穩，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雙手撐在膝蓋上不停地抖。。，又用毛巾擦她額頭上的汗。毛巾是新的，他特意去超市買的，淺藍色的，他覺得她可能會喜歡的顏色。“彆、彆碰我。”。，但很冷。像冬天的冰碴子紮進皮膚裡。，毛巾從他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紛紛看過來。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交頭接耳。周莊感覺得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針紮一樣。，直起身來，冇有看他。她接過旁邊女生遞來的水，喝了兩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轉身走了。，冇再看周莊一眼。。

陽光很大，曬得他睜不開眼睛。他彎腰撿起毛巾，拍了拍上麵的灰。毛巾上沾了灰，拍不乾淨了。他把毛巾疊好，裝進口袋裡。

旁邊有人小聲說：“真慘啊。”

他冇聽清是誰說的。他也不想知道。

運動會結束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操場的看台上。看台的台階很涼，隔著校服褲子也覺得涼。他仰頭看星星，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多少星星，隻有零星的幾顆，孤零零地亮著，像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想起她說“彆碰我”時的那種語氣。

不是生氣，是厭煩。

像是你不小心踩到一個人的腳，那個人皺著眉頭看你一眼，嘴裡不說什麼，但眼神在說“你能不能離我遠點”。

他從不在意她的存在。她憑什麼要在意他的？

周莊想了很久，冇有想出答案。

他隻知道，如果明天早上不去買早餐，他會覺得這一天的開始是不完整的。如果不把牛奶放在她桌角，他會覺得少了什麼。如果不看見她坐在那個位置低頭寫字的樣子，他會覺得這一天白過了。

也許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

不是因為能換來什麼纔去做的。

是因為做了，自己心裡才踏實。

那天晚上的日記，他寫了很長很長，寫了一整頁，字跡從工整變得潦草，又從潦草變得工整，反反覆覆。最後一句是：

“她在終點線上推開我的時候，我好像也冇那麼難過。可能是我早就知道，她不欠我什麼。所有的好，都是我自己願意的。”

他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麵上，墨水滴下來，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黑色圓點。

他又寫了一句：

“但我還是希望有一天，她能笑著接過我手裡的水。”

寫完這句，他把筆放下，合上日記本。

封麵上的卡通小熊在燈光下似乎也在看著他，表情傻傻的，和他一樣。

運動會之後，周莊好像變了一個人。

不是變了，是更沉默了。

他每天照常早起，照常買早餐，照常放牛奶，照常整理筆記。但便利貼上的話越來越短，從“早上好，今天天氣不錯”變成“早安”，從“早安”變成一個笑臉，從笑臉變成空白。

最後連空白也冇有了。便利貼上什麼都冇有，隻是一個空白的黃色小方塊。

牛奶盒上的蝴蝶還在，但畫得越來越簡單。從最初的精雕細琢變成寥寥幾筆，最後隻剩下一個輪廓。像一個快要被忘記的符號，在堅持著最後的記憶。

他不再刻意接近她了。不找她說話，不在走廊上等她，不偷偷看她的側臉。

他隻是做那些事，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靜靜地看書、做題。像一台設定好程式的機器，準時運轉，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劉玉霜注意到了這個變化。

不是因為她在意——是因為太突然了。一個每天圍著她轉的人忽然不轉了，像一台運轉了許久的機器忽然關掉了開關，四週一下子安靜下來。

說實話，她有點不習慣。

但也僅此而已。

生活還在繼續。上課，下課，吃飯，睡覺。日子像流水一樣從指縫間淌過去，攔不住也抓不緊。

真正讓事情發生轉折的，是十月的那場家長會。

周莊的家長冇有來。

班主任在群裡發了通知，要求每個學生填寫家長回執。周莊拿著那張回執單看了很久，最後在“父親”那一欄寫下“在外務工，無法到場”，在“母親”那一欄畫了一條橫線。

他把回執單交上去的時候，班主任看了他一眼，什麼也冇說。

家長會那天，全班四十七個學生，來了四十六個家長。

隻有周莊的位置空著。

他一個人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旁邊的椅子空空蕩蕩。班主任在上麵講話，說著成績、紀律、升學率，那些周莊聽了很多遍的話。

他在下麵低著頭，翻一本數學題集。翻來翻去，一道題也冇看進去。不是題難，是心裡堵得慌。

他聽見旁邊有人小聲議論。

“那個周莊，從來冇見過他爸媽。”

“聽說他媽跑了，他爸在工地上……”

“嘖嘖，怪可憐的。”

“可憐什麼呀，冇爹冇媽還不好？冇人管。”

“彆說了。”

一個女生的聲音。

周莊猛地抬起頭。

劉玉霜正看著那兩個說話的男生，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兩個男生訕訕地閉了嘴，轉過頭去，假裝在看黑板。

劉玉霜冇有看周莊。她說“彆說了”的時候，看的也不是他。她隻是覺得，在人家背後說這種話，很冇有教養。

但周莊看了她很久。

久到旁邊的女生都在看他，久到班主任叫了他的名字他纔回過神。

家長會結束後，大家陸陸續續離開了教室。周莊最後一個走，他慢慢收拾書包，把每本書都對齊了再放進書包裡，動作慢得像是在拖延什麼。

經過劉玉霜座位時，他看見她的桌角放著一袋小餅乾。下麵是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了一行字。

“晚上彆餓著。今天冇給你買早餐，這個算補的。”

字跡很潦草，不像她平時的工整。有些筆畫連在一起，有些筆畫缺了，像是寫得很急，又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寫的。

周莊盯著那張紙條，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他拿起那袋餅乾，慢慢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蕩蕩的，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走廊這頭一直拖到那頭，像一條黑色的河流。

他拆開餅乾，咬了一口。

是巧克力味的，很甜。

他忽然笑了。

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覺得，她看見了他。不是看見一個送早餐的工具，不是看見一個幫她整理筆記的工具人，不是看見一捆會移動的柴火。

而是看見了——他。

一個叫周莊的人。

一個冇有爸媽來開家長會的人。

一個她給了他一袋餅乾的人。

他把剩下的餅乾一塊一塊地吃完，把包裝袋疊成一個很小的方塊，裝進口袋裡。

他不會扔掉的。

他永遠不會扔掉。

那天晚上的日記，他隻寫了三行。

“10月17日，晴。她給了我餅乾。她說補早餐。”

“我哭了。”

“真丟人。但我很高興。”

下麵畫了一隻蝴蝶。蝴蝶的翅膀是展開的，像是在飛，又像是在跳舞。翅膀上寫了一個很小的字。

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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