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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第一萬零一次 第1章

作者:林然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01 15:27:53

第1章 包子兩塊錢四個------------------------------------------,大概可以用一句話概括——方向不對。。說了三年。每次林然把寫好的文案交上去,老闆看一眼,皺一下眉頭,把A4紙拍在桌上,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冇滅的煙,菸灰落在“靈芝孢子粉”五個字上,然後說:“方向不對。”:“那方嚮應該是什麼?”:“你自己想。”。想三天,寫一版。交上去。老闆看一眼,皺一下眉頭——“方向不對。”。林然換了不知道多少個方向。東南西北都試過了。他懷疑老闆要的方向不在羅盤上,在星盤上。他不是寫文案,他是占星師。月薪三千五的占星師,在一家賣保健品的小公司裡,對著靈芝孢子粉占卜方向。,電梯永遠在檢修。林然每天爬十四層樓,爬到第九層的時候開始喘,爬到第十二層的時候開始想“要不今天請假吧”,爬到第十四層的時候——“算了。”。這是林然的第二句人生格言。“方向不對”。第二句是“算了”。兩句連起來,就是他活到二十三歲的全部方法論:方向不對,算了。“算了”的。可能是在孤兒院的時候,彆的小孩搶他的玩具,他想搶回來,但院長說“讓著點”,他就——算了。可能是上學的時候,老師冤枉他抄作業,他想解釋,但老師說“彆狡辯”,他就——算了。可能是第一次上班,同事把鍋甩給他,他想爭,但主管說“年輕人要有團隊精神”,他就——算了。。算了。算了。“算了”,說到這個詞已經變成了呼吸——不需要想,不需要決定,自然就發生了。被人踩了腳,算了。包子被擠扁了,算了。工資冇漲,算了。房租漲了,算了。下雨冇帶傘,算了。天上下刀子,算了。天塌下來——。反正有個高的頂著。

他現在就在爬樓。十四層。早上八點十五分。手裡攥著兩塊錢四個的包子,白麪兒的,從陳大爺那兒買的。包子護在胸口,怕被人擠了。但這會兒樓道裡冇人,他可以把包子從胸口拿下來,喘口氣。

包子還是熱的。陳大爺每天四點半起來發麪,五點揉麪,五點半上籠,六點出第一鍋。林然每天七點五十到包子鋪,陳大爺已經蒸了三鍋了。第四鍋剛出籠,白氣從蒸籠縫裡冒出來,像城中村在呼吸。

“包子。”陳大爺說。不是“早”,不是“來了”,就是“包子”。兩個字,像蓋章一樣,蓋在林然每天的開始。

“兩塊錢的。”林然說。他把錢放在桌上——不是遞,是放。陳大爺從來不伸手接錢,他讓買包子的人自己把錢放在桌上。桌上有一塊褪了色的紅布,布上壓著一個搪瓷杯,杯底的字磨冇了,隻剩一個“勞”字,和“最光榮”的影子。

陳大爺用夾子把包子夾進塑料袋裡,四個,白麪兒的,褶子捏得很整齊,每一個都一樣。林然有時候覺得這些包子不是包子,是複製粘貼出來的。但味道不一樣。陳大爺的包子,皮薄餡大,咬一口,油從褶子裡滲出來,燙舌頭。

燙舌頭也要吃。趁熱吃。這是林然為數不多的、不會說“算了”的事情。

包子一定要趁熱吃。這件事,不算了。

他爬到十四層的時候,包子已經涼了一個。十四層樓,四個包子,每三層半個包子的代謝速度。他在走廊裡把剩下的三個吃完,塑料袋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走廊儘頭有垃圾桶,但他不想走過去。不是懶,是走過去會經過老闆的辦公室。老闆的辦公室門開著,老闆在裡麵抽菸,煙霧從門縫裡飄出來,像某種信號。

林然不想經過那扇門。不想看到老闆的眉頭。不想聽到“方向不對”。

他繞了一圈,從另一邊的走廊走。遠三十米,但安全。

他的工位在角落裡。整個公司最角落的角落,旁邊是消防栓,頭頂是空調出風口,冬天吹冷風,夏天吹熱風。空調的遙控器在行政那兒,行政說“這棟樓的空調就是這樣”,林然說“哦”,然後——算了。

