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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伯家的苔絲 第四章 Page 2

作者:托馬斯.哈代 Thomas Hardy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01:06:48

那頭可憐的牲畜茫然四顧,望望夜空,望望提燈,望望姐弟倆的身影,彷彿它難以相信在那個時刻,當一切生物還在它們的棲身之處歇息的時候,會把它叫出來乾活。他們把一些蠟燭頭放進提燈,把提燈掛在車右邊,就牽著馬向前走,最初的一段路是向上走的坡路,他們就走在馬的旁邊,免得這匹缺少力氣的老馬負載過重。為了儘量使自己高興起來,他們就用提燈製造出人造的黎明,吃著黃油麪包,談天說地,其實真正的黎明還遠冇有到。亞伯拉罕已經完全清醒過來(因為他剛纔一直是迷迷糊糊的),就開始講在夜空的映襯下各種不同的黑色物體所表現出來的奇形怪狀,說這棵樹像一隻從洞中撲出來的發怒猛虎,又說那棵樹很像一個巨人的頭。

他們走過斯圖爾堡小鎮的時候,小鎮內覆蓋著褐色厚茅草的茅屋還在靜靜地沉睡著,他們走到了一塊更高的地方。在左邊還要高一些的地方,是一處被叫做野牛墳或比爾墳的高地,它幾乎就是南威塞克斯的最高點,迎天聳立,四周被土溝圍繞著。從這兒再往前,這條漫長的道路就有一段比較平坦。他們上了車,坐在馬車的前麵,亞伯拉罕開始沉思起來。

“苔絲!”沉默了一會兒,他叫了一聲,預備說話。

“什麼呀,亞伯拉罕。”

“我們已經成了有身分的人了,你高興嗎?”

“不怎麼特彆高興。”

“可是你要是嫁給了一個紳士,你一定會高興的了?”

“你說什麼?”苔絲說,抬起了她的臉。

“我是說我們的那個闊親戚會幫忙,讓你嫁給一個紳士。”

“我?我們的那個闊親戚?我可冇有這樣的親戚。你頭腦裡怎麼會有了這種想法?”

“我去找父親的時候,我聽見他們正在羅利弗酒店談論這件事。在特蘭裡奇那邊有我們家的一個闊親戚,母親說要是你同那位夫人認了親戚,她就會幫你嫁給一個紳士。”

他的姐姐突然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了,陷入沉思默之中。亞伯拉罕繼續說著,隻圖自己說得痛快,而不管聽的人怎樣,因此冇有注意到他的姐姐在那兒出神。他仰身向後靠在蜂箱上,仰著臉觀察天上的星星,星星冷清的脈搏在頭頂上漆黑的夜空裡搏動著,靜寂無聲,同人類生命中這兩個小生命相隔遙遠。她問姐姐那些眨眼的星星離他們究竟有多遠,問上帝是不是就在那些星星的背後。不過畢竟他隻是一個孩子,所以他的嘮叨就又回到了比創造的奇蹟更為深入的想象的話題上了。假如苔絲嫁給了一個紳士而變得富有了,她會不會有足夠多的錢買一架大望遠鏡,大得能夠把星星拉到跟前來,就跟蕁麻越一樣近?

重新提起這個似乎充斥在全家人頭腦中的話題,使苔絲很不耐煩。

“現在不要再提那個了!”苔絲大聲說。

“苔絲,你說每一個星星都是每一個世界嗎?”

“是的。”

“都跟我們的世界一樣嗎?”

“我不知道,不過我認為是這樣的。有時候它們就似乎像我們家尖蘋果樹上的蘋果。它們中間的大多數都是極好的,冇有病的——有一些是有病的。”

“我們住的是哪一種——是冇有病的還是有病的?”

“是有病的。”

“真是太不幸了,有這樣多的極好的世界,我們卻冇有挑一個冇有病的住。”

“是的。”

“真的是那樣嗎,苔絲?”亞伯拉罕把這句話印在腦子裡,又想了想這個新鮮的觀點,轉身對他姐姐說。“要是我們選中的是一個冇有病的,那又是什麼樣子呢?”

“哦,如果那樣,父親就不會像現在那樣咳嗽和有氣無力了,也不會喝醉了酒不能上路了。母親也不會老是洗來洗去的,總是洗不完。”

“你也就會一生下來就是一個闊小姐了,也就用不著嫁給一個紳士才能闊起了,是嗎?”

“哎呀,亞伯,不要——不要再說這件事啦!”

亞伯拉罕獨自思考了一會兒,不久就打起瞌睡來。苔絲對駕車趕馬並不熟練,但是她想自己暫時可以駕馭這輛車,如果亞伯拉罕想睡覺,就讓他睡覺好了。她在蜂箱前麵給他弄了一下小窩,這樣他就不會從車上掉下去,然後就把韁繩拿在自己手裡,像先前一樣駕著車向前走。

王子冇有力氣作任何不必要的動作,所以根本不需要照看。她的同伴不再打攪她,她就向後靠在蜂箱上,比以前更加深沉地思索起來。無聲的樹木和樹籬從身邊掠過,變成了現實以外幻想景物中的東西,偶爾颳起的風聲,也變成了某個巨大的悲傷的靈魂的歎息,在空間上同宇宙連在一起,在時間上同曆史連在一起。

接著,她仔細地回了自己一生中紛亂無序的事情,似乎看見她父親驕傲中的虛榮;在她母親的幻想裡,她看到了那個向她求婚的紳士模樣的人;看見他像是一個怪笑著的怪人,在嘲笑她的貧窮,嘲笑她的已成枯骨的騎士祖先。一切都變得越來越荒誕離奇,她再也不知道時間是怎樣過去的了。馬車猛地把她的座位一震,苔絲才從睡夢中醒來,原來她也睡著了。

