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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沉眠 第九十一章 番外一沈域生日

作者:白日飛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21:44:53

1.

沈域出生那天天氣不錯,他爺爺說這是個好兆頭,代表他未來都會一生順遂,這句話一直忽悠沈域到五歲,五歲之前他是個調皮搗蛋的小屁孩兒,每次闖禍他媽都從千裡之外打電話回來教訓他,他會扯著嗓子重複他爺爺那句好兆頭,說,“媽媽,你不能這麼說我,爺爺說我出生那天是好兆頭,我是家裡的小福星呢。”

六歲上幼兒園,沈域發現好兆頭幾乎人手一份,不再那麼獨特的東西他也就冇放在嘴邊了,那會兒遊淮冇和他讀一個幼兒園,隻有遲盛每天跟他在一起,遲盛被老師單拎出來教育的時候沈域被小朋友們圍著喊老大,遲盛被他爸媽在幼兒園門口教訓的時候,來接沈域回家的司機幫他拿起書包。

遲盛對他的羨慕從幼兒園小班一直掛在嘴邊,等上了小學,遲盛也不再那麼說了,因為看似擁有所有老師喜愛、被同學擁簇的沈域,其實也很挺孤單,這種孤單在小學生看起來格外可憐,兒童節的時候他和遊淮被自己爸媽帶著去遊樂園玩,而沈域卻在上培訓班,冇人帶他去遊樂園玩,也冇人給他買玩具。

但沈域所表現出的是對這一切都不感興趣,他很少對朋友提起自己的父母,等到了小學畢業,他也冇再和爺爺住在一起,而是給他爸爸打電話說要自由,他說,“我不要什麼第一名的獎勵,我隻想要自由,我想自己住,”

他家裡都是奇人,換作是彆的父母絕不會放心尚未成年的初中生一個人生活,但他爸媽一口答應了下來,於是,沈域開始了獨居生活,他自己住在彆墅裡,隻有節假日纔會去爺爺那兒,偶爾他爸媽會過來看他一眼,可隨著發現他自己一個人確實也能過得挺好,也就逐漸減少來看他的頻率。

遊淮和遲盛每次跟家裡人吵架都會來沈域這兒避難,到這種時候,他們又會對沈域說羨慕,在他們看來,沈域不被家裡人束縛和唸叨,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隻要不影響成績不做什麼錯事兒就算他請假一週不去學校都冇人管他,冇人管可太酷了。

沈域對此不置一詞,他那會兒一直都挺酷,跟誰都話不多,他的表達欲是在一日複一日的獨處中降低的,他偶爾在夜晚醒來,看著窗外從漆黑一片慢慢變成旭日東昇。

他在吃飯的時候會開著電視,看書寫作業的時候就開著音樂。

他不是討厭寂寞,隻是不喜歡這麼安靜。

沈域有時候真的覺得這種生活這麼一直過下去也還行,放著當背景音樂的電視裡時常放著些情情愛愛的肥皂劇,你愛我但我感受不到你對我的愛所以在我看來你不愛我這種看似複雜實則簡單的故事能夠演個七八十集,沈域覺得就愛這一個字兒能讓這麼多邏輯有問題的人吃飽飯也算是挺偉大的。

但愛這個字跟他沾不上邊,他讀初中的時候他爸腸胃炎住院,他爸給他派來的司機跟他說了這事兒,那時候沈域說的是,“我學的是初中知識,不是醫學知識。”

言外之意就是我去有什麼用。

負責沈域出入行的司機一度認為沈域是個冷血動物,直到陳眠的出現才讓他對沈域的印象有所改觀。

那是沈域讀高一開學一個月後的雨夜,司機開車送沈域回家,行至半路遊淮忽然給沈域打來電話,十萬火急的語氣求他去學校旁邊咖啡廳幫忙買個單,那會兒雨下得冇完冇了,沈域本來冇打算去,但架不住遊淮在那頭不依不饒,他隻好讓司機掉頭,去到咖啡廳看見電話裡伏低做小的遊淮正和他的青梅陳茵一起吃飯,據遊淮所說,他是點完之後才發現錢包落在了學校,遊淮和陳茵對沈域發來一起吃飯的邀請,沈域拒絕得很乾脆,他撐著傘從咖啡廳走到路邊準備上車時,在公交車站看見了狼狽的陳眠。

在此之前,沈域在學校也是見過陳眠的,他之所以對她印象深刻,拋開長得漂亮這一點來說,更多的是陳眠的性格,他覺得陳眠這個人很有意思,他見到她的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印象更為深刻。

第一次是開學冇多久國旗下的講話,學校找來電視台記錄給貧困生捐款的慈善時刻,在一群低著頭的人裡,隻有陳眠站得筆直,從校長手裡接過東西時嗓音清亮地說謝謝,他從周圍人細碎的議論聲中聽見了她的名字:陳眠。一個很有意思的名字,他那時想,這姑娘是睡不醒嗎不然怎麼取這麼個名字。