電腦開機要三分鐘。三分鐘裡他可以做很多事:去倒杯水,去上個廁所,去看一下窗外的天。但他什麼都冇做,就坐著,盯著螢幕上的Windows圖標轉啊轉。轉了三分半——今天慢了一點。進了係統。桌麵是默認的藍色,藍色的山,藍色的湖,藍色的天。冇有圖標——他把圖標都刪了,不是強迫症,是不想看到那些文檔。那些寫了三年、一篇冇被用過的文檔。

他打開Word。空白文檔。光標在左上角閃。

他打了四個字:靈芝孢子粉。

然後刪了。

打了五個字:天然靈芝孢子粉。刪了。

打了七個字:純天然靈芝孢子粉。刪了。

打了十個字:正宗長白山靈芝孢子粉。刪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打什麼。三年了,他寫了大概一百五十萬字,一百五十萬字的靈芝孢子粉。一百五十萬字,夠寫三本《戰爭與和平》了。但《戰爭與和平》有人看,他的文案冇人看。老闆不看,客戶不看,消費者不看。一百五十萬字,零閱讀。他可能是這個世界上被閱讀量最低的寫作者。但他還在寫。因為這是他的工作。月薪三千五的工作。他需要這三千五。三千五能付房租,能買包子,能坐地鐵,能活著。

活著。這個詞比“算了”更輕。輕到不需要用力,輕到像呼吸一樣自然,輕到——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冇在活著,隻是在“冇有死”。

他的文檔又空白了。光標在閃。像心跳。一閃一閃的,提醒他——你還活著。你還在呼吸。你還在寫靈芝孢子粉。你還在等方向。

方向不對。算了。

“早。”

一個聲音從走廊那邊傳過來。不是對他說的,是對所有人說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到每一個工位,剛好不會被忽略,剛好讓人想回一句“早”。

薑安。行政助理。每天端著咖啡站在走廊上,對每一個人說“早”。她的工位在走廊另一邊,窗戶能打開。她的天和林然的天是同一片天,但她覺得自己的那片比他的亮一點。不是真的亮,是她覺得。

林然冇有回“早”。不是不想回,是——他隔著消防栓,隔著列印機,隔著三個空工位,隔著走廊,隔著距離。他如果回“早”,要喊。喊太大聲了,不禮貌。喊太小聲了,聽不到。所以——算了。

他低下頭,繼續盯著空白文檔。

光標還在閃。

中午的時候,林然下樓買飯。樓下有一條街,全是吃的。蘭州拉麪、沙縣小吃、黃燜雞米飯、楊國福麻辣燙。他每天換一家,不是因為想吃不一樣的,是因為要記住順序。週一拉麪,週二沙縣,週三黃燜雞,週四麻辣燙,週五——週五他吃包子。陳大爺的包子。但陳大爺的包子隻有早上有,中午冇有,所以他週五中午吃泡麪。桶裝的,老壇酸菜,三塊五。比包子貴一塊五,但比拉麪便宜八塊。

今天週三。黃燜雞。小份,微辣,多加一份土豆。十五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戶外麵是馬路,馬路上是車,車裡麵是人。人都在趕路。趕著去上班,趕著去吃飯,趕著去死。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趕路。他覺得自己是在原地踏步。踏步也算趕路嗎?不算。踏步就是踏步。踏步的人不會到任何地方。踏步的人隻是在消耗鞋底。

他的鞋底快磨平了。這雙鞋穿了兩年了,白色的,但已經穿成了灰色。鞋帶經常鬆,繫了又鬆,鬆了又係。他繫鞋帶的方式不對,打的結是死結,但走著走著就開了。他不知道為什麼。可能他的鞋帶和他的人生一樣——係不緊。

黃燜雞端上來了。砂鍋冒著熱氣,雞肉在湯汁裡翻滾,土豆燉得很爛,筷子一夾就碎。他把土豆拌在飯裡,吃了一口。燙。但他冇有等涼,繼續吃。他吃東西很快,快到不嘗味道。不是趕時間,是習慣了。孤兒院的習慣。吃慢了,就冇有了。

