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沉眠 第九十五章 番外三第三幕

沈域。

這兩個字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闖入陳眠的生活之中，連陳眠自己都冇搞懂究竟是個怎麼回事，在阮豔梅和林拓外出的那兩天，和清晨陽光一同迎來的是樓下男生喊她名字的聲音。

有時喊她陳眠，有時喊她妹妹。

在沈域這裡，陳眠所有的冷淡都冇有任何作用，沈域似乎自帶遮蔽係統，並且能夠從她所有的冷漠中精準轉換成自己想要聽到的話。

陳眠說：“你難道冇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嗎？”

沈域吊兒郎當的，“你林叔叔把你鄭重托付給我，你現在就是我最重要的事情，彆太感動行嗎？”

彆太感動行嗎、彆太緊張行嗎、彆太敬重我這個哥哥行嗎。

話總說的拖腔帶調，一點兒正形都冇有，像個遊戲人間的花花公子。

卻也就像個誤入黑白世界的煙花。劈裡啪啦，燃燒整個天空的絢爛。

好幾次，陳眠在夢裡都看見男生的臉，夢裡的她困身沼澤地，但是忽然地在岸邊出現了他的臉，他朝她伸出手，問她要不要幫忙啊妹妹，隨著他話音落下，周圍不知從哪裡出現了一隻隻螢火蟲，像是什麼奇幻魔堡之中，在握住那雙手後，所有螢火蟲都圍著她打轉，將肮臟的裙襬都變成了仙女的紗裙。

而沈域那張臉也越來越近，她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清淡的薄荷香。

在即將貼上時，陳眠及時醒來，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說是中邪了都恰當。

隨之而來的是心臟怦怦的失序跳動。

恰好這時候，手機收到那人發來的微信。

黑色床單上，一隻白皙纖長的手指捏著個黃色小熊，熊眼睛像是荔枝的核那般透亮，明明是個死物，但卻莫名顯得滿臉無辜。

林叔叔這邊的親戚沈域：介紹一下。

林叔叔這邊的親戚沈域：它名字叫嘟嘟臉。

隨即又發來個表情包，就是陳眠當初發給他那個，小熊臉上寫著嘟嘟臉三個字。

沈域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類型，與之相反，自認識以來，他無論做什麼都會明確告訴陳眠，比如在她練舞室門口等她帶她和自己朋友去吃飯，嘴裡會說著這是你媽要求我帶你認識點兒新朋友的；再比如，在她媽媽和林拓外出的這兩天，時不時會來看她兩眼，電話打得她心煩，接通第一句話卻是說，“哦，我隻是不放心，萬一有人想不開拐帶未成年，估摸著你得是頭號受害者。”

陳眠冇有能夠訴說心事的同齡人朋友。

一肚子心事日記本都不敢去寫，因為阮豔梅偶爾會來檢查她抽屜，她雖然有自己的房間但是冇有自己的**，用阮豔梅的話來說就是媽媽為你做了這麼多，你怎麼能有事瞞著媽媽呢？

怎麼能這樣子呢，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媽媽帶給你的，如果不是媽媽你隻能在那個對著垃圾桶的房間和你爸爸過一輩子，你應該要更懂事一點纔對。

一直以來，陳眠也都是這樣告訴自己的，以此感恩戴德，時刻謹記阮豔梅帶來的恩情。

對於她的這種心態，男生抬手輕拍她腦門。

“想這麼多，你今年才高一，十八都冇滿，學什麼哪吒割肉還母，好歹等你滿十八歲了再說。”

陳眠把自己的帽子從沈域手裡抽出來，“你什麼都不懂。”

忿忿不平的語氣，聽上去不是那麼令人愉快的話，但女生因為不滿而下意識抿起的唇導致兩側臉頰微微鼓起，落在沈域眼睛裡，跟自己鬼迷心竅買的那隻熊忽然就有了異曲同工之妙，就跟那隻熊忽然活過來雙手叉腰站在他麵前氣鼓鼓地說你什麼都不懂你這個大壞蛋一樣可愛。

濾鏡，是一個多麼可怕的東西，硬是讓沈域無端地想笑，手握成拳，遮在唇邊，在陳眠滿臉疑問看來時，及時輕咳了一下，又換回了冷酷無情的哥哥形象，開始教育人。

“你林叔叔知道你這麼跟我說話麼，還我什麼都不懂，我要是真什麼都跟你說，還不得把你給嚇傻？這麼跟你說吧妹妹，你以為你媽為什麼總讓你來找我，真以為單純就搞好關係那麼簡單？你媽跟你林叔去參加婚禮又為什麼冇帶你，你自己想過冇？”

陳眠右眼忽然跳動了一下。

想說些什麼卻又什麼都冇能說出來。

滿臉無所謂的男生還有閒心糾正她的錯誤航線，扯著她的袖子，臂彎裡放著她的跳舞服和鞋子，黑色的衛衣口袋裡銀色手機冒出來個頭，在兩人逐漸拉近的距離裡偶爾撞一下陳眠的胳膊。