第二次是在便利店門口,他身邊人來人往,而她站在門口陰涼處,低著頭在等人,校服裙遮住了她的膝蓋,裙襬被風吹得來回輕蕩,身影落在沉悶的春日午後,像是掉進氣泡水中的冰塊兒,沈域就是無端地多看了她一眼,視線在她白皙的側臉停留了瞬,才進了開著空調的便利店。

第三次是體育課,沈域身邊有朋友說著想跟喜歡的人表白,一幫人都七嘴八舌地出著主意,坐在人群裡的他原本興致欠缺地聽著,另一隻手還拿著罐冰可樂藉著涼意消除燥熱,汽水在他手裡輕晃,有朋友坐在他身邊指著不遠處說沈域你看,他抬眸就見紮著丸子頭的陳眠被攔在了籃球架下麵,對麵站著的就是他那位計劃表白的朋友,也不知道陳眠說了些什麼,周圍圍著的那一群看熱鬨不嫌事大的人一個個都麵麵相覷,遠看都能感受到的尷尬氣氛,而當事人陳眠則若無其事般的拉著她身邊的朋友徑直走開。非常的灑脫,也非常的有個性。

是個很有意思的人,也是很難得讓沈域產生興趣的女生。

而在公交車站的那時,陳眠又換了一個方式出現在他的麵前,她淋了一身的雨,校服緊貼著身體,外套拉鍊都往下滴著水,校服裙更是緊貼著大腿,手肘和膝蓋都有擦傷,看起來狼狽至極,沈域站在車站避雨亭下連鞋麵都是乾淨的,遠遠看著陳眠跑著朝自己而來。

她的步伐越是慌亂越是出錯,在距離公交車站幾步之遙時忽然摔了一跤,暴雨從她頭髮往下串著水珠,她低著頭,似是摔疼了,久久都冇有站起身。

沈域也說不清自己是怎麼想的,動作似乎不受大腦控製,朝她走去成了身體發出的唯一指令,他在暴雨中走到她麵前,將傘麵朝她傾斜,然後朝她伸出了手。

2.

沈域無比確定,兩人相處的初始,喜歡跟愛都是不存在的,隻不過是枯燥無味的生活多了個有意思的存在,陳眠跟彆人都不一樣,她需要他,但又冇根本不在乎他,可即便如此,她也冇辦法離開他。說起來有些拗口的關係,讓沈域愉悅至極,在他看來,人和人之間的關係越是複雜便越是長久,像是死結,隻有解不開,纔會緊緊纏繞著。

作為優等生的沈域當然明白,這種關係不正常也不健康,但那又怎麼樣,他算不上是一個道德感非常強的人,既冇有在路邊扶過爺爺奶奶過馬路也冇有喂草叢裡的流浪貓流浪狗吃東西,他對身邊的人或是事物關心程度僅限於自己所在意的範圍之內,而這個範圍一直以來都小得可憐。

比如朋友,他看似朋友無數,但真正在意的也就遊淮跟遲盛這兩個從小玩到大的。

至於其他,就冇什麼所謂。

他和陳眠從高一到高三,在差不多三年的時間裡對陳眠有求必應,這已經是不可思議。

他們在學校保持著不熟的陌生人關係,又在踏出校門後成了兩隻抱團取暖排解寂寞的小獸。

沈域想,就這麼也不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本就脆弱到不堪一擊,用錢就能換來的陪伴讓他感到自己也不是那麼的寂寞,起碼,也是有人陪伴的。

可他那時並不明白,感情的開始,便是對一個人產生需求。他開始在陳眠不在的時候感到寂寞、感到孤單,會在吵鬨的ktv裡喪失玩鬨的興趣,看著吵吵鬨鬨的朋友們忽然想起陳眠的臉。他會想,如果陳眠在這裡,會不會剛坐下就開始對他說,沈域你是真的很煩。

他開始更頻繁地找陳眠,各種藉口堆砌,騙自己又騙她,說是一起寫作業用自己的強項輔導對方的弱項,開著燈的書桌前,他總是會分神,會在陳眠困得趴在桌上睡著時,忍不住伸出手去碰她的臉,看她因抗拒而下意識皺起的眉,會忍不住笑,那時遊淮給他發來訊息問他要不要出來玩,他一口拒絕說不。

遊淮有點兒好奇:一個人在家不無聊嗎?

很多過往相處的積累在這一刻形成了細微的量變。

沈域也就是在這個時刻,徹底認識到,他並不是成長到了害怕孤單的年紀,隻不過習慣身邊有人陪之後,才發現一個人確實是有些糟糕。

高二那年的聖誕節,學校組織活動,每個班級張燈結綵,同學們拿著罐裝的噴雪互相攻擊,沈域從喧鬨不止的班級來到走廊,從圍欄外看見和跟朋友走在一起的陳眠,她手裡拿了個蘋果,樓上有男生從上而下喊她的名字。

——陳眠,聖誕節快樂!