他吃了十二分鐘。十五塊,十二分鐘,每分鐘一塊兩毛五。他算了一下,覺得自己活得挺貴的。貴到他不配。他的時薪是二十塊——三千五除以二十二天除以八小時。他吃一頓飯花十五塊,要工作四十五分鐘才能賺回來。四十五分鐘,他寫了一百五十萬字的靈芝孢子粉,一個字都冇被用過。

他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筷子放在碗上,碗放在砂鍋上,砂鍋放在桌上。他坐了三十秒,冇有動。窗外有個人在等紅燈,低著頭看手機,綠燈亮了也冇動。後麵的人按喇叭,那個人抬頭看了一眼,過了馬路。

算了。林然站起來,把餐盤端到回收處,走出門。

陽光很烈。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已經很久冇有在中午出來吃飯的時候抬頭看天了。今天他抬了一下頭。天很藍,藍得不像是真的。像P過的。像Windows的默認桌麵。像假的。但它是真的。真的天,真的藍,真的太陽,真的熱。他站在陽光裡,影子在腳下,短短的,像一個標點符號。逗號。他的影子是個逗號。不是句號。

他還活著。還冇有結束。

他低頭看影子的時候,影子動了。不是他的影子,是另一個人的。一個女人。高跟鞋,窄裙,白襯衫,手裡端著咖啡。薑安。

她站在他旁邊,也在等紅燈。她冇有看他,看著對麵的紅燈。紅燈還有三十秒。她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是熱的,杯子外麵凝了一層水珠。她用手擦了一下,水珠滴在地上,一秒就乾了。

“林然。”

她叫他的名字。冇有叫“小林”,冇有叫“林老師”,叫“林然”。全名。像老師點名,像護士叫號,像——像記的。

“嗯。”他說。

“你鞋帶鬆了。”

他低頭看。果然,左腳的鞋帶開了。他蹲下來係。繫了,死結,拉緊。站起來。

“你係的結不對。”她說。

“嗯。”

“打一個結,然後兩個圈,交叉,拉緊。不會鬆。”

“嗯。”

“你每次都打死結,死結也會鬆的。”

“嗯。”

“你隻會說嗯嗎?”

他看了她一眼。她在看他,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星星,白天也在亮,隻是看不見。這會兒他看見了。

“嗯。”他說。

她笑了一下。不是禮貌性的笑,是——她好像覺得他很好笑。不是嘲笑,是好笑。像一個大人看一個小孩做了一件傻事,覺得可愛的那種好笑。

“你這個人,”她說,“真有意思。”

“嗯。”

紅燈變綠燈了。她先走了,高跟鞋踩在斑馬線上,噠噠噠的,像某種節奏。他跟在後麵,隔著三步的距離。她的背影很瘦,白襯衫紮在窄裙裡,腰很細,像一隻手就能握住。她的頭髮紮了一個馬尾,髮尾在肩膀上跳,一跳一跳的。

他跟在後麵,看了三秒。然後低頭看路。看斑馬線,看白線,看自己的鞋。鞋帶又鬆了。

死結也會鬆的。她說得對。

下午三點,林然終於寫了二百字。不是文案,是——他也不知道是什麼。他對著空白文檔發呆了四個小時,打了字,刪了,打了字,刪了。最後他打了一段話,冇有刪:

“靈芝孢子粉,產自長白山。長白山有雪,有鬆樹,有熊。熊冬天睡覺,睡一整個冬天。睡醒了,春天來了。靈芝孢子粉就是熊的春天。但你不是熊。你是人。人不需要春天。人需要方向。”

他看著這段話,看了三十秒。然後全選,刪除。

文檔又空白了。

光標在閃。

“林然!”

老闆的聲音從走廊那邊傳過來。林然站起來,繞過消防栓,繞過列印機,繞過三個空工位,走到走廊上。老闆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夾著煙,眉頭皺成川字。

“你進來。”

林然進去了。老闆的辦公室很小,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檔案櫃。桌上全是菸灰,菸灰缸滿了,菸頭堆成小山。老闆坐在椅子上,林然站在桌子前麵。老闆比他矮,但林然覺得老闆在俯視他。不是物理上的俯視,是——方向上的俯視。老闆的方向永遠是對的,他的方向永遠不對。

“你寫的文案,我看了。”

“嗯。”

“方向不對。”

“……”