苔絲睡著以後,他們已經向前走了很長一段路,現在馬車停了下來。前麵傳來一陣虛弱的,她一生中從來冇有聽見過那種聲音,跟著又傳來一聲“喲,怎麼回事”的喊叫。

掛在馬車旁邊的提燈已經不見了,但是有另外一個提燈在她的眼前閃著亮光,比她自己那個提燈要明亮得多。有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馬具也同擋在路上的什麼東西纏在一起。

苔絲大驚失色,跳下車來,看見了可怕的事情。聲是從她父親的可憐老馬王子口中發出來的。一輛早班郵車驅動著它的兩個無聲無息的車輪,沿著這些單行車道像箭一樣飛速駛來,幾乎跟她這輛行走緩慢冇有燈光的馬車撞在了一起。郵車的尖把就像一把利劍,刺進了不幸王子的胸膛,它的生命的熱血像溪流一樣從傷口噴射而出,帶著噝噝聲落到地上。

苔絲在絕望中跑上前去,用手捂住那個洞口,唯一的結果隻是她的臉上和裙子上都被噴上了殷紅色的血跡。後來她隻好站起來絕望地看著。王子也儘力一動也不動地堅強站著,直到突然倒在地上,癱成了一堆。

這時候趕郵車的人也來到了她的身邊,開始同她一起把王子還熱著的身體拖開,卸下馬具。不過它已經死了,看見冇有什麼更多的事情立即可做,趕郵車的人就回到自己的馬的身邊,他的馬並冇有受傷。

“你們走錯道了,”他,“我必須把這一車郵件送走,所以你最好就等在這兒,看著車上的貨,我會儘快派人到這兒給你幫忙。天漸漸亮了,你也冇有什麼可怕的了。”

他上了車,就急忙上路了;苔絲就站在那兒等候著。天色已經發白,小鳥在樹籬中抖擻著,飛起來,吱吱地叫著;道路完全顯露出它的白色麵目,苔絲的麵目也顯露出來,比道路還要灰白。她麵前的一攤血水已經凝固了,宛如彩虹的色彩;當太陽升起來時,上麵就反射出一百種光譜的顏色。王子靜靜地躺在一邊,已經僵硬了;它的眼睛半睜著,胸前的傷口看上去很小,似乎不足以讓維持它生命的血液全部流出來。

“這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姑娘看見眼前的情景,哭著說。“我不能原諒自己——不能!現在爹媽怎麼過呀?亞比,亞比!”她搖動著在整個災難中一直熟睡未醒的孩子。

當亞伯拉罕明白了一切的時候,他年輕的臉上一下子增添了五十年的皺紋。

“哎,昨天我還在跳舞還在笑啦!”她自言自語地說,“想想我真笨呀!”

“這是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有病的星球上,不是生活在一個冇有病的星球上,是不是,苔絲?”亞伯拉罕眼睛裡掛著淚水,嘟噥著說。

他們靜靜地等著,時間似乎冇有止境似的。他們終於聽見了一種聲音,看見有一個物體漸漸地接近他們,這證明趕郵車的人冇有騙他們。斯圖爾堡附近農場上的一個工人牽著一匹健壯的小馬了過來。他把那匹小馬套上拉蜂箱的馬車,代替了王子的位置,往卡斯特橋方向駛去了。

當天傍晚,我們看見那輛空車又走到了出事的地點。清晨以來,王子就躺在那條路邊的溝裡;但是路中間的一大攤血跡依然可見,儘管它被過往的車輛碾壓過、磨擦過。剩下的隻有王子了,他們就把它抬到原來它拉過的車上,四腳朝天,鐵蹄在夕陽的餘輝裡熠熠閃光,了英裡路,又回到了馬洛特村。

苔絲先前已經回去了。她簡直不知道如何把這件事告訴給家裡的人。不過當她從父母的臉上發現他們已經知道了他們的損失,她也就感到無需開口了。但是,這並不能減輕她內心的自責,她一直把對自己疏忽的責備堆積在心裡。

但是,這件不幸的事對這戶缺乏生機的人家說來,並不如像發生在一戶興旺發達的人家裡那樣可怕,雖然對前者意味著毀滅,對後者僅僅隻是意味著不便。德北菲爾德夫婦儘管對姑孃的幸福雄心勃勃,但他們並冇有氣得臉色發紅,把憤怒發泄在姑孃的身上。冇有人像苔絲自己那樣責備苔絲。

德北菲爾德發現,由於王子衰老枯瘦,屠戶和皮匠隻願出幾個先令買下它的屍體,他就站起來處理這件事。

“不賣啦,”他泰然自若地說,“我不賣它這副老骨頭了。我們德北菲爾德家當英國騎士的時候,我們從冇有把我們的戰馬賣了做貓食。讓他們把先令留給自己吧!它為我辛苦了一輩子,現在我不會讓它離開的。”

第二天,他在花園裡為王子挖了一個墳坑,幾個月自己家裡種莊稼,他乾活也冇有這樣賣過力氣。德北菲爾德把墳坑挖好了。就和他妻子用一根繩子把王子套上,向墳坑拖去,孩子們跟在後麵為死馬送葬。亞伯拉罕和麗莎·露低聲哭著,盼盼和素素為了發泄他們的悲痛,就號啕大哭,聲震四壁;王子被放進墳坑的時候,他們都站在墳坑的四周。為他們一家掙麪包的老馬冇有了,他們怎麼辦呢?

“它上天堂去了嗎?”亞伯拉罕嗚嚥著問。

接著,德北菲爾德開始往墳坑裡剷土,孩子們又哭了起來。所有的孩子都在哭,隻有苔絲冇有哭。她的臉色淡漠慘白,彷彿她把自己當成了sharen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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