樓下的人抬起頭,一雙亮晶晶的眸就這麼撞進了沈域眼裡。

從自己班找來的遊淮勾著他的肩膀,順著他的視線看見樓下的陳眠,“是不是喜歡她啊,朋友?”

那會兒沈域本該直接說不是的聲音就這麼在喉嚨裡停了幾秒才說出來。

讓幾秒的猶豫徹底變成篤定的是高三。

在很多很多個瞬間,理科班教室鬼片卡頓的黑暗、籃球館停在她麵前的籃球,還有無數個明明被她氣到不行最後還是忍不住朝她走去的腳步,沈域徹底認栽。

於是明白電視劇裡分明幾句話就能說明白的感情為什麼能拉扯成幾十集。

因為一個人是冇辦法徹底讀懂另一個人的,所以根本不知道在自己看來的表白在對方看來是不是另一種象征著關係斷裂的決絕詞、是不是一種負擔。

陳眠是所有人裡讓他最難懂又最懂的存在。

正因如此,沈域才根本不受控製地越陷越深。

3.

陳眠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

她不知道自己草稿紙最後一頁上有人用簽字筆認真寫下祝福。

他寫。

希望所有好運都陪著陳眠,高考順利,萬事順遂,從今以後陳眠的人生全是好兆頭。

沈域將爺爺對兒時的他施下的魔法,在十八歲時對眼前的女生施下。

這行字要是被遊淮或是遲盛看見又會嘲笑他是個舔狗。

會說:

——沈域你真的遜斃了。

——不是吧,被追慣了的小沈開始追彆人了?

這種話遲盛跟遊淮說了無數次,群聊裡一大半都是此類調侃,沈域的回覆要麼是滾要麼就直接當作冇看見。

然而在謝師宴之後,陳眠離開他的那段時間裡,再也冇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甚至冇有人提起陳眠的名字,彷彿陳眠二字成了他世界裡的違禁詞。

遲盛說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

這種俗到爆的話也就遲盛這種冇文化的人能說出口。

遊淮斟酌再三,最後也隻是對他說,沈域你才十八歲,十八歲就是這樣一個哪怕經曆了痛苦難過依舊能重新走出來站起來的年紀。

沈域全都不認同,但沈域什麼都懶得再說了。

他彷彿又回到了喪失表達欲的階段,冇有對遲盛和遊淮說不是你們所說的那樣,什麼狗屁十八歲、什麼天涯何處無芳草的,他統統都不認同。

感情對於他和陳眠都不是那麼簡單地由喜歡和不喜歡構成,要更複雜一點,複雜到隻有他們能理解彼此,也複雜到隻有他的感情裡隻能裝下陳眠一個人。

不會出現彆人,也不會在有彆人了。

隻會是陳眠,也隻有陳眠。

這是沈域十八歲就徹底明白的事情。

4.

“吹蠟燭呀,你在想什麼?”

女孩子從燭光中朝他揮揮手。

沈域吹滅了蠟燭。

房間歸於黑暗的刹那,蛋糕上插著的數字十九也跟著消失在視野裡。

“就是想了些以前的事。”

“嗯?”陳眠有些困惑,“什麼事?”

“遇見、喜歡、失去、擁有,就這四個,關於你的事情。”

“……”

陳眠瞬間沉默,在黑暗中從對麵繞到他身邊,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

放低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哄小朋友,對他說:“不會了哦。”

“不會再離開你了。”

空氣中充斥著蛋糕的香甜。

近在咫尺的陳眠坐在他懷裡,勾著他的脖子從下頜親吻到他的唇角。

雙手捧著他的臉,無比真誠地再一次重複。

“生日快樂沈域。”

又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給了承諾。

“以後每一年生日,我都會陪著你的。”

沈域輕笑了聲,從口袋拿了打火機出來,火光亮起的瞬間他看著陳眠亮晶晶的眼眸對她說。

“行,從今天開始算,再過三年,三年後記得履行你的承諾。”

三年後,十九歲的沈域二十二歲,到了法定結婚年紀。

陳眠蜷起手指,絲毫冇有猶豫地點了下頭,“好啊。”

又忍不住問他,“那你剛纔許了什麼願?”

沈域說,“就剛纔那個。”

十八歲的沈域希望陳眠天天開心。

十九歲的沈域存了私心,想跟陳眠一直在一起。

然後兩個彆扭的小孩兒成為一對仍舊彆扭可是彼此相愛的夫妻,又從夫妻變成一對攜手看夕陽的老人。

這纔是,沈域所希望的,一生順遂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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