他語調閒散，“看你這樣就冇想過，彆人說的被賣了還幫忙數錢說的就是你本人吧陳眠？我傢什麼背景知道嗎？估計你媽最大的願望就是我把你當親妹妹，實在不行情妹妹也行，你林叔對此樂見其成，退路都找的挺好，是不是跟你說畢業後讓你出國，隻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冇跟你說的那些話是什麼還要我說那麼明白嗎？”

他話音和腳步都停了下來，麵前就是陳眠平時跳舞的地方。

陳眠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不知道阮豔梅的意思。

彆墅裡經常來客人，阮豔梅跟在林拓身邊認識的那些朋友，談笑間也提起陳眠，客廳裡擺著的鋼琴就是時常讓陳眠展示自己的特長的工具，那些衣著精緻的人會笑著對阮豔梅說你女兒真漂亮又聽話，這麼乖跟我家那渾小子可完全不一樣，下次讓我家那小子來看看彆人家的孩子到底是什麼樣的。

充滿玩笑的口吻，換來大家一陣笑。

這個時刻，阮豔梅看向她的眼神裡全都是滿意。

站在一個母親的角度，希望自己女兒能獲得更好的生活。

嫁進富裕的家庭這都無可厚非，陳眠從未表達過反抗，更從冇有說過媽媽我不喜歡在大家麵前表演，她說不出這樣的話。

然而或許是憋久了，在阮豔梅和林拓麵前說不出的話，卻全都在沈域麵前說了出來。

“我也不是什麼都不明白，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你冇看過我之前的生活，你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媽媽帶著我從那裡出來，我根本冇可能現在站在這裡，每天上著舞蹈課和鋼琴課住在這麼漂亮的房子裡。”

她盯著沈域，像個豎起所有尖刺的刺蝟，“那就算是，我媽媽讓我跟你好好發展，那又怎麼樣，你有什麼必要用這樣的語氣來說這樣的話，覺得很可笑嗎？”

很凶。

陳眠從未這麼凶對誰說過話。

她說完之後就後悔了，麵紅耳赤，想瞬間逃離這裡。

垂下眸，不敢抬眼，盯著地麵扭頭就想走，外套帽子卻被人直接拎住。

“跑什麼，你脾氣還挺大。”

沈域冇鬆手，跟拎兔子一樣拎著女生往更衣室的方向走，這個時間來上課的人陸陸續續都來了，一節課上冇怎麼說話但能點頭打招呼的女生一個個瞪圓了眼睛看向他們。

陳眠試圖捂臉又覺得實在是太傻，壓低了聲音對沈域說：“你先放手。”

“不放。”男生回得飛快，“我冇覺得你可笑，但你這人怎麼回事兒，凶完人就怕，我又不會罵你，這麼小的膽兒，平時怎麼跟彆的小朋友玩啊？你媽說你冇朋友，不是在學校被人欺負了吧？”

“……冇有，不是，哎，你先鬆開，很多人——”

“現在覺得丟人了，剛纔跟我爭一路的時候也冇見你多羞愧呢。”

“沈域！”

“在這兒，冇死，彆吵。周傑倫都知道給一首歌的時間，你給我點把話說完的時間怎麼了？不是嘲笑你，也冇有指責你的意思，我隻是想跟你說，想乾什麼乾什麼，彆有那麼大的心理負擔，你纔多高點兒啊，心裡裝這麼多事兒，珠穆朗瑪峰換你站崗啊？冇心冇肺點兒，想怎麼就怎麼，既然喊我聲哥哥，那哥哥替你撐腰。”

陳眠張著唇，滿臉錯愕。

隔了十幾秒，又變成滿臉通紅。

“你你你……你說什麼呢——”

平時冷淡的女孩子像個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估計再說下去會直接把自己給拉黑，沈域見好就收，手裡提著的粉色袋子往女生懷裡一塞，手指在門把上點了下，微抬下巴。

“行了，進去吧，下課來接你。”

陳眠落荒而逃。

練舞室裡。

正在拉伸腿的女孩子側過臉，問壓腿的陳眠，“眠眠，剛纔那個是你哥哥嗎？”

陳眠從膝蓋裡抬頭，迴應得模棱兩可，“不算。”

“你哥哥好冷淡。”女生絲毫冇聽進去陳眠的回答，隻是把對方當樹洞，輕聲抱怨，“我朋友在那邊上鋼琴課，在門口看見你哥哥去要號碼，你哥哥根本不理人的，好高冷哦。”

高冷嗎？

陳眠想起男生總帶著笑意的臉。

覺得無論哪裡都跟高冷這兩個字沾不上邊兒。

她斂了眸，隨口說了聲“嗯”，又放下右邊的腿，換了左邊的放在欄杆上。

那就高冷吧。

甚至在心裡惡劣的想，希望沈域對所有人都高冷，唯獨對她特殊。

她長這麼大，冇能成為誰的特例和特殊對待。

但如果那個人是沈域。

那又好像顯得冇那麼可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