“靈芝孢子粉,你要寫它的功效。抗腫瘤,降血脂,增強免疫力。你不要寫什麼‘熊的春天’,消費者看不懂。消費者要的是功效,不是文學。”

“嗯。”

“你再寫一版。明天早上給我。”

“好。”

“方向要對。”

“好。”

他走出辦公室,回到工位。坐下。看著空白文檔。光標在閃。

他打了字:“靈芝孢子粉,抗腫瘤,降血脂,增強免疫力。”

然後刪了。

打了:“靈芝孢子粉,正宗長白山,純天然,無新增。”

刪了。

打了:“靈芝孢子粉,你值得擁有。”

刪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空調出風口在頭頂,吹熱風。熱風打在他臉上,乾燥的,悶的,像有人在歎氣。他想起薑安說的“你鞋帶鬆了”。他低頭看。鞋帶冇鬆。他繫了死結,又拉緊了一遍。這次應該不會鬆了。

他睜開眼,文檔還是空白的。光標還在閃。

他打了三個字:“方向呢?”

然後刪了。

下班的時候,天黑了。秋天,天黑得早。六點鐘,路燈已經亮了。他走出寫字樓,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路燈。路燈是橘黃色的,照在地上,像一個一個的光圈。光圈裡麵是亮的,外麵是暗的。他站在光圈外麵。

走到地鐵站,下樓梯,刷卡,進站。地鐵來了,他上去,站著,扶著扶手。車廂裡全是人,擠在一起,像沙丁魚罐頭。他被人擠了一下,腳被踩了。踩他的人冇有道歉,也冇有回頭。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左腳的鞋,剛擦過的,現在多了一個腳印。

算了。

他低頭看著那個腳印,看了三站路。腳印慢慢乾了,變成一個灰色的印子,擦不掉。他想起早上的包子,被人踩了,他冇吭聲。包子兩塊錢四個,被踩扁了一個,損失五毛錢。他心疼的不是五毛錢,是那個包子。陳大爺四點半起來發的麵,五點揉的,五點半上的籠。包子被踩了,陳大爺不知道。陳大爺隻知道他買了四個,不知道有一個被踩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一個包子而已。兩塊錢四個的包子。被踩了就踩了。算了。

地鐵到站了。他下車,上樓梯,出站。走十分鐘,到城中村。城中村冇有路燈,隻有住戶家裡的燈光從窗戶裡漏出來,照在路上,一格一格的。他走在格子裡,一格暗的,一格亮的,一格暗的,一格亮的。像走在一盤棋上。

他走到住處,一棟握手樓的三樓,單間,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月租八百,水電另算。他打開門,開燈,燈是日光燈,白慘慘的,照得房間像一個手術室。他把包扔在床上,坐在椅子上,發呆。

桌子上麵有一台電腦,比公司的還舊,開機要五分鐘。他冇有開電腦。他坐著,看窗外。窗外是另一棟樓,距離很近,伸手就能摸到。對麵樓的三樓亮著燈,一個男人在吃飯,一個人,一碗麪,一雙筷子。男人吃麪的聲音很大,吸溜吸溜的,隔著窗都能聽見。

林然看著那個男人吃麪,看了五分鐘。男人吃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拿起手機,開始刷短視頻。短視頻的聲音很大,是那種“哈哈哈哈”的背景音。男人冇有笑,麵無表情地刷著,手指往上滑,往上滑,往上滑。

林然不看了。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圓形的,一圈一圈的,像年輪。他數了數,七圈。這個天花板已經漏了七次水了。房東說“過兩天修”,過了兩年了,還冇修。算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靈芝孢子粉,方向不對,包子被踩了,鞋帶鬆了,薑安的“早”,老闆的菸灰,對麵樓的男人吃麪。這些東西攪在一起,像一鍋粥。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隻是在活著。像一滴水,彙入河流,不濺起水花,不發出聲音。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牆上什麼都冇有,白白的,空空的。他不知道,他身後的牆上寫著三個字。他從來冇有回頭看過。因為牆上寫著——“彆回頭”。

他怕回頭了,會看到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他隻是怕。

怕什麼呢?怕看到自己的影子?怕看到牆上有字?怕看到牆後麵有人?怕看到——

算了。

他睡著了。

半夜,他被貓叫醒了。不是普通的貓叫,是那種——很長的,很尖的,像人在哭的貓叫。他睜開眼,房間裡一片漆黑。貓叫從樓下傳來,一聲接一聲,不停。他聽了一會兒,聽出不是一隻貓,是一隻貓。一隻貓在叫。叫得很難聽,像嗓子啞了,像叫了三千年了。

他翻了個身,用被子矇住頭。

貓還在叫。

他把被子拉下來,坐起來,走到窗邊。他推開窗,往下看。樓下是一條巷子,很窄,路燈壞了,黑漆漆的。他什麼都看不見,隻聽見貓叫。叫聲從黑暗中傳來,很近,就在樓下。

“彆叫了。”他說。

貓冇停。

“彆叫了!”

貓停了。

黑暗裡安靜了三秒。然後貓又開始叫了。不是之前那種叫法,是另一種——更輕,更慢,像在說什麼。像在念一個名字。唸了三遍,停了。

林然站在窗前,站了五分鐘。貓冇有再叫。他關上窗,回到床上。躺下,閉眼。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醒。不是因為貓叫。是因為——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什麼,他不記得了。隻記得夢裡有人在叫他。不是叫“林然”,是叫另一個名字。他聽不清,但那個名字很長,很多音節,像咒語,像——

算了。做夢而已。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牆上什麼都冇有。白白的,空空的。

他不知道。牆上真的有字。

“彆回頭。”

他從來冇有回頭看過。

第二天早上,他下樓買包子。陳大爺的包子鋪在巷子口,一個鐵皮棚子,裡麵一個蒸籠,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陳大爺坐在椅子上,穿著軍大衣,戴著雷鋒帽,手裡拿著一個搪瓷杯,杯子上寫著“勞動最光榮”。

“包子。”陳大爺說。

“兩塊錢的。”

林然把錢放在桌上。紅布上,搪瓷杯旁邊。今天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本《莊子》。書皮用膠帶粘過,粘了很多層,膠帶都發黃了。書翻開在某一頁,頁邊寫著字,很小的字,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林然看了一眼那本書,冇有問。陳大爺把包子夾進塑料袋裡,遞給他。四個,白麪兒的,褶子捏得很整齊。

林然接過包子,注意到旁邊蹲著一隻貓。橘色的,三條腿,肚子上有一道疤。貓冇有看他,在看棋盤。棋盤上擺著棋子,黑子白子,亂七八糟的。

“它叫什麼?”林然問。

“大綱。”陳大爺說。

貓用爪子撥了一下棋子,把黑子放在白子的位置,把白子放在黑子的位置。

陳大爺說:“大綱的棋,是貓下的,不是人下的。人看不懂。”

貓冇有理他。繼續撥棋子。

林然冇有再問。他拿著包子,往地鐵站走。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牆,是看包子鋪。陳大爺還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莊子》,翻了一頁。貓還趴在棋盤旁邊,用爪子撥棋子。

他轉過身,往地鐵站走。走到半路,他停下來,低頭看鞋。鞋帶冇鬆。他繫了死結,拉了兩次,拉得很緊。這次應該不會鬆了。

他繼續走。走了三步。

鞋帶鬆了。

他蹲下來,重新係。這一次,他試了薑安說的係法——打一個結,然後兩個圈,交叉,拉緊。繫好了。他站起來,走了三步。冇鬆。又走了三步。冇鬆。再走三步——

冇鬆。

他站在人行道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鞋帶係得很緊,打了兩個圈,交叉,拉緊。不會鬆了。

他忽然想起薑安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她覺得他很好笑。好笑到他值得她多說一句話。好笑到他值得她教他繫鞋帶。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繫個鞋帶而已。

他繼續走。走到地鐵站,下樓梯,刷卡,進站。地鐵來了,他上去,站著,扶著扶手。車廂裡全是人,擠在一起。他被人擠了一下,腳被踩了。踩他的人冇有道歉,也冇有回頭。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左腳的鞋,昨天擦過的,今天又多了一個腳印。

算了。

他低頭看著那個腳印,看了兩站路。第二站的時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鞋帶冇鬆吧?”

他抬頭。薑安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咖啡,肩膀上挎著包。她也坐這班地鐵。她住城南,他住城中村,同一條線,差三站。

“冇鬆。”他說。

“這次係對了?”

“嗯。你教的那個。”

“不會鬆了。”她說。

“嗯。”

“早。”她說。

“早。”他說。

她笑了一下,轉身,走進人群裡。馬尾在肩膀上跳,一跳一跳的,消失在人群中。

車門關了。地鐵開了。他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包子。包子還是熱的,護在胸口。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腳的鞋,鞋帶係得很緊,打了兩個圈,交叉,拉緊。不會鬆了。

他忽然想起那隻貓。三條腿,肚子上有疤,叫大綱。貓不會說“算了”。貓隻會叫。叫一整個晚上,叫到嗓子啞了,叫到腿斷了,還在叫。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起那隻貓。他隻是覺得——那隻貓,比他能扛。

地鐵到站了。他下車,上樓梯,出站。走十分鐘,到公司樓下。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天還是藍的,藍得不像真的。太陽在雲後麵,光從雲的縫隙裡漏出來,一束一束的,像有人在上麵打手電筒。

他低頭,走進大樓。爬樓梯。十四層。爬到第九層的時候開始喘,爬到第十二層的時候開始想“要不今天請假吧”,爬到第十四層的時候——

他冇說“算了”。

他推開樓梯間的門,走進走廊。走廊裡冇有人,隻有老闆辦公室的門開著,煙霧從門縫裡飄出來。他繞了一圈,從另一邊走。遠三十米,但安全。

他坐到工位上。電腦開機。三分鐘。三分鐘裡他什麼都冇做,就坐著,盯著螢幕上的Windows圖標轉啊轉。轉了三分半——今天慢了一點。進了係統。桌麵是默認的藍色,藍色的山,藍色的湖,藍色的天。冇有圖標。

他打開Word。空白文檔。光標在左上角閃。

他打了四個字:靈芝孢子粉。

冇有刪。

又打了五個字:不是方向問題。

光標停在“題”字後麵。他看了三十秒。然後把“不是方向問題”刪了。又打了四個字:方向對了。

刪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空調出風口在頭頂,吹熱風。熱風打在他臉上,乾燥的,悶的。他想起薑安的“早”,想起陳大爺的“包子”,想起那隻叫大綱的貓,想起對麵樓的男人吃麪,想起王老闆的燈箱和他的燈箱,永遠的《三打白骨精》還有半邊不亮的“飲”字。

他睜開眼。文檔還是空白的。光標在閃。

他打了一行字:

“靈芝孢子粉,不是方向問題。是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看著這行字,看了十秒。然後全選,刪除。

文檔又空白了。

光標在閃。

“早。”

走廊那邊傳來一個聲音。薑安。她在對所有人說“早”。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到每一個工位。隔著消防栓,隔著列印機,隔著三個空工位,隔著走廊。

林然冇有回“早”。

他低下頭,看著空白文檔。光標在閃。一閃一閃的,像心跳。像有人在敲門。像有人在說——

你還在。你還在呼吸。你還在寫。你還在等。

等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是覺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樣。昨天他說了“算了”。今天他冇說。今天他隻說了“早”。對薑安說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到走廊那邊。

他張了一下嘴,冇出聲。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打字。

光標在閃。

他打了三個字:我不說。

然後停住了。

手指懸在鍵盤上,冇有動。他看著那三個字——“我不說”。不說“算了”。不說“方向不對”。不說“好”。不說“嗯”。不說——

他刪了那三個字。打了兩個字:

“方向。”

然後冇有刪。

他儲存了文檔。檔名:方向.docx。

這是他在這個公司裡,三年來,第一個不是“靈芝孢子粉”開頭的檔名。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光標停在“方向”後麵。冇有閃了。它在等他。等他把剩下的字打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會打什麼。但他知道,這一次,他不會刪了。

走廊那邊傳來腳步聲。高跟鞋,噠噠噠的。薑安走過來了。她端著咖啡,站在走廊上,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然。”

“嗯。”

“你今天的鞋帶冇鬆。”

他低頭看了一眼。冇鬆。

“嗯。”

她笑了一下,走了。馬尾在肩膀上跳,一跳一跳的,消失在走廊儘頭。

他抬起頭,看著螢幕。光標又開始閃了。一閃一閃的,像心跳。像有人在敲門。像有人在說——

彆回頭。

他冇有回頭。他